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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决战(二) 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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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云梦赶到工厂时,一线工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多少人注意到车间里多了人。
为了防止微小颗粒和人为污染,黎云梦也和工人们一样,穿着厚重的封闭式防护服,只露出一双眼睛,压根没人认得出。
因嘱咐了不能打扰工人正常工作,主管小心陪同时,连介绍都压低了声音。
齐憬沉默无声地跟着两人身后,眼神时不时扫过精密运转的机械设备和案板上的文字资料,记下一组组数据,预防黎云梦下来问。
白炽灯被黄色灯芒取代。
三个人终于来到了黎云梦此行的真正目的地,最为关键的光刻区。
不同于大开大合的传统工厂机械,光刻机的外表尤为的简洁、凝练、毫无冗余,所有的缝隙都被特制钢材填满了,生怕露出一点缝隙。
不像一台造物的机器,反而像一座被刻意打磨光滑到让人难以理解的艺术作品。
但在场的人知道这不过是外表,事实上为了保证恒温恒压和绝对无尘,整个机械都被精密复杂的管线充满了。
负责的工程师们如同正进行复杂手术的外科医生,小心翼翼的调校参数,运作仪器。
如此巨型的机械,雕刻芯片时却安静得出奇,除了流风机运行的低声嗡鸣,便只剩下压缩空气时发出的“噗”声。
不想打扰工程师工作,黎云梦驻足观察了会儿机械运作轨迹,便悄声离开了。
“不久的将来,大家可能要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了。”去更衣室的路上,黎云梦意有所指。
但主管明显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我明白,现在公司正处于困难时期,我会安抚好底下的工程师和一线工人,保证不给赛微,不给您拖后腿。”
明知他误会,黎云梦却只是笑了笑,并不打算解释:“你们安心做好手里的事,公司不会亏待你们的,工资卡里的数字更不会。”
还要涨工资?
这听着不像是要过苦日子的意思啊。主管做技术出身,脑子就跟精密运作的方程式一样,丁是丁卯是卯,碰上弯弯绕便想挠头,抬起手,手套碰上头套,才想起挠了也白挠。
***
大热的天,人都不需要动,只需要在太阳底下站一站汗水就能浸透衣裳,空调开得再低也没用。
“情况恐怕不妙。”董秘跑得满头大汗,整个人都快被晒化了脚步都不敢停,他刚从欧罗马洲飞回来,下飞机连时差都没倒,直奔陶衡办公室,记得就是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到。
“他们说不供货了?”陶衡脸色顿时黑了。
为了省钱,也是因为技术原因,除了芯片,君豪通信尖端产品的很多核心零部件也得靠进口。
这一趟欧罗巴洲之行,董秘就是去续合约的。故而董秘一提情况不妙,陶衡下意识认为供货商不愿意供货。
汗水顺着颧骨往低处流,堆积到了眼窝,董秘掏出手帕抹掉:“那倒是没有,只说要加钱。”
“一群蚂蝗,怎么不撑死他们?!”陶衡咬着牙挤出声,本来斯蒂亚开的价就够高了,现在这些材料商也要加价,一帮脑满肠肥只把人往死里逼的混账玩意儿!
“不仅是钱的事,我通过朋友渠道打听到了点其他的消息。”陶衡正在气头上,原本就不好相与的人,此时更不好相与,董秘也是战战兢兢,尽量斟酌着语言,想让陶衡能听进去些。
“斯蒂亚欧罗巴研发中心这段时间在调整库存,很多合约都提前交货了,似乎是米国对外芯片出口政策要收紧了。”董秘放缓放慢了声音,抬眸凝望陶衡脸色,“我们要不要也做些准备?”
自己这个属下向来心思缜密,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得出结论,想来一定是暗地调研打探清楚了的。
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陶衡敛去眸中涟漪,不是他不想留一手,而是先前牌已出尽,唯有一条道走到黑了,他语调尽量平直无波,“年年都说要禁,结果哪年禁了?一个个卖的欢,买的更欢。”
跟在陶衡身边多年,他怎么可能看不出陶衡心里已经松动,大概猜出了症结在哪儿,董秘强忍着心里的惶惶不安问:“不如告诉市场部门暂时不接新订单,而后督促斯蒂亚提前交货?”
这样就算爆雷,也不至于全面违约,把陶氏的生路都断掉。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陶衡身上只余阴影,董秘够谨慎,但想得还是浅了。
且不说要求提前交货的加急费,单说拒接新订单这一条就行不通。
他们现在几乎就是斯蒂亚在整个华亚地区的中转站,所有的上下游企业都指望着他们供货来保证自家的生产,他们不接单子,就是断掉上下游企业的生路。
都不用等米国真的禁运,那些被断了粮的上下游企业就能整座君豪大厦给扬了。
恐怕斯蒂亚同意指定他们为经销商,打的就是让他们分摊火力的主意。
“先督促斯蒂亚把能先交的货都交了。”不敢太得罪好不容易稳住的上下游企业,但也不敢真的冒险,陶衡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加急费从哪里找?”董秘问,他可是知道的,为了消化从黎云梦手里夺来的市场,君豪几乎把所有的流动性资金都投到了提高产量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现金流。
脑子里嗡嗡响,陶衡整个人像淹没在激荡的浪潮中,几乎要被无处不在的海水溺毙,他勉强找回丝理智:“扩大融资,发职工债权。”
董秘惊呼:“可时间根本来不及呀!”
君豪和陶氏都是上市公司,增发债权必须经证监会批准,先不说能不能批准的下来,单说等待的时长,真要禁运,恐怕消息政策早落地了。
“那就先发债权,再补程序!”前面就是悬崖,陶衡是什么都顾不得了,拉扯开领口,只求一瞬的喘息。
已然试探到违法的边缘,董秘正想开口劝。
陶衡一个眼神投去,焦渴、躁郁又带着豁出一切的狠绝,董秘所有的话都被噎在了喉咙里。
时间一天天过去,支付过加急费,斯蒂亚芯片都如约运了过来。
之前那股令人悚然的担忧与预测仿佛幻梦一场,董秘甚至开始怀疑消息来源的可靠性。
陶衡也渐渐松了心神。
把没用完的融资投入生产之中。
君豪仍在一点一点蚕食开瑞的市场。
开瑞通信的跌落仿佛已成定局。
股民们都没有抄底的勇气了,全部能抛尽抛,昔日的优质股很快就成为了烂白菜。
但世事就是如此无常,如此难以捉摸,如此不讲道理。
酷暑接近尾声,一个风和日丽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的午后。
米国芯片禁运的词条点燃了华国热搜。
迅速登顶。
一直连续到第三天清晨都没有往下掉。
什么明星偶像,什么狗血八卦,在网友自己的切身利益面前都成了浮云。
境外芯片禁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智能设备运行卡顿,再也买不到合心意的产品,意味着失业、房产断供,更意味着所有半导体相关行业的经济地震,无数中小企业将在这场无声绞杀中尸横遍野。
陶衡还心存一丝侥幸,联系上斯蒂亚总裁:“一点货都给不了了吗?如果是价钱的问题,还可以谈。”
“我很抱歉。”金发碧眼的中年外国男语气十分诚恳,一副知错就认的样子。
但对于如今刀架在脖子上的陶衡来说,屁用没有。
“我们是签了合同的,贵司现在违约,给得起违约金吗?”软的不行,陶衡只能图穷匕现,拿违约金恐吓了。
“陶,你们法务没有提醒过你吗?按照我们双方签订的合同,因为政府政策变动导致的合同无法履行,我们是无需承担违约责任的。”中年外国男语气依旧温和,可说的话无疑是落在头顶的最后一把钢刀。
“看来你们是早就预谋好了。”愤怒到了极点,陶衡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甚至有点发笑的冲动。也不知是想笑自己蠢,还是想笑黎云梦运气好。
“你们华国不是有一句老话吗?无奸不商。你与其把时间精力浪费在我们公司身上,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应对接下来的解约潮。”心有所恃,中年外国男说话毫无顾忌。
啪嗒一声,陶衡伸手把笔记本往下一按,眼不见心不烦。
“总裁……”特助满脸惶恐的冲进办公室,能走到这个位置,已经很少有事能让他如此惊慌失措了。
“怎么了?”陶衡问。
“好多合作商都跑来了,就聚在公司外面,说是要提前提货。”特助一边擦汗一边回。
“库房里还有多少?”可能是打击多了,法抗就强,陶衡语气很是平静。
特助回忆了下刚看的数据:“不到4000万颗。”
陶衡敛眸沉默着,本就悬空的心脏处像坠了颗石头,沉甸甸,又憋又闷。
——还不够君豪通信一年的使用量。
喘急的心跳和低速嗡鸣的空调声共振,特助只觉得冷气正顺着裤管往上窜,颈部汗毛耸立,下意识抬眸窥觑陶衡神色。
他在等着老板下决断。
是要保信誉还是要保市场。
但更有可能的是,两个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