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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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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曦指尖点在碎片上,墨绿色镜面波纹荡漾,一点一点展开昔日的画卷。
眼前一片光影变幻,模糊的人影轮廓渐渐清晰,宿曦转头看向身旁,视线尽头映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
黑发、雪肤,一双大而圆的眼睛上覆盖着一层浅白色薄纱,闪着无机质的光。
这是一双没有人能忽略掉的眼睛,也是一双非人的冰冷的眼眸。
宿曦眨眼,那女子也跟着眨眼。
她恍然大悟,原来,那个女子是她啊。
这时,她听到头顶的声音再度响起,“看镜面。”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宿曦明明没有转头,眼前的景象却倏然变幻。
“朝拜日到了,哪家愿意出人?”白发村长和蔼地发问。
“我我我!”
“走开,我家二娃有一把子力气,最适合朝拜了。”
“滚,你家的还不如老子我呢,什么怂货蛋子,趁早回家啃地瓜吧。”
一村子的人争先恐后地举手,谁也不甘落后。
村长摸着自己的胡须,笑得褶子都出来了,“莫急莫急,都有份。”
村里的人都喜气洋洋的,朝拜日过后,每家每户都会分得新鲜的肉食,没有哪个人是不期盼的,他们太穷太穷了,穷到过年连一块肉的钱都掏不起,每个人都盼望着,盼望着……
画面一转,黑色大地上依稀有高高的柳树矗立,散落的黄土墙灰败不堪。
稀稀拉拉的大地上,白牛村的人像蚂蚁似地朝着最中央的空地缓慢前行,那里有一座等人高的木质雕像。
“今天,是我们一月一次的朝拜日。”村长说。
全场无声,村民麻木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这是一场噩梦,永远也无法醒来的噩梦。
村长浑浊的眼珠子转动,“李家的,长庚,到你了。”
被指到的人呆滞地转头,脸色灰白,像一座已然消耗殆尽的蜡像。
村长挥挥手,立刻有人下台将人拖走。
“啊!我跟你们拼了!”骤然爆发的嚎叫如受伤的母兽哀鸣,一个女郎扑上前来紧紧抱住要被带走的人,她头发散乱、连抓带挠,活像个疯子。
疯子喊:“大不了就是个死!长庚去死!我去死!我们一家子投湖去!”
村长厉喝:“你想去就去!”
女郎僵住,不是因为村长的话,不是因为他让她去死,而是怀里的人在拽她的衣袖。
他说:“青娘,放手吧。”
他手指颤抖着为女郎抚着散乱的发,话却是极静的,“我们都试过了不是吗?”
正是因为什么都试过了,所以才会绝望得连丝毫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青娘跌坐在地,涕泗横流,看着她的夫郎被人生生拖拽。
再回首,青娘站在台下,看她的夫郎,她的长庚,站在台上,冷酷地拖走了她身边一个又一个人。
青娘到后来,甚至有了期待,期待着什么时候长庚能来抓自己。
是不是,那时候,她就解脱了。
可她没能如愿。
她看着一张张熟悉面孔上麻木的神情,看着命运临头时他们拼死的反抗,看着彼此推搡、唾骂、拖拽另一个人下水。
低头日复一日的耕作,抬头是晦涩的乌云。
不知道从何时起,青娘也开始变得怨憎、狰狞、面目丑陋。
某天,她听到有人说,张家两口子患了“疯人病”,被丢进了柴炉当柴烧。
她问村长,什么是“疯人病”。
村长说,那是一种极其可怕的病,他们总是大喊大叫,不愿意耕作劳动,还试图攻击其他族人,这种病传染的速度快,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张家的两口子就是因为在镇上和人接触太多,才会患上绝症。
青娘又问,被当柴烧的族人还会回来吗?
村长闻言诧异地看向她,怎么会?这种族人是要被生生世世诅咒的,死后也不能入他们白牛村的祖坟,不受供奉,孤魂野鬼一个。
哈——
孤魂野鬼一个!
青娘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那天,她踉踉跄跄跑到张家把两个小鬼头揪出来打了一顿。
该死!该死!张家全家都该去死!!!
怎么不去死啊啊啊!!!
她又哭又笑地跑出了张家小院,路上遇到了阿织,阿织疯疯癫癫地喊着“阿宝”、“阿宝”,她跑过去狠狠撞了阿织一把。
见阿织跌坐在地,她大笑着跑远。
“你家阿宝没了,早就没了哈哈哈……”
风席卷了她的长发,飘摇中打着卷,露出她浮肿的面庞。
那天,青娘站在台下,仰望高台上的长庚。
张大草抱着张小花,哭得像是死了娘,嗓门大得要死,也没能阻挡张小花被长庚抱走。
青娘笑嘻嘻地,舔着手指间遗留的肉味,她走到张大草身边,咽下不断分泌的口水,递出一块头发丝大小的肉条,问:“吃吗?”
张大草仰着头,哭声骤止,他一把抢过了青娘手里的肉,狼吞虎咽地吞进肚子里。
青娘脸色一变,抓住这小崽子就是一顿暴揍。
揍完之后她霎时神清气爽起来。
对了,她们人头牛一族,天生就是劳碌的命,现在这个时间,去地里耕几亩地才算正事。
还有——
青娘瞥一眼身后的傻牛崽。
以后,她可得离他远些,万一也被染了“疯人病”怎么办?
那可是要牛命的事。
想到这,她脚步匆匆虎虎生风地离开了。
青娘的身影渐远,墨绿色的波纹荡漾了一圈又一圈,像是纷杂的思绪停留在心头。
镜面从清晰到模糊,又从模糊到清晰,新的画面生成。
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两个人影,似乎爆发了剧烈的争吵。
“没有时间了。”男子痛苦地抱着头。
另一道人影来回踱步,显然很是焦虑,“我知道,你别催。”
“这是件大事,你总得容我想想。”
男子:“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我也不会想到这个法子。”
“你有多大的把握?”踱步的人站定,显然下定了决心,只是想让人再推他一把。
“九成。”男子说。
“好,那就按你说的办,其他的我来准备,”一只手放在男子的肩膀拍了拍,“辛苦你了。”
随着镜面剧烈波荡之后,画面再度显现,便是村长站在高台上,脚下是一只被捆住的牛。
“上苍庇佑,牛神降临。”
村长顶着一张蜡黄的脸,面容严肃地看着底下枯败的村民。
“白牛村今年大旱,收上来的粮食少到一天吃一顿饭都不够村民吃上一个月的。”
村民们默默地盯着那头牛,眼睛直冒红光,他们互相搀扶着没有说话,现在少说一句话,说不定就能省点劲多活一天。此时,要是村长说天上下了一座金山,他们说不定还能多看村长一眼。
村长虚弱地喘了两口气,接着说,“今日举行白牛村祭祀,祭祀过后——”
他抬高音量,“杀牛,吃肉!”
一言激起千层浪。
农家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粮食,更不是自己的命,而是一头能干活的牛。
那是希望——
好好活下去的希望。
而现在,村长说什么?他要杀了谁?
“你……咳咳……”白发苍苍、枯皮鹤颜的老人颤颤巍巍地上台,蹲下抱住他们村的宝贝,“三狗子,要杀……杀……你自己。”
村长:……
他就知道。
“九叔公,”他叹了口气,“都说了这是神牛,它不会死的。”
九叔公浑浊的眼瞪向村长,胡子鼓鼓,“你有……有病?”
那眼神,就差戳着他额头,怒骂,蒙你大爷呢。
村长无语,他转头,“付生。”
“付生。”阿织一把拽住付生,付生停下脚步,亲了下阿织的额头,安抚道,“没事的。”
又摸了摸阿织怀中阿宝睡着的苍白小脸,转身向台上走去。
村长递给付生一把刀,“去。”
付生看向村长,村长说:“去割一刀,你的刀最稳,我最放心。”
付生转头,见阿织正担忧地看着他,他的目光在阿织脸上停留了一息,最后落到阿宝瘦小的身躯上。
他握紧了刀,转身毫不迟疑地劈下。
欻——
鲜血喷溅了付生一脸,滴滴答答的血从额角滑落。
他于血红色视野中看见了。
牛在哭,它的眼里浸润了泪,从眼角流淌,剧烈的疼让它张大了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它被喂了哑药。
就连痛苦也不被允许发声。
被人拦住的九叔公被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哆嗦,眼前一黑眼看着人就要晕倒,恰在这时,他看见了。
看见那头牛受伤的部位散发着红光,肉芽在生长。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生长。
九叔公一把推开旁边的人,忽然感觉自己浑身有了力气,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
“天不亡我白牛村,天不亡我村村民……”
白牛村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眼前这神奇的一幕。
此后余生,谁也没有忘怀过,那是生的开始,也是死的召唤。
那一天,在满村子肉香中,村民们欢笑着、彼此鼓舞着打气,他们似乎终于又看见了活下去的希望。
尽管姿态狼狈,尽管忐忑不安,尽管心存疑虑,可,谁不想挣扎着活下去?
嘹亮的歌声重新响起。
“家乡的小河河水弯弯,纯白的云儿想回故乡。”
“黑色的平原啊,缀满了——”
“缀满了——”
“红色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