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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新春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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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庆典一日日近了,宫里张灯结彩,连带着那些惯常板着脸的内侍宫女,眉目间也带出几分鲜活的喜气。内廷司忙得人仰马翻,既要周全皇家祭典与家宴,更要预备国宴。程国那位九公主李夙娴和使团在宫里待了快两月了。
宴会那夜,殿内灯火煌煌,亮如白昼。我坐在御座上,下方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水袖翻飞,晃得人眼晕。程国九公主坐在下首贵宾之位,一身绯色宫装,明艳不可方物,举杯谈笑间,目光偶尔扫来,明亮锐利,倒真有几分她那父皇的影子。
酒气混着暖香,一阵阵蒸上来,额角有些发胀。顾清寒坐在我身侧稍后的位置,仪态端庄,只在无人注意时,才会将目光轻轻落在我握着酒杯、微微用力的指节上。我知她在看,却未回头,只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喉间灼热一路烧下去,心头的窒闷却未减分毫。
洪钱悄悄上前,为我斟酒时,指尖几不可察地碰了碰我的袖口。我明白他的意思,是问是否要更衣歇息片刻。我略一颔首,放下杯,对身侧的顾清寒低语一句:“朕出去透口气。”
她眸光微动,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像一片雪花落在心尖,微凉,却让人清醒。
我从侧门步出,将满殿的喧嚣与光亮关在身后。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振。无需人跟随,我独自沿着熟悉的宫道,信步走去。脚步有自己的记忆,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片冰封的湖边,停在了那座空无一人的小亭外。
亭中石桌上,之前白日里对弈的棋盘已收走,只余下冰冷的石面,映着远处宫殿投来的、模糊摇曳的灯影。我走进去,手扶在冰冷的石栏上,望着湖面。冰层很厚,倒映着天上疏星与人间灯火,碎成一片迷离的光,晃晃悠悠,看不真切。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冷意直灌入肺腑,将胸中那股莫名的郁气,稍稍压下去些许。
“陛下好雅兴,独自在此赏这琉璃世界么?”
一道清脆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却不显突兀。
我转身。李夙娴自一株老梅树后转出,披着绯色斗篷,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容颜愈发鲜亮。她手中拈着一枝开得正盛的红梅,笑意盈盈,眸子里映着宫灯的光,亮得惊人。她未带任何侍从,独自一人,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原是九公主。”我微微颔首,面上无波无澜,“殿内喧闹,出来透口气。公主怎也离席了?”
她脚步轻快地走近几步,在亭外石阶下站定,仰头看了看亭檐,又望向我,晃了晃手中梅枝。“我嘛,是嫌里头酒气太重,出来寻寻清静。没想到循着梅香,倒与陛下不期而遇了。”她踏上石阶,走到我身侧几步远的地方,同样倚着石栏,望向冰面,“这红梅开得真好,比我程国宫里的,似乎更烈些。”
“北地风寒,花也经得苦寒,香气自然浓烈些。”我淡声道,目光掠过她指尖那抹灼眼的红。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低头嗅了嗅梅香。一时寂静,唯有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和远处隐隐约约、被风吹散了的乐声。
片刻,她忽然侧过脸,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有些探究,有些了然,还有些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不加掩饰的狡黠。“陛下似乎……心不在此宴?”
我迎上她的目光,不避不让。
她却笑了,转过头去,望着冰面自顾自说下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今夜的月色:“我来之前,父皇同我说,陛下少年继位,心思深沉,手腕了得,让我小心应付,莫要触了逆鳞。”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微妙的笑意,“可我瞧着,陛下坐在这九五之尊的位子上,有时倒像是……心在别处,神游天外?”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向皇后宫殿的方向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笑意更深,“譬如现下。”
我神色未动,只道:“公主说笑了。佳节盛宴,君臣同乐,外宾云集,朕心甚慰。”
“是吗?”她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梅枝,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飘忽,“这宴席繁华,歌舞升平,自然是极好的。可有时候,太热闹了,反而让人觉得空落落的。就像那满殿的灯火,亮得晃眼,却照不到某些角落里。”
她这话,说得有些出格,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般年纪身份的……寂寥。
我沉默了片刻。夜风很冷,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公主远来是客。若觉宫中烦闷,明日可让内廷司安排,去京郊皇家苑囿走走,散散心。”
“陛下客气了。”她回过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明亮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怅然只是错觉,“只是忽然有些感慨罢了。这天下很大,宫墙很高,可有些心情,大约隔着千山万水,也是一样的。热闹是别人的,冷清是自己的。”她望着我,眼神清澈了些,少了些试探,多了些近乎坦率的东西,“陛下是明君,天下皆知。可我私下觉着,陛下或许……也是个念旧重情之人。我虽为程国公主,有时倒也羡慕贵国皇后娘娘。”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又极清晰。夜风恰好在此刻歇了一瞬,那句话便一字不落地,送入我耳中。
我心头微微一动,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她没有躲闪,依旧笑着,只是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什么。或许是少女怀春时一点懵懂的遐思,或许是身处异国对温暖的一种模糊向往,又或许,只是一种单纯的、对“不同”的好奇与感慨。无关风月,却又未必全然澄澈。
我忽然觉得,这位程国九公主,确实如传闻中一般,聪明,大胆,且……懂得适可而止。她点破了些什么,却又未曾说破。
我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沉在夜色里。大殿里的灯火,似乎比别处更温暖些。再开口时,我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平稳而温和,带着一种明确的距离:
“九公主天潢贵胄,慧质灵心,他日回程,自有锦绣前程。朕望公主……”
夜风又起,卷起她斗篷的毛领。我略顿了顿,将余下的话清晰送出:
“日后,必能得遇良人,彼此珍重,琴瑟和鸣,方不负公主今日这一番……灵秀心肠。”
这话是祝福,亦是回答。祝福她前程似锦,回答她那未曾问出口的朦胧话语。我的宽和,予她体面;亦以旁观者的清醒,划下界限。
李夙娴脸上的笑容凝了凝,随即,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慢慢化开,变得更为明亮,也更为……轻松。她后退半步,敛衽,向我行了一个标准的程国宫礼,姿态优美:
“承陛下吉言。夙娴在此,亦愿陛下与皇后娘娘,福泽绵长,心意永固,岁岁常欢愉,年年皆胜意。”
她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变回那个洒脱明快的公主。“外头冷,陛下也快些回席吧,否则满殿文武该着急了。我也该回去了,免得我带来的那些舞姬,跳错了步子。”
她说完,粲然一笑,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鹅卵石小径,脚步轻快地走了。绯色的斗篷在夜色与灯影中划过一道鲜艳的弧线,渐渐融入远处的光影里。
我独自在亭中又站了片刻。石栏上,她遗落下了那枝红梅。我伸手拾起。梅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冷香幽冽,兀自灼灼。
我看了那梅花一眼,将它轻轻放在冰凉的石桌上。
然后转身,向着大殿那片璀璨的、喧嚣的、令人窒闷却又不得不回归的光亮走去。
寒风裹挟着远处残存的乐声,在身后呜咽。而那枝被留下的红梅,在空旷的亭中,静静绽放,又静静凋零。
我的脚步很稳。我知道我要去往何处。那温暖的、沉默的、只属于我的一方天地,正在那辉煌殿宇的深处,安静地等待着。
待在宴席结束后,同回宜和宫
殿内暖意驱散了夜行的寒气,也褪去了宴席间最后一丝浮华的黏腻。顾清寒卸了钗环,只着一身素绫中衣,坐在镜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铜镜里映出我走近的身影,她手中玉梳微微一顿。
我没有走向床榻,而是在她身后的妆台边停下。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我亲手所琢的玉佩,正静静垂在她月白色的衣带上,温润的光泽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
“看什么?”她透过镜子看我,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没答,只是伸手,指尖轻轻勾起了那枚玉佩。它在我指间转了半圈,那缕天然青痕化成的云岚,恰好对着烛光,仿佛活了一般,在玉的内里缓缓流动。
“今日离宴透气,”我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有些低沉,“程国那位九公主,同我说了几句话。”
顾清寒梳理长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却没有回头,只从镜中静静望着我,等我说下去。
“她说,有些热闹是别人的,有些清静是自己的。”我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上面每一道转折,都曾在我指尖反复揣摩。“还说……偶尔羡慕你。”
镜中,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她放下玉梳,转过身,仰起脸看我。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清亮而柔和的光。“陛下如何回她?”
“我祝她,”我松开玉佩,任由它轻轻落回她腰间,指尖却顺着丝绳滑下,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衣料下温软的腰侧,“日后必能得遇良人,琴瑟和鸣。”
顾清寒静静看了我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些许了然的叹息,又有些别样的意味。她抬手,覆上我仍停留在她腰间的手背。她的指尖微凉,掌心也是冷的。
“陛下这话,”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殿中宁谧的空气,“是祝她,也是在提醒她。”
我没否认,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捏了捏。“她是个聪明人,听得懂。”
“听得懂,也未必全甘心。”顾清寒垂眸,目光落在我与她交握的手上,声音更低了些,像自言自语,“少年心思,总是易被繁华迷眼,被……与众不同触动。”
我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我的眼睛。“那你呢?”我问,目光锁住她的,“可曾被这宫里的繁华,或是别的什么……与众不同,迷过眼?”
她怔了怔,随即眼里漾开一片清浅的笑意,那笑意越来越深,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带着鼻音的轻哼。“陛下今日是饮了酒,还是被那程国公主的‘通透’感染了,也学会拿话套人了?”
我不语,只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她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眸光沉静下来,如两泓深潭,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她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带着夜露般的微凉,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宫里,”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也极清晰,“有琉璃瓦,有黄金盏,有万邦来朝的盛景,有数不尽的……‘与众不同’。”
她的指尖从我颊边滑下,掠过下颌,最后轻轻点在我心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那触感却无比分明。
“可这里,”她望着我,眸中水光潋滟,却坚定无比,“只有一块玉。”
“一块被人笨手笨脚,磨了许久,还沾了玉屑的,”她停顿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却柔得像春水,“傻玉。”
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又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酸胀的暖意瞬间涌遍四肢百骸。我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她低低“唔”了一声,却顺从地依偎过来,脸颊贴在我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
“是啊,”我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间,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和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是块傻玉。”
傻到只认一个归处。
傻到磨尽了所有棱角,只想妥帖地,贴在她的心口,熨着她的体温。
殿内烛火“噼啪”轻响,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更远处,隐约传来宫禁的梆子声,沉沉地,响在深寂的夜里。
而我们相拥着,谁也没有动。她腰间那枚玉佩,紧紧贴在我们之间,汲取着彼此的体温,也传递着彼此的心跳。
一声,又一声。
稳稳地,重合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