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距离高考还有100天（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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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望无际的人群如黑云般压满操场。
天还未亮，昏暗的路灯下，大腹便便的教导主任操着一口并不标准的普通话，站在话筒前激昂澎湃地做着演讲：
“高考，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场战役，是人生最重要的分水岭！”
“高考，如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顺利通过的，是社会需要的成功者！被挤下河的，则是被社会所不耻的失败者！”
“高考成功，你们的人生从此一帆风顺！高考失败，就会一败涂地！”
“距离高考只剩一百天了，我要求你们把自己的全部投入到学习中去！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所有落榜的学生，你们总有一天会后悔，是你们在高三那年亲手毁了自己的一辈子！”
......
红色的条幅挂在主席台前，其上黑色大字赫然写着“光明中学高考百日誓师”。
无数身着灰色校服的高三学生都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紧地盯着主席台右侧搭起的一扇金色“龙门”。
充满气的塑料拱门寓意“鲤鱼跃龙门”，这是学校的传统，每一届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三生都将从“龙门”下穿过，讨一个一战上岸的好彩头。
几个大大小小的话筒被分到台下，接到话筒的学生都开始讲述自己以及身边人为了高考所付出的牺牲。
一个剃着寸头的男生举着话筒，颤颤巍巍地讲述着自己为了高考，从上高中开始，每天睡眠时间都不超过三个小时，即使是上厕所，也会提前在手心写好英语单词，方便自己随时可以学习。
另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说，在上高中前，她每天都必须洗澡，上高中后，为了节省时间，她的洗澡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三天一次，再到每周一次，如今，她可以做到半个月到一个月才洗一次澡。为此，她还专门剪去了自己最喜爱的长发。
女孩摸着自己的短发，一脸骄傲地说，从洗澡中节省的时间，让她如今每天可以多做两套生物卷子。
在他旁边，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孩接过话筒，还没说话，便已忍不住开始啜泣。他盯着自己脏兮兮的布鞋，边哭边说。
为了供他上学，父母把家里养的唯一一头猪都卖了。高中三年，他的父母每天就吃一顿烧饼泡开水，节省下来的钱全部寄给他买各种教辅了。
另一个班级的女生听到他的话，一把抢过旁边同学的话筒，也嚎啕大哭起来：
“你那算什么？为了好好学习，我已经两年没有回过家了。我所有的钱全都用来买高考资料，连一张回家的车票都凑不齐！上个月，家里来信，说我妈走了......”
女生低下头：“信封里有一百块，我爸叫我不要回去，拿着这一百块去把我一直想买的那套押题卷买了.....”
女孩抹了一把泪，拿着话筒，似是下定决心般大喊：“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考上一本！我一定可以成功！我一定要成功！”
听完他们的话，不知有多少人被勾起了伤心事，人群中一阵骚动。
连教导主任也举起话筒，拿出了平生最温柔的语气：“好孩子，你们的父母一定会为你们感到骄傲的。”
闻足戒站在人群中，不知怎的感到一阵阵恶寒，似乎有一股微妙的气息笼罩在他们头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浸在这场诡异的“仪式”之中。
忘了是哪一个人说，父母为了托举他这个家中唯一的男娃上高中，将他的亲生姐姐卖给了隔壁村的单身汉，换来了他高中的学费。
话匣子自此打开，不断有人接过话筒。
“其实，我上高中的钱是偷来的，当时为了交学费，我爸实在没办法，半夜偷走了村长家的两只鸡。”
“我没有父母，是和我奶奶一起长大的，家里人都说他们去世了，后来我才知道，我们村里会给父母双亡的孤儿发补助学费，我爸妈为了让我拿到这笔钱，在我满月后双双上吊了。”
“我们村和你的情况一样，只是我爸妈不愿意为了我牺牲。不过后来，我爷爷在他们的饭里下了农药！哈哈哈哈！如今我是家里前途最光明的人，我爷爷说了，只要我考上大学，他还会想办法为我的前途铺路！”
“我、我已经复读两年了，为了让我复读，我爸妈分别卖了一个肾，但他们都没怨过我，他们说如果今年还考不上，就把我妹妹的肾也卖了，反正她才十二岁，还年轻......”
闻足戒眉头紧皱，不断盯着周遭亢奋的人群，每个人都拿着话筒激动地诉说，人群中不断爆发出一阵阵共鸣。
每一个人都拿着话筒泣不成声，身边的人都上前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安慰道：
“你没有做错什么。”
或者，“为了你光明的未来，他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喂......喂！”闻足戒攥紧的拳头发白冒汗，道：“你们都在说什么？”
“你们是疯了吗？这都是犯罪啊！”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听见他说话，闻足戒高声喊出的每一句话，还没抵达耳畔就被淹没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那个胸前缝着“2”的年级第二走上主席台，接过了教导主任手里的话筒。
他眼里闪着泪花，望着台下这群与他惺惺相惜的成功者，哽咽着说出了自己的经历。
“我家有五个孩子，农村嘛，多生一个孩子，家里就多一分出大学生的可能。”
“可是，真到了需要上学时，五个孩子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
“我们家绝对不可能为五个孩子掏学费，我初二的时候，我爸跟我们说：‘你们五个人中，谁学习最好，就去读高中，上大学！剩下的四个人则在家里干苦力活，供那个上学的人读书！’”
泪水从2号厚重的镜片后流下。
“当时，我姐已经是初三了！我二弟和三妹则是初一，我们学习都差不多，甚至我三妹的学习比我还要好！”
2号扯着沙哑的嗓子喊道：“我不能放弃读书！我不能把机会让给其他人！我必须要有光明的未来！”
“所以、所以，有一天，我把他们都带了后山上，我骗他们在山上发现了值钱的药材，在他们挖坑的时候......”
2号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我拿着铁锹，从他们身后......”
他沉默了两秒，带着坚定的语气说：“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他们投错了胎，要当我的竞争对手......我爸妈年纪大了，不能再生新的孩子了，现在，家里所有的钱都用在了我身上！”
2号指着自己胸前的数字，骄傲地高声道：“不过没关系，我会让他们知道，选择了我，是他们这辈子做过最重要的决定！我一定会光耀门楣，我一定会比那四个赔钱货，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雷鸣般的掌声从台下排山倒海般响起，站在一旁的教导主任朝2号投来欣赏的目光。
“优胜劣汰，就是这个社会的准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只是淘汰了软弱的失败者，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
2号擦干脸上的泪水，右手握拳，举在了太阳穴一侧。
“我以我血荐高考！”2号脖子上的血管猛烈地跳动着，他满脸涨红，冲着话筒声嘶力竭地高喊。
“我以我血荐高考！”台下的学生立刻也举起右拳，大声地跟随着他高喊。
“700分生！699分死！”2号最后一声因用力过度而破音，碎裂的嗓音通过满是杂音的喇叭传到台下，如在泣血。
“700分生！699分死！”追随者们发出如山崩地裂般的呐喊声。
“我要上一本！”
“我要上一本！”
“我要上一本！”
......
闻足戒惊恐地望着四周，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些人疯了......疯了......”
闻足戒想逃离，他奋力想要扒开旁边的人，四周的学生却犹如沙丁鱼罐头一样将他堵在密不透风的方形队列中。
“我要上一本！”
连续的呐喊声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要上一本！”
这熟悉的声音也加入到人群中，一声接着一声无意义地重复着。
这熟悉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闻足戒他自己。
自己的声音正源源不断地从鼻腔下方，下巴上方传出来。
可是，他根本没有说话啊！
闻足戒颤抖着手，摸向了自己的鼻子，慢慢向下，鼻子下方，是一大块平滑的皮肤，空无一物。
“我的嘴巴呢？”
闻足戒惊恐地大喊道。
不，其实他根本喊不出来，只有“我要上一本”的呐喊从他鼻腔下方不断迸出。
闻足戒捂着自己嘴巴原本所在的位置，发了疯一样地拽着身旁1274号的衣角。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下，他拼命地拍打着1274号的后背，希望他回头看自己一眼。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的嘴巴呢？喂......”
1274号扭过头来，闻足戒一瞬间松开了手，两腿打颤，一个没站稳倒在了地上。
1274号的脸上，此刻空无一物，仅剩那副熟悉的近视眼镜。
1274号空白的脸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你的脸！”闻足戒在心里大喊。
可无论他有多恐惧，能发出的也只有机械的“我要上一本”的呐喊。
不仅如此。
闻足戒抬头望向四周，同学、老师，就连主席台上的2号和教导主任，不知何时也都变成了无脸的怪物。
一张张消失的脸紧盯着闻足戒，发出无比激昂却又毫无感情的嘶喊。
“决一死战！跃过龙门！我必拥有光明的未来！”2号高喊一声，突然冲下主席台，冲向了旁边的金色“龙门”。
剩下的学生也都一拥而上，紧紧跟随着他冲向了龙门，闻足戒夹杂在人群里，不断被推动着涌向“龙门”。
一马当先的2号率先冲过“龙门”，如轻灵的鲤鱼，轻轻一跃，便跃过了那道众人趋之若鹜的金色拱门。
双手变成了前蹄，双脚变成了后蹄，鼻子变长高高拱起，双耳拉长如两张扇子，肚子像充了气的皮球，瞬间拖到了地上，粗硬的白色体毛划破校服......
2号就在众人的面前，在越过龙门的一瞬间，变成了一只肥硕的肉猪。
“滴——”龙门发出一声机械的播报。“检疫合格，已达到出栏标准。”
“2号”兴高采烈地把头拱入“龙门”后，两个小巧的电击器从两侧夹来，精准地扣在“2号”耳后。
“2号”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一瞬间功成名就，被丢上名为“光明”的流水线，成为一盘光耀门楣的珍馐。
之后是3号、4号、5号......源源不断地学生争先恐后地奔向光明的未来，他们蛰伏十几年，只为在这一刻证明自己是最肥美的那盘肉。
“我不要过去，放开我！放开我！”闻足戒扭过头，疯狂地朝着人群的反方向跑，他跌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扣着地面，指缝里的鲜血不断流出。
“你们为什么要过去？你们看不到那些人的下场吗？”闻足戒喃喃道。
可是没有人听到，大家从他身上踩过，继续前仆后继地冲向“龙门”。
“不要过去......不。”闻足戒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四周高喊的口号终于停下，闻足戒睁开眼，所有人都变成了肥硕的肉猪。
四头屁股上印着蓝紫色编号的肉猪走向他。那是变成了猪的凤凰、优优、老任和窦大哥。
“你们......”闻足戒看着面前陌生的“四人”。
“凤凰”低下头，白色的睫毛遮住了狭小的眼睛，翘起的鼻子在闻足戒四周嗅了嗅。
忽然，紧低着头的猪，悄悄抬起了眼。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恐惧爬满全身，四头猪将他围起来，都悄悄抬起了狡黠的眼。
“别过来。”闻足戒涌出一口鲜血，胸腔火辣辣的疼，灰色的校服上满是众人踩过的鞋印。
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四头猪走过来，不知道谁开始了第一口，剧烈的疼痛从指尖传来，闻足戒发现自己右手的小拇指正被“优优”咬在嘴里，发出嘎嘣嘎嘣的咀嚼声。
接着是左脚，接着是心脏，“凤凰”在他腹部咬开了一个洞，拖出了他滑溜溜的小肠，不断吸食着他的五脏六腑。
最后是一张溅满血迹的猪脸蹭到他面前，冲着他的双眼张开了血盆大口。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距离高考还有100天（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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