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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殿内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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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烛火轻微噼啪一响,将思绪拉回。洪钱垂手侍立,屏息静待。
自从程国使团走后,日子总算清闲了些。我望着案几上那两封边角已磨出毛边的信笺,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熟悉的字迹,低低念出了声:“皇姐……三皇兄。”
承德镖局。西域。
这几个字眼,连同信纸上那些语焉不详的措辞,在我心头反复盘桓,沉甸甸的。
“上官。”我唤道,顺手将信纸折起,收回袖中。
“臣在。”上官渡应声上前,躬身拱手。我背着手缓步走下玉阶,停在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由微怔:“你这眼底下……怎么又黑又肿的?”
上官渡闻言抬头,迅疾地瞥了我一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都退下吧。洪钱留下伺候便是。”我挥退左右侍从。待殿门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天光与声响,我才撩起衣摆,随意在冰凉的台阶上坐下,抬了抬下巴:“说吧,怎么回事?”
上官渡没有立刻答话,只是从怀中郑重取出一册书,双手奉上。封皮略显陈旧,但四个墨字依旧清晰——《王幼玉记》。
我看着他那郑重的模样,又瞧了瞧他眼下的青黑,不禁莞尔:“上官,你休沐这几日,该不会是日日夜夜捧着这书,看得废寝忘食,连白昼黑夜都分不清了吧?”
上官渡赧然地挠了挠头:“回陛下,书……臣一日便看完了。只是夜里躺在榻上,书中情节总在脑中盘旋,忍不住又起来看了两遍,这才……”
我轻笑摇头,伸手接过:“不过是本话本,也值得如此?拿来朕瞧瞧。”
书页带着他怀中的微温。我顺势坐在台阶上翻阅起来。侍立一旁的洪钱似乎也被勾起了好奇,悄悄挪近半步,伸长脖子,目光往书页上瞟。我索性将书递给他:“洪钱,你嗓门亮,念给朕听听。”
“御臣遵旨。”洪钱赶忙双手接过,清了清嗓子,翻开书页,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宫廷韵调的嗓音,平缓地念了起来:
“话说那王幼玉,本系长安倡家女,随母流寓湘南衡州。生得颜色姝丽,更兼歌舞妙绝,名冠一时。然性素高洁,不喜媚俗逢迎,尝对知己泣曰:‘此等风尘生涯,岂吾素心所愿?’……”
我倚着朱漆栏杆,听着这百年前的悲欢。上官渡静立一旁,屏息凝神。殿内唯有洪钱抑扬顿挫的诵读声,而我面上的神色,随着那字句,微微沉浮。
“……适时有名士柳富者,洛阳旧家子,避祸南游,偶遇幼玉于湘水之畔。二人倾盖如故,诗词酬唱,情意日笃。幼玉尝解贴身玉佩相赠,誓托终身。柳富亦答诗明志:‘但得清湘水,长绕玉人楼。’”
念到此处,洪钱的声音微不可察地一顿,咽了咽口水缓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我以手支额,并未言语,只摆了摆另一只手,让他继续。
“然世事终多舛。未几,柳富家中急变,催其北归。临别仓促,唯约以来年春返。幼玉遂闭门谢客,终日于江楼守望。翌年春尽,柳富音信杳然。或有传言,谓其已另聘高门淑女。幼玉闻之,郁郁成疾,是年秋深,于昔日相逢之江楼,素衣弹罢一曲《湘妃怨》,曲终,携琵琶投身寒江。时人哀之,收敛遗物,唯余柳富当年所赠诗笺,及幼玉自佩、已碎裂之半枚玉佩而已。”
诵声止歇,殿内一时落针可闻。洪钱躬身,将书册捧还。
上官渡喉结滚动了下,声音有些发涩:“陛下……臣每读至投水一节,便觉胸臆壅塞,难以呼吸,乃至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幼玉其人,志洁行芳,却落得如此……”
我接过那略显粗糙的书册,指腹摩挲着封面,接口道:“却所托或非人,困于情障,终不得解脱。”目光转向他,“上官,你是在怜她痴,还是在怨柳富薄幸?”
上官渡沉默良久,方低声道:“臣……只是不解。柳富既有山盟海誓在前,纵有万般艰难,岂无一字片语可通音问?幼玉在湘南秋水望穿之时,他在洛阳……果真就将衡州旧约,忘得一干二净了么?”
我起身,将书册轻轻放回他手中:“青史寥寥,笔墨之外的重重曲折,后人又如何能尽知。或许柳富确有不得已的苦衷,或许传言纯属子虚乌有,又或许……”我顿了顿,目光投向殿门缝隙透入的一线微光,“情之一字,本就最难用是非对错来丈量。此书所载,本就不是为了论断谁是谁非,不过是让百年后的你我记得,世间曾有一个叫王幼玉的女子,那样炽烈地活过,又那样决绝地选择罢了。”
上官渡双手捧书,若有所思。
“好了,”我拂了拂衣袖,“书,你已看完;心事,也算吐露。上官,朕另有一事交予你去办。”
他立刻收敛神色,躬身肃立:“请陛下吩咐。”
“差遣绝对可靠的心腹之人,前往西域。”我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寻一个名叫‘承德镖局’的地方,找到其中一位押镖人。其妻……乃是朕的皇姐。” 我凝视着他,语气放缓,“此事需机密行事。另外,回去后,记得用热毛巾好好敷敷眼,歇息足了。朕可不想明日再见你,还是这副模样。”
上官渡瞳孔微缩,显然意识到了此事的紧要,更明白其中牵连。他将书册仔细收好,深深一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殿门再次开合,他的身影消失在光影之外。偌大的殿内,又只剩下我与垂首侍立的洪钱。
王幼玉。名妓。才子柳富。
我以手扶额,指尖抵着突突轻跳的太阳穴。眼底的光,渐渐沉入一片晦暗的深思。
太巧了。巧得让人心惊。
若将“王幼玉”换成“虞枫眠”,将“柳富”换成“朕”呢?按这书流传开的速度推算,此刻城中大小书坊、茶楼酒肆,怕是已将这故事传得沸沸扬扬了吧?
上官渡不知朕与虞枫眠的旧事。那还有谁知?菊月?不,她现在叫顾清寒了。也不会是清寒,她断不会写这种东西。那……究竟是谁,对这段过往如此清楚,又偏偏选了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将它悄然公之于众?
案台上,那两封来自“皇姐”与“三皇兄”的旧信,依旧静静躺在逐渐西斜的昏黄光线里。信纸上的名字,记忆中的容颜,刚刚话本里的痴缠与绝望,还有西域、镖局、程国使团……无数线索与疑影,似乎在这骤然沉寂下来的午后,无声地缠绕、交织,织成一张看不分明却又无处不在的网。
洪钱觑着我的脸色,低声请示:“陛下,时辰不早了。这些旧信……可要奴婢收起来?”
我的目光掠过信笺,最终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空。
“不必,”我收回视线,声音平静无波,“就放在那儿吧。”
殿内更暗了,未点的宫灯在暮色中只剩下沉默的轮廓。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