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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3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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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嘉莉从那间屋子里逃了出来,跌跌撞撞快步走到楼梯口,转过身无力地倚靠上一面老旧的红砖墙,胸前止不住起伏着,眼神却空茫,脑中还在回想那个冷不丁就凑上来的吻。唇上仿佛还停留着薄软温热的触感,她忍不住抬起手,用颤栗的指尖碰了碰。这一碰,电流般的痒意钻进身体,叫她轻微地瑟缩了下肩头。
这个吻到底还是发生了,她心里升起难言的欢喜,眼波微动,泛起些神采。然而这欢喜仅维持数秒,便被那一句平静无澜的“我恨你”扑碎。她愣了愣,缓缓地将手放下,眼睛也垂下了。
他是要恨她的。她是最会耍弄他的人,喜欢他,又背叛他,回吻他,又反手打了他。
也好。她这样对他,他不可能再喜欢她了,那便恨她罢。恨她,总比悄无声息地忘掉她要好。她也恨过他,太明白这从爱中生长出的恨是怎么回事了,有如钝刀子剜肉,是更长久的痛。正因为恨他,她才记了他那么多年,并在再见他的第一眼,身体里所有死去的情愫,又重新喧嚣了起来。
她能原谅他,他为什么不能?
施嘉莉深深吸下一口气,绷紧了身子。她清楚地知道她和方峪祺已经结束了,然而在心底最潮湿的地方,她不能说她没有在期待一场冷灰复燃。她一点儿都不祝他独自幸福,她只希望他所有的悲喜,都与她有关。
脖颈僵直梗着,她别扭地扬起脸,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去了。
今天是国立邬城大学开学的日子。叫司机把她送回公寓后,施嘉莉重新梳洗了一番,使脸上再看不出见过方峪祺的痕迹,才去系里的教务部报到。从系里出来后,又去了外文系的教务部,等陈端玉。大约等了七、八分钟,陈端玉便与几位女同学一块从楼里出来了,说说笑笑的。见到她在外面等着,陈端玉眼睛一亮,与女同学作别,快步走过来拉起她的手,笑问道:“你不是在电话里说你下午才过来么,怎么改主意了?”
施嘉莉张了张口,却又不知如何解释,便挽上陈端玉的胳膊,耷下脸叹了口气:“一言难尽。”
陈端玉立刻不满道:“你自己说说,这是第几回了?连一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不好,真是白长这张嘴了。”说着,便伸手在她腮上拧了一下。
“真的不好说嘛!”施嘉莉噘嘴嗔了一声,不过她并不想瞒着陈端玉,便想了一想,道,“我们去蜜乐丝喝杯咖啡罢,我有极重要的消息要同你说。”
“好。”陈端玉爽利应下。两人一块儿往学校外走去,口中聊着些过年时的见闻。施嘉莉见陈端玉身子骨更薄了,下巴也尖尖的,不免诧异道:“旁人过年都要长胖些,你怎么反而见瘦了?”
陈端玉冷哼一声:“还不是怪我那个不争气的哥哥!年都没过完呢,他就与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去赌,被我祖父知道了,对我们房里是好一顿谩骂。唉!你知道的,我父亲走得早,祖父自然就把这教子无方的过错归到我母亲身上,说了好些难听的话。我怎能忍受母亲遭受这些?便与祖父顶了几句嘴,谁知母亲竟反过来骂我,不仅如此,她还处处袒护她那赌鬼儿子呢!我气都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饭?”
陈端玉面色胀得铁青,看上去当真气得不行。施嘉莉抚了抚她的后背,也跟着“唉”了一声:“你祖父与你母亲怎么都……”到底是长辈,她也不好评判,又硬生生地把话语咽到肚子里,转了矛头道:“反正千错万错,都是你哥哥的错!”
“所以我现在只盼着能尽快毕业……”陈端玉握紧了她的手,扬起声音道,“等我去了英国,那里海阔天空,一切都会好的。”
施嘉莉“唔”了一声:“那么,你真的要成为出走的娜拉了。”
提起曾经出演过的话剧,陈端玉也感到激励,像是又回到舞台似的,绕着施嘉莉转了一个圈,得意道:“是呢!这就是命运!”说完,她大笑起来。
两人正笑闹在一起,陈端玉忽地停了,抓住施嘉莉的胳膊给她使了个眼色,极小声道:“是你讨厌的那个人。”施嘉莉一愣,抬眼望过去,看到李岘祺与许炳达刚从学校钟楼里走出来,边走边说着些什么。
只一瞬间,他们也看到了她们。
目光遇上的那一刻,施嘉莉的身子又绷紧了下,肌肤与衣裳剥离,像褪掉一层壳。她看着李岘祺那张漂亮的脸,想起清晨那个吻。
她与他弟弟的亲吻。
心顿时跳得乱糟糟的,不知道是为谁。
“端玉!施小姐!”又是许炳达先开的口,颇兴奋地向她们打了招呼,随后小幅度地用胳膊撞了撞身旁的人,小声提醒道,“施小姐在那里,快过去说话。”
两位男士主动走了过来。
施嘉莉微不可察地缓缓沉下一口气,看着李岘祺唇角藏匿着笑意,盯着她一步步地走过来。当他来到她面前,站定,她忽然扬起一个笑脸,转头对陈端玉道:“端玉,跟你介绍一下……他叫李岘祺,是我的男朋友。”
“……啊?”陈端玉将眼睛睁得溜圆,恍了好几秒才回过神,“……噢!你好,你……好。”
许炳达脸上的震惊不比她少,嘴巴张得老大,许久才合上,甩头看向李岘祺,将信将疑:“你们已经交往了呀?”
李岘祺轻笑一声,回应许炳达的话,只是目光还停在嘉莉脸上:“没错,我是嘉莉的男朋友。”顿了下,他又道:“今日我有些忙,不太方便,改日我与嘉莉再请二位吃饭,请务必要来。”
陈端玉仍不太敢相信,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跳跃着。许炳达却很快接受了,惊喜道:“好好好!我一定来!你的幸福时刻我怎么会错过。”他又打趣起来,将话头对准嘉莉,语气夸张道:“施小姐,你都不知道,我还以为这人预备当一辈子的单身汉呢!没想到他也是有七情六欲的,竟也坠入爱河了!”
施嘉莉礼貌地笑笑,在旁人看来,像是一种羞涩。
“失陪一下。”李岘祺对那两人微微一笑,将施嘉莉带到一旁。
“我决定从学校里搬出去住了。要找合适的房子,这几日都会比较忙,如果你要见我,现在就可以约时间。”他说。
施嘉莉当真有话要问他,便道:“今晚罢,你忙完了过来找我。”
“行。”他点头。
他像是在咂摸着什么,隔了一会儿,忽然展颜一笑:“你觉不觉得我们的交流很愉悦?”
原来他把这种毫无感情的交流方式称为“愉悦”……
施嘉莉默然。
“没有。”她瞪他一眼,从他身边走开了。
李岘祺笑着跟在她身后走了过来,对另外两人道:“好了,那我们就下回吃饭再见罢。”
四人简单做了告别。陈端玉挽着施嘉莉的手臂,一步三回头地望向与她们方向相反的两位男士,见他们走远了,立刻拷问道:“到底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上一回见到他还像见着瘟神似的,转头就要走,结果他现在成为你的男朋友了?”
施嘉莉听她这么形容,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是啊,她迅速与他熟识,又迅速与他闹掰,再一转头,他们又成为一对恋人了,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今天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件事。”她看向陈端玉道。
蜜乐丝咖啡厅的一个安静角落里,施嘉莉与陈端玉坐下来,要了两杯咖啡与两块栗子蛋糕。她从头向她讲述她与方峪祺的相识,以及这一个月以来,在她身上发生的种种。唯一没有说出口的,是她母亲对父亲的背叛,对施家来说,这是天大的丑闻。她不是不相信陈端玉,只是于情于理,她都不该说。
只是哪怕刨去这件事,剩下的事端也依旧令人震惊。陈端玉张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所以你究竟是把哥哥当作弟弟的替代品,还是想要利用他呢?”
施嘉莉抿了抿咖啡:“能不能利用得上还是未知,他那个人很难猜透。”
“天哪!这样的事竟真实地发生了。”陈端玉摇摇头,“我以为我们都会自由恋爱,没想到还是有很多迫不得已。”
施嘉莉低了低眼睫。
这时,陈端玉伸出一只手,握住她的,鼓励道:“嘉莉,我是支持你的。属于你的家产,你当然要得到!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样的做派,口口声声说着妇女解放,平日里对女儿也是千疼百宠,结果到了分家产的时候,心就不知道偏到哪里去了!嘉莉,你和我不一样——我,要从家里出走,而你,一定要留下来!”
施嘉莉脸庞微微侧着,抬眼看向陈端玉,良久,无声孵出一个笑来。
开学第一日,还不用上课。从咖啡厅里出来,陈端玉要回寝舍整理一下行李物件,两人便告了别。施嘉莉回到公寓,换上睡衣睡了一会儿午觉,再醒过来的时候,芳姨已经从方峪祺那里回来了,正坐在公寓客厅窗下一张小椅上,边晒着太阳边用毛线打袜子。
施嘉莉装作随意的样子拢了拢头发:“他……走了么?”
“哎,走了。”芳姨慈和地笑。
也不知道方峪祺是怎么跟芳姨解释她突然消失了这件事的。这个谎言应该被他圆得很好,芳姨看上去一点怀疑都没有。
也不好去问。
施嘉莉慢吞吞在头上别上一只发夹,正在这时,门铃响了。芳姨起身要去开门,嘉莉却先一步过去了。打开门,外面站着的竟是父亲的司机,恭敬又克制地笑道:“小姐,老爷叫我来接您回去吃晚饭呢。”
大概是这些天总是发生不好的事,施嘉莉的心提起来:“吃晚饭?为了什么事?”
“是为了您的生日宴。”司机道。
施嘉莉这才松下一口气。原来是生日宴……是快要到她十九岁的生日了,看来,父亲是准备为她大办一场了。
“好,稍等。”
施嘉莉转身回到屋里,梳洗打扮过,又换了身衣裳,才上了回家的车。抵达半山别墅时,餐厅里刚好开了晚饭。没有外人,仅有一家三口,然而三个人坐在餐桌前,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施嘉莉想她还是爱着她的父亲的,他疼了她十九年,哪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她只是心里有芥蒂,像竖着一根刺,叫她再也不能依偎在父亲身边撒娇。
母亲看上去神情淡淡的,只是举手投足间,也无意流露出些若有若无的不自在。
最终还是施承良先开口道:“你十九岁的生日,我想好好为你庆祝一下。不仅是邀请些亲朋好友,还有邬城的各界名流,你看可好?”
施嘉莉知道,施承良这是要正式向各界名流宣布,他的宝贝女儿长大了。
“您安排就好。”她平静道。
“好。”施承良嗬嗬笑起来,“我会让李秘书拟一份嘉宾名单,你若是有想邀请的朋友、同学,吩咐他一声就成。”
施嘉莉手中的小匙顿了顿,看向施承良,带着点狡黠问道:“那我可以邀请我的男朋友么?”
施承良与凌瑜同时看向她,蹙了蹙眉。
“男朋友?”施承良试探性地重复一句。
“没错,我新交的男朋友。”施嘉莉冲他们骄矜一笑,“他追求我很久了,我见他样貌英俊、家世显赫,觉得是个不错的发展对象,便答应了他。”
“哦?哪家的少爷这样有眼光?”
看罢,当施承良想要成为一个好父亲时,他口中便都是甜言蜜语。施嘉莉笑得有点僵,飞快低下头,喝掉一口汤,才慢慢道:“南京来的,姓李。”
她并不多说,点到即止。
何况,她也不知道李岘祺更多的信息了。
“南京……”施承良即刻明白过来了,却也不发表什么意见,只道,“好。那你带他过来,给我见见。”
不冷不热地吃完一顿晚餐,施承良又叫司机送嘉莉回公寓去。施嘉莉坐在汽车后排,觉得疲累。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若是可以,她希望回到那一天之前,一切都完好无缺,父亲还是父亲,母亲还是母亲,她还是可以喜欢方峪祺。
待回到公寓,已过了九点。施嘉莉从车上下来,不料看见李岘祺正等在她的公寓楼下,倚靠在他的车上,面色不霁。
施嘉莉给司机递了个眼色,叫他离开了,这才走向李岘祺,说道:“不好意思,我父亲临时叫我回家吃晚饭。”
李岘祺看了眼腕上手表,说道:“两小时零七分钟。”
“你是傻子么?”施嘉莉忍不住道,“既然等不到,就应该离开。”
“离开不是我会做的事。”李岘祺道。
“那你会做的事就是等待?”
他在夜色里直直地看向她:“不,我会给你一点惩罚。”
“什么?”施嘉莉微惊。
李岘祺从车上站起身来,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笑:“别害怕。这是你做我女朋友的第一天,没有经验我可以体谅。我可是很包容的。”
施嘉莉看着近在咫尺的他,完全不知道要说什么。
“说罢,约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他仿佛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漫不经心地问。
施嘉莉将指甲扣入掌心,定了定心,问道:“你去见方峪祺了?”
“哦?”李岘祺微一挑眉,“你也去见他了?”
“你为什么要将我们的事告诉他?”
“那你为什么想瞒着?”他层层反问,寸步不让。
施嘉莉道:“我没想瞒着他,只是……只是,你也没有必要特意去告诉他。”
“怎么没有必要呢?”他的神情看起来像是一种真实的疑惑。
“你别总是反问我!”施嘉莉又急又恼,“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要告诉他?”
李岘祺终于忍不住笑了,肩膀轻颤,胸膛也随之起伏,仿佛他方才对她的反问,都只是一种有趣的戏弄。笑够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启唇,回答她的问题:“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他耷着眼皮看她:“我只是想让他知道,爱,是这世上最不可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