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解围 不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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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郁没有急着辩解，他依旧垂头坐着，安静得像个毫不反抗的木偶，任由周遭的闲言碎语砸在身上。
从小到大，他每一次只要试图解释，换来的都是更狠的磋磨，和更重的打压，久而久之，他便再也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只要他们觉得达到了目的，就不会再多做什么。
只是他低垂的长睫底下，漆黑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了一丝冰冷的厉色，快得无人捕捉。
“不是我……”
四皇子沈珂嗤笑一声，一副全然不信的样子：“不是你？方才满堂无人，唯独你靠近过木架，难不成是这锁自己凭空断了？”
“三皇兄素来阴沉寡言，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怨气呢！”六皇子沈珩紧跟一步，语气刻薄又笃定，“父皇素来厌恶你，你便迁怒到御赐的物件上，这点心思，当谁看不明白呢？”
围观的其他皇子们的议论也愈发刺耳起来了。
“方才就老三一个人靠近过那边的木架……”
“每次出事都想这样蒙混过关，谁信啊？”
“性子阴鸷孤僻，看着老实，其实最会背地里搞小动作了！”
这些场面，对于御书院的众人来说，早已司空见惯了。
打压三皇子，随意栽赃构陷他，跟着对他出手的人一起起哄。
万一事情被澄清了，事后他们也只用说一句轻飘飘的误会了就能遮盖过去，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可落在姜乐鱼的眼里，这简直让他的心口堵得发慌。
他来自人人平等对错分明的现代，见不得这样赤裸裸的抱团霸.凌。
明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栽赃，但几乎人人都跟着落井下石，逼着一个无人撑腰的小孩认罪受罚。
可他现在也只是个地位低微的没落功臣之子，强行出头，只会连累想帮的人，也会害了自己和母亲。
但若是今日这罪名被坐实了，不止三皇子要被再次惩罚，刚结束一个月责罚的姜乐鱼恐怕也会被再次连坐，姜夫人也难免又会受到旁人的指指点点。
目光再次落在沈郁低头默默承受一切的模样上，看着他明明受尽委屈却只能被迫低头隐忍的样子，姜乐鱼终究没办法冷眼旁观。
犹豫再三，姜乐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顶着满堂戏谑的目光，小声地开口，声音带着些许轻颤：“诸位殿下……这锁，未必是三殿下弄坏的。”
话音落下，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向了他，眼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和讥讽。
这个三皇子的伴读，往日里和沈郁一样胆小懦弱，只会跟着他一同低头挨训，今日他竟敢当众站出来，为这个人人唾弃的三皇子说话。
四皇子挑眉，满脸的不屑：“哦？不是他弄坏的，难不成是这东西自己无故坏的？姜乐鱼，你倒是说说看，这东西是怎么坏的？”
众人哄笑起来，嘲讽声此起彼伏。
“怕是被禁足禁傻了吧，还想替人出头？”
“这九连环何等精巧，岂是他一个寻常的世家子弟能看懂的？”
面对满堂的质疑，姜乐鱼手心微微冒汗，却还是上前了一步，伸手轻轻拿起桌上断裂的九连环。
把东西细致地检查了一遍后，姜乐鱼的轻轻抚过那道平整利落的断口开口道：“檀木质地坚硬紧实，寻常的磕碰只会掉漆或是崩齿，绝不会出现这般整齐的横断……”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众人：“我可以把它修好，可以让我试试吗？”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哄笑更甚。
“好大的口气！这可是南疆进贡的东西，宫里的匠人恐怕都未必能复原！”
“要是修不好，这罪名可就要落到他的头上了。”
在这群世家子弟的眼里，读书考取功名才是正途。摆弄机关这种事都是些不务正业、玩物丧志的旁门左道。
因而没人相信，这个往日里平庸怯懦的三皇子伴读，能看出这九连环的门道，更没人相信，他能修好已然断裂的御贡之物。
这时，一直沉默垂眸的沈郁，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眼，漆黑暗沉的眸子里带着审视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了姜乐鱼的身上。
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人，见过假意示好却暗藏杀机的人，却从没见过姜乐鱼这样的人。
胆小拘谨，满眼怯意，明明怕得手指都在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替他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累赘出头。
短短一日，先是悄无声息地递来吃食，再是当众为他辩驳，扬言要修复宫廷御匠可能都修不好的御贡之物。
太反常了。
从前的姜乐鱼，沉默、怯懦、明哲保身，任由他们俩被人欺凌，被人栽赃，从不反抗。
可禁足一个月归来，一切都变了。
多了无人知晓的本事，揣着突如其来的善意，笨拙又固执地护着他。
沈郁的眼底带着浓浓的审视与探究。
他不信凭空而来的善意，更不信毫无缘由的转变。
这世间所有突如其来的好意，要么是算计，要么是试探。
他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那副木讷呆滞的模样，静静地看着少年的背影，打算再细细观察，慢慢甄别。
这人若是对他有异心，他会像对付之前的那些人一样，斩草除根。
此刻，无人留意这个人群后的少年翻涌的心思，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落在了准备修东西的姜乐鱼身上。
姜乐鱼向四皇子请求借来了细砂纸、鱼胶和蜂蜡，以及一些御匠用来维修的工具，然后低下头，开始安静专注地修复起来了。
只见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指尖翻飞，拆解、对位、粘合、打磨，每一步都熟练得像做了几十年的能工巧匠一样。
围观众人的心态慢慢地变了。
起初，大多人都是鄙夷嗤笑，只当他哗众取宠，好好的读书人，偏偏做这些雕虫小技，实在是自甘堕落。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看着原本已经断裂，螺钿也错位了的九连环，在他的手中居然开始一点点被归位、贴合，裂纹被细细地打磨抚平，精致的木纹与流光的螺钿被缓缓复原，所有人的讥讽都渐渐地消失在了喉咙里。
才半柱香的功夫，方才断成两截的九连环已然完好如初。
断裂的痕迹彻底消失，螺钿的光泽也连贯温润，甚至姜乐鱼还顺手做了一个可以拆卸的迷你子母小锁扣在了九连环的末端，看起来比原版的贡物更加精巧别致了。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桌上焕然一新的九连环，没有人开口说话。
此时四皇子戏谑的表情彻底消失了，脸上青白交加。
精心设下的栽赃圈套被一个不起眼的伴读给破解了，四皇子自觉丢脸，却依旧不肯认输，硬撑着放狠话：“不过是些许旁门左道罢了，不足为道！今日算你侥幸修好，此事暂且作罢！”
东西已经被复原，再揪着小事上纲上线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万一传到父皇那里，反而得不偿失。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了。
这时大家也顾不上刚才的打脸了，所有人都惊叹地围着那个修好的九连环，试着寻找那道已经完全找不到的断痕，然而断痕却仿佛从没出现过，并且这个九连环还比之前更加有趣了。
一旁的八皇子沈睿早已看得满眼星光，忍不住快步上前，他小声地叽叽喳喳：“姜乐鱼！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么难的机关你都会修！往后闲暇之余能不能教教我？我最喜欢这些小玩意儿了！”
姜乐鱼被小孩子直白热烈的夸奖感染了，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浅浅地笑着点头：“好的，殿下不嫌弃的话，有空我教殿下。”
少年眉眼干净澄澈，笑意明亮又温柔。
打发走了凑趣的八皇子，周遭的人群也渐渐散去了，学堂终于恢复了安静。
姜乐鱼侧过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寡言的沈郁。
经过了方才的一场解围，他心底的拘谨少了大半。
作为现代人，一般在帮过人之后，会自然而然地感觉和人熟络了几分。
他看着少年依旧苍白的脸，语气轻松又温和，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自来熟，小声搭话：“没事啦，我们不用再担心受罚了。”
他说着，又想起兜里的肉脯和果干，想着方才没送出去，打算等一下再试一次。
沈郁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考量。
他沉默地回到座位上，这时也回到自己座位的姜乐鱼再次悄悄地把锦袋递给了他：“这肉脯是我娘的铺子里做的新口味，殿下能不能帮我尝尝这个味道好不好吃，帮我提提建议。”
方才这人挺身而出为他解围，现在若是断然推拒，反倒显得自己反常。
沈郁静默片刻，伸手接过了那个锦袋，塞进了单薄的袖管里，含糊地说了两个字：“多谢。”
姜乐鱼眼睛一亮，心头松快了不少，随后便坐直了身子准备听课，没再和沈郁搭话。
黄昏散学后，姜乐鱼收拾了好东西，又不得不和八皇子周旋了好一会儿，还约好了时间，才得以走出学堂。
路过一处花圃时，有两道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说四殿下和六殿下方才在后山的陡坡玩闹，双双失足摔断了腿，太医赶过去的时候，骨头都错位了……”
姜乐鱼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怔，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回廊深处，那个单薄沉默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
四皇子和六皇子之前还在学堂耀武扬威，处处刁难栽赃，没想到不过短短半日，竟然一起摔断了腿。
姜乐鱼挠了挠脸颊，轻轻地叹了口气，背着书袋去跟书墨书画汇合了，他的脑子里还在为沈郁终于愿意收下吃食的那一点进展感到高兴。
另一边，沈郁回到了他的寝殿。
别的皇子居所雕梁画栋，屋里常年熏着各种名贵的香料，唯独沈郁的院落冷冷清清，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屋内的桌椅木漆都剥落了，窗纸薄得几乎随时都会破的样子。
殿内只有两个灰衣杂役，他们的衣衫上还有些许补丁，两人正低着头默默地清扫庭院。
沈郁独自踏入院中，缓缓地从袖中摸出了那只姜乐鱼给的锦袋，手指轻轻地攥着袋子的开口处。
方才姜乐鱼弯着眼睛递来吃食的模样干净又热忱，换作旁人或许会稍稍松动戒备，可于他而言，善意永远是裹着蜜糖的陷阱。
他本想扔掉，避开这份来路不明的东西。
垂着的眼睫颤了颤，他抬眼，余光落在了两个弯腰扫地的杂役身上。
随后，他将布袋轻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语调平淡无波：“我胃口不好，这些吃食，你们拿去分了吧。”
两个杂役又惊又喜，慌忙上前躬身行礼道谢，拿上锦袋就去一旁把里面的肉脯和果干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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