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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兄长 我不是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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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顾笑就站在了营帐门口。
闻远山从里面出来,甲胄已经穿好。他看见顾笑的表情,没有多问,只点了一下头。韩昌已经把前锋列好了,一百人,轻装,不带辎重。
孙三跟在顾笑后面,把水囊递给她,顾笑没接。
“走。”
她第一个打马出了营地。
峡谷里的风比前两天更大。沙粒打在脸上生疼。山壁上那些弩手位还在,凿出来的踏脚孔清晰可见,但上面没人。一件黑甲歪倒在石缝里,旁边扔着几只空箭囊,囊口翻卷。
“空的。”韩昌从左侧坡上探完回来,“上面全空了。火堆还是温的。”
顾笑没说话。
她打马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峡谷越安静。伏击点全部空着,滚石堆在原地没有动过,弩箭散落一地。
黑甲军不是被击退的,他们是自己走的。
拐过岔口,前方传来短促的刀兵相撞声。一小股黑甲军堵在岔路尽头,二三十人,阵型紧密。韩昌带人冲上去,黑甲军打得很凶,每一刀都往致命处去。但他们不守——韩昌往前压一步,他们就退一步。退到最后一个人时,那人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前方,然后扔下刀,转身跑进阴影里。
“别追了。”顾笑说,“他们已经拿到想要的东西了。找人。”
阳山腹地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河床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脊,山脊下露出一个洞口,洞口外散落着木箱碎片和踩烂的麻布。几个黑甲军的尸体横在洞口,甲胄完好,没有外伤。
顾笑翻身下马,朝洞口走去。
那一面之后,阮宁说要休息,然后把香蜂留给了她,让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了李卯的所在。
“李卯。”
洞内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出来。
“我在。”
李卯从洞口走出来。瘦了一点,颧骨比分开时更高,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他看见顾笑,停了一下。
顾笑看着他。
“你怎么还活着。”
李卯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也挺意外。”
韩昌带人进洞搜查。木箱堆了三层,有些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空荡荡的。抬出来的东西摆了一地——铁链,嵌着焦黑的灼痕;西京文的旧封条,纸张脆到一碰就碎。
李卯站在石台上那只小箱子前面。没有盖子,空的。箱底的圆形压痕还在。
“少了东西。”李卯说,“他守了这么久,守的不是这些空箱子。我们晚了一步。”
就在这时,韩昌忽然从洞口跑出来。
“有人来了。”
众人回头。
黑面将军从河床对岸走过来。一个人,没有带兵,没有拔刀。头盔夹在腋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眼和李卯有三分相似,但颧骨更高,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他走到洞口十步外站定。
闻远山的刀已经出鞘了,刀尖在发抖。
“李卓远。”
黑面将军看了他一眼。
“闻将军。好久不见。”
李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张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哥哥。
李卓远没有看李卯。他把目光转向洞口那片废墟。
“你们来晚了。”他说。
闻远山的刀没有放下。
“你没死。”
“差一点。当年被俘的时候,我自己也以为死定了。”
“然后你投了西京。”
“没有。”李卓远的语气很平静,“我在西京坐了三年牢。三年之后,他们的公主找到了我。她需要一个能替她练兵的人。”
“所以你替她练了黑甲军。”
“对。”
“你知不知道黑甲军杀了多少朝廷的人。”
“知道。”李卓远说,“都是我下令杀的。”
闻远山盯着他。
“你还有脸说自己没投西京。”
李卓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投过。”
风忽然停了一瞬。连李卯都抬起了头。李卓远看着远处,河床上的碎石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白光。
“刚被俘那几年,我每天都想着回来。后来不是了。后来我发现,西京也有人。会信我。会护着我。会把命交给我。”
他顿了一下,眼神突然变得柔和。
“她也是。”
闻远山的手指收紧。
“所以我不是好人。也不是什么忠臣。我只是最后选了一边。”
河床上没有人说话。李卯看着他哥哥,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书房墙上挂的那幅旧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朝廷的官服,眉眼俊朗。父亲说那是你大哥,他是李家的骄傲。
后来画像摘了,父亲再也没提过那个名字。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黑甲,眼角有纹路,说他投过西京,说他爱上过敌国的公主。脸上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化干净的平静。
顾笑往前走了两步。
“所以阳山到底是什么。”
李卓远转过头看着她。
“诱饵。”
“这些箱子、铁链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
“什么意思!?”
李卓远没有回答。
“你们走吧。”他说。
“你在等谁。” 李卯问。
“等所有人。西京残党、黑甲军、朝廷军、皇帝的人。我把他们聚到这里,就能一起结束。”
李卯的声音微微发颤。
“你利用我。”
“你是最好的饵。皇帝关注你,西京关注你,所有人都关注你。你在阳山,他们就会来。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是我的棋子。”
李卯的手指攥得发白。李卓远看着他。
“你恨我吗。”
李卯没有回答。
李卓远忽然笑了一下。
“你长得并不像他。”
“谁。”
“父亲。”
李卯的手指忽然松了一下。
“你又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了。”李卓远停了一下,“我只是希望,他有时候,也能看看我。”
风又起来了。河床上的碎石被吹得滚动起来。李卯看着眼前这个人,他以为他会愤怒,但他看着李卓远说这句话的样子,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笑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风里。
“你真觉得自己能把所有账都结清?”
李卓远看着她。
顾笑冷笑。
“顾成岭都做不到。”
李卓远沉默了一瞬。他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承认一个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实。
远处传来号角声。
韩昌猛地抬头。一个斥候从河床对岸飞马而来,马还没停稳就滚下来。
“将军!西南方向发现大量骑兵——西京残部!还有一支骑军,旗号从未见过!”
紧接着第二个斥候冲过来。
“报!东北方向!朝廷主力已过峡谷!距此不足十里!”
韩昌的刀重新拔了出来。西京残部从西南来,朝廷主力从东北来,那支不明骑军跟在西京残部后面,而他们夹在中间。
李卓远转过身,看向号角传来的方向。他的表情变得很淡,像是一瞬间抽空了所有的情绪。
“终于齐了。”
他把头盔戴好,面甲没有拉下来。那张脸还露在外面。他转过身朝河床对岸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李卯一眼。
“走吧。”
李卯愣住。
“为什么。”
“李家总得活一个。”
李卓远顿了顿。他看着李卯,像是在看自己这一生最大的遗憾。
“小时候我一直想让你一次的,结果...算了。”
李卯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卓远拉下面甲,重新成为黑面将军。
“以后别学父亲。”
他转过身。河床对岸,黑甲军的残部从山脊后列队而出,数百人,在河床对岸列成整齐的方阵。他们的黑甲在日光下不反光,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潮水。
黑面将军抽出腰间的刀。他没有回头。他朝他的黑甲军走去。
闻远山拔刀。
“列阵!”
三方在河床上撞在一起。西京骑兵从西南坡上俯冲而下,黑甲军分出一半兵力冲向朝廷军,在两股势力之间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让西京残部和朝廷军撞在一起,然后自己从侧翼包抄。闻远山在前线指挥,韩昌死死守住左翼。那支不明骑军没有参战——他们在战场外围列阵,像在等什么。
顾笑砍倒一个黑甲兵,抬头看向河床对岸。黑面将军站在山脊上,没有参战。
李卯忽然从她身边冲了过去。
“李卯!”
李卯没有回头。他穿过混战的锋线,朝山脊的方向跑。顾笑骂了一声,追了上去。
山脊上的风很大。李卯爬上山脊时,膝盖上全是碎石划出的血痕。他站在黑面将军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李卓远。”
黑面将军没有回头。
“你从一开始就没想活着出去。”
沉默了一会儿。
“对。”
“为什么。”
黑面将军转过身,拉起面甲。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很多年的疲惫,终于快要结束了。
“我杀了太多人。朝廷的人,西京的人,跟着我的兄弟。我回不去了。”
他看着李卯。没有再说下去。
山下杀声更近了。黑甲军没有退,死死钉在两翼,把所有人都拖在河床里。外围那支不明骑军开始动了——不是进攻,是后撤。他们在脱离战场,速度极快,阵型丝毫不乱。
“你让你自己的兵送死。”李卯说。
李卓远没有回答。他看着山下的黑甲方阵,那些黑色的身影在烟尘中若隐若现,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李卯看着他哥哥的脸。眼角有泪,不是哭,是那种眼眶里蓄满了但没有掉下来的东西。
“你恨我。”李卯的声音沙哑,“你恨父亲选了我。”
李卓远看着他。
“小时候恨过。后来不恨了。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有我,不知道李家的事,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肯提我。你只是被卷进来的。”
山下传来一声巨响——西京残部开始溃退,黑甲军的阵型开始收缩,把残存的西京残部和朝廷军主力挤在同一片狭窄的河床上。
李卓远看了一眼山下,然后拉下面甲。
“该走了。”
“你——”
“走吧。”黑面将军转过身,“李家总得活一个。”
他朝山脊的另一侧走去。那里有一排预先埋好的引线,从山脊一直延伸到山洞深处。
李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顾笑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李卯的手臂。
“走!”
她拖着李卯往山下跑。身后传来黑面将军最后一道命令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
“黑甲军——拦住他们——”
山下残存的黑甲军同时发出了一声吼。不是战吼,是一种更沉、更闷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然后他们同时往前压,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顾笑拖着李卯冲过河床,冲过朝廷军的防线,冲到了峡谷口。闻远山一把将两人拽到盾牌后面。
下一瞬,阳山爆炸。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从山脊开始,然后是山洞,然后是河床对岸。火光从山体内部喷出来,把半座山炸成了碎片。
气浪裹挟着碎石和烟尘从峡谷里灌出来,所有人都被扑倒在地。然后是第二波爆炸。更大。山洞里的木箱全部燃烧,把那些铁链、麻布、花瓣碎屑、西京旧封条全部吞没。五年的痕迹在一瞬间化为灰烬。
然后沉默。
烟尘缓缓沉降。阳山塌了半边,山脊不见了,河床被碎石填平了。黑甲军的方阵不见了,西京残部不见了,黑面将军也不见了。那支不明骑军早已撤远,只在地平线上留下一排模糊的影子,很快也消失了。
李卯站在最前面。他看着那片废墟,一动不动。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很乱,衣摆被气浪撕了一道口子。他没有说话,脸上没有泪,只是站着。
顾笑走到他旁边。她没有骂他,也没有催他走。就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李卯转过了身。
“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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