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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春雨回,渡白狐 江一白上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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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过青云广场时,菩提树在雪幕中若隐若现。
江一白蹲在树根旁,寒气透过黑色羽绒服钻进来,刺骨的冷。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瓶小号伏特加——这是弟弟江小乐送的,说度数低不易醉。
从不碰酒的学霸,只有每年这个雪夜,会破例喝一点。
不是为了买醉,而是想在酒精里,试着抓住小白龙最后的模样。
拧开瓶盖,辛辣的气味混着冷空气钻进鼻腔。她没喝。
她今天不是来伤感的,是来破案的。
张戈偷偷告诉她,有人在偷偷抹去她的记忆。那些年冬天的断片、不合逻辑的照片,所有诡异凑在一起,让她再也无法用“存在即合理”自我欺骗。
所以她早就在公司倒掉了大半瓶酒,只留了一口。她要演一场狐戏,看看究竟是谁,会在她“喝醉”后准时出现。
时机到了。
江一白仰头,假装将整瓶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以为这点酒足够支撑她演完这场戏,却没料到酒精会如此迅猛地上头——仅仅一口,她的理性大脑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感性思维瞬间占据主导。
她对着空茫的雪幕,声音带着压抑九年的哭腔,喊得撕心裂肺:“第九年了……王旭龙……我等了你九年……你到底在哪里?”
风雪无声,只有雪落的簌簌声回应她,将她的话音卷得支离破碎。
她红着眼眶,语气里掺着委屈的狠劲,像赌气:“王旭龙,你最好是死了!不然我找到你,一定……一定再也不理你!”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滚烫的泪砸在积雪上,融出小小的坑。
18岁雪夜的记忆突然清晰得可怕:教学楼后的菩提树下,王旭龙给她戴上亲手织的灰色围巾,一圈又一圈,绕得紧实,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认真地说:“小白,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那时的她鼓起勇气,红着脸追问:“王旭龙,我们一起上大学,好不好?”
他只温柔地笑了笑,说了句“来日方长”,便转身走进漫天风雪里,从此杳无音信,把她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大脑的灰色意识空间内,理性江一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夺回控制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感性淹没,最终彻底沉睡。
感性江一白在意识里伸了伸懒腰,带着几分嘲弄:「逻辑脑有什么用?一口就醉,不堪一击。」
现实中,江一白靠在粗糙的菩提树干上,闭眼听着雪落的声音,心跳缓慢而沉重。“小白龙……你到底在哪里?”
脚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沙沙作响,由远及近。
她迟钝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先看到一双黑色皮鞋停在一米外,鞋面上落着薄薄一层雪。往上是笔挺的黑色裤腿、黑色大衣下摆,再往上,是模糊不清的轮廓。
那人没说话,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撑开一把白色雨伞,伞沿压得略低,恰好为她隔绝了漫天风雪,形成一片小小的无雪区。
过了片刻,张戈泛红的眼眶映入她的视线,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情绪:“学姐!雪太大了!跟我回家吧!”
“学姐,我是张龙辉。”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重量,“你曾说,龙克你,光也克你,所以给我改名为张戈——戈龙又戈辉,我是你的张戈,你,还记得吗?”
靠在树干上的江一白,只觉得张戈的声音忽远忽近,一些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奢华的黑色轿车内,他递来包装精致的昂贵礼物;某个模糊的夜晚,他带着苦涩的语气问:“如果有个孩子,你是不是就能记住我?”
这些画面陌生又熟悉,让她头痛欲裂。她紧闭双眼,带着哭腔,骂骂咧咧地推拒:“张戈,你真的很烦人……你知道吗?……我说了,我心里有个人,你……你别白……白费心思……”
“我知道!”张戈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学姐,回去吧!我带你回去!”
“小白!”另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从旁边的银杏树后响起,瞬间穿透了风雪的阻隔。
江一白混沌的脑子艰难运转,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却只发出含糊的气音。
那人微微一动,脚步轻缓地走到石凳旁,将一把黑色长柄伞轻轻放在她手边。
她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伞柄上,那里有一串浅浅的字母刻痕,模糊中辨不清形状,却莫名觉得熟悉。
下一秒,世界彻底陷入空白。
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柔软的嘴唇相触的触感,有熟悉的清冽木质香萦绕鼻尖,有温暖的怀抱将她紧紧裹住,还有一双温柔的手,拿着热毛巾轻轻擦拭她的脸颊,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她。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小白,别怕,到家了。”
『是小白龙!一定是他!』
她想凑近看清那张脸,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又做梦了吗?那就不要醒了,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也好。』
指针划过晚上七点,书房内暖灯长明。
江一白坐在书桌前,醉眼朦胧地握着笔,笔尖蘸满墨,在宣纸上缓缓落下字迹,带着酒后的随性,却又格外认真:
水满则溢,
月盈则亏。
溢白变一,
六变七劫。
雪落情起,
春雨回归。
写完后,她红着脸,像献宝似的,将诗稿笨拙地捧到身旁人的眼前,眼神迷离却专注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念出:“苏雨泽。我写的……我们的诗,好不好?”
苏雨泽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眼底的醉意像揉碎的星光,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写的真好。乖,喝点温水。”
他接过她手边的空杯,正准备起身去倒水,手腕却被她突然抓住。
江一白微微用力,将他拉近,然后仰头,在他的下唇上轻轻一点,像小猫舔奶似的,带着柔软的触感。
“盖章。”她咕哝着,露出一个狡黠又满足的笑,随即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的衬衫,呼吸均匀而安稳。
苏雨泽僵在原地,手臂悬在半空,半晌才缓缓落下,轻轻环住她的后背,动作小心翼翼。
书房的暖风氤氲在墨香与木质香的气息里,将窗外的风雪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沉稳而同步。
指针划过晚上八点,雪沫飘撒在窗台上,堆积起薄薄一层。
苏雨泽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上,怀里的人已经睡熟,呼吸均匀。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下唇被咬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肿起一道淡红的痕迹。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痕迹,然后收回手,舔了舔唇角,血腥味早已散去,只剩淡淡的肿胀刺痛。
手机屏幕亮着,是被强行挂断的跨国视频会议的黑屏界面。十分钟前,英国分公司的负责人还在视频里困惑地问:“苏总,您遇到紧急情况了?您的嘴唇……”
他当时神色平静,语气淡然:“抱歉,被家里的小猫咬了一口。我们继续。”
小猫。
他无声地笑了,眼底满是无奈与宠溺。那个喝醉了就爱咬他、就爱对他胡作非为的人,就算忘了他,这刻进骨子里的习惯,也从未改变。
茶几的中控台上,一颗星星奶糖静静躺着,橙色的包装纸泛着温暖的光。他伸手拿起,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渐渐覆盖了唇上的刺痛。
闭上眼,他对着空气低语,语气温柔得能拧出水来:“别怕,我一直在。”
雪落在窗玻璃上,很快被风吹散,留下一道道水痕。苏雨泽拿起桌上厚厚的一叠文件,封面写着“江一白病例汇总”,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给两个备注特殊的号码发去了同一条短信:【关于江一白,菩提树下七年之约,我想继续合作。】
海边别墅内,手机屏幕亮起,王旭龙看到短信内容,几乎是秒回:【位置发给我,现在就去。】
市中心的高档公寓楼里,吴凯看着手机屏幕,指尖顿了顿,回复:【十分钟后到。】
书房内,苏雨泽看着两条回复,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深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拿起桌上的诗稿,缓缓展开,目光落在“雪落情起,春雨回归”八个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嘴角勾起一抹浅淡而笃定的笑。
菩提树下的雪,要化了。
春雨,该来了。
江一白不知道,那个让她等了九年的深情与执着,此时已经卷入“七年之约”的劫难。
这场“遗忘”,他一直在陪她。
第20次,他要让她记起来——记起他是她等了二十年的“小白龙”,是她命中注定的真龙!
凌晨一点,夜灯的光晕刺痛了江小白的眼睛。
她在熟悉的卧室醒来,头痛欲裂,宿醉的眩晕感还未散尽。
脑海里只剩零碎的片段:漫天风雪、一个木质香混合着梅香的怀抱,温暖得让人心安。
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指尖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带着棱角的异物。
江一白猛地缩回手,瞬间清醒。
缓缓转过头,床头柜上赫然躺着一颗星星形状的奶糖,糖纸是她熟悉的橙色,边角微微卷起,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这个形状,这个颜色,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的锁。
江一白的呼吸骤然停滞,她颤抖着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奶糖。
下一秒,二十年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进脑海。
七岁的她,摔在幼稚园门口的菩提树下,膝盖磕得鲜血直流,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穿着短袖的男孩蹲下来,递过一颗星星奶糖,声音软糯却坚定:“别哭啦,吃了糖就不疼了。你看,这是星星,星星会守护你的。”
“小白龙……等我长大了……就‘嫁’给你!”
那天的雨很大,他的脸模糊不清,只有掌心的温度和奶糖的甜,刻进了她的骨头里。
原来,从七岁到二十七岁,不是她等了他整整九年,而是他等了她二十年。
“小白龙……我把你的脸忘了!对不起!”江一白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医生说她的泪腺在七岁那场高烧后受损,无论多难过,眼睛都干得像沙漠。
可此刻,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抓起那颗奶糖,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糖纸的纹路硌着皮肤,带来尖锐的疼,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酸涩。
“二十年了……”她哽咽着,一遍又一遍地念,“小白龙!我想你!你到底在哪里?来日方长到底是多长?”
空荡的卧室里,只有她的眼泪,和窗外簌簌的落雪声。
哭到嗓子发哑,江一白才撑着发软的身子起身,东倒西歪地走向书房。
“我要把这些都记下来!”
城市还在沉睡,书房里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光线。
她坐在转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键盘边缘,笔记本已经记录了‘真相’。
突然,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最下面一层抽屉——那个她以为自己从未使用过的抽屉。
里面是一叠叠泛黄的手稿纸,纸张边缘已经毛糙。
江一白愣住,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叠,第一页的标题是《梅香渡》,字迹分明是她的,却带着几分陌生的潦草,像是醉后所书。
她翻看起来。
《梅香渡》写于今年儿童节,成稿于初雪。
故事里,和尚斩不断情缘,不肯成仙,一心守着梅山,只渡一只身染梅香却失忆的小狐妖。
“和尚,你傻吗?不肯成仙?”
“笨狐狸!21岁那年泰山之巅……情缘早已经上达天庭,盖了章!你以为是我斩不断吗?”
狐狸消失,和尚守着梅山,年年冬天酿着梅花酒。雪落了岁岁年年,梅香渡口千帆过,唯君岁岁问归期。
“归期是雪,雪化无痕。”和尚对着空山说,“笨蛋小狐狸!斩不断,还有下一句,是我舍不得。”
第一百个冬天,梅山铜铃脆响,一缕梅香归来,声音带着醉意,霸道又清脆:“和尚,给我酒喝!你酿的梅花酒最好喝,别的味道都不对!”
“小狐狸,”和尚笑了,眼角皱纹里有雪融化,“我等一百年又如何?我就知道!你能闻着味儿,找到回家的路。”
看到最后一句,江小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原来潜意识里,这就是等一个人的滋味。
记得那种“闻着味儿就能找到家”的执念。
她抓起笔,在《梅香渡》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飞快添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
添笔于第二次雪夜。
和尚问:“笨狐狸,若你明年又忘了我呢?”
小狐狸醉眼朦胧:“那你就再酿一坛梅花酒,等我来闻。我的鼻子……永远认得回家的路。我记得,你身上的味道是梅花香!”
“可是你还是会忘了我!”
“和尚!别怕,我会把自己喝醉,然后给你写诗,我用诗记住你,这样我再也不会忘记你了!”
醉醺醺的小狐狸低头写下那句诗。
水满则溢,
月盈则亏;
雪落情起,
春雨回归。
写完,她把脸埋在手稿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原来这就是眼泪的味道,咸咸的。
小白龙,我的味觉记得奶糖的甜,我的鼻子记得木质香的暖,可我的眼睛……为什么就是认不出你?
困意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模糊的视线扫过亮着的电脑屏幕。
屏幕的光晕里,光影设计图的角落,不知何时被涂抹上了一团毫无逻辑的笔迹。
那不是绘图软件的线条,倒像用手指蘸了什么,在屏幕上胡乱画下的。
那团混乱中,依稀可辨几个重叠、残缺的字形,像是某种执提醒:
“白……龙……泽……木……七……”
在这些字的中心,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星星的中间,点了一个深深的点。
江一白混沌的大脑无法处理这团信息。
她仅存的理性将其判定为恶作剧。
“烦人……”她咕哝一声,摸索着强制关机,世界遁入黑暗。
她支撑着困倦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扑进卧室,两秒入睡。
睡梦里有她熟悉的味道,温暖的怀抱,还有木质香的安心。
书桌桌面上除了《梅香渡》手稿,还有14份手稿——
《雪绒花》:写于21岁初雪夜(大一第一份手稿)
《树洞的秘密》:慧极必伤,原本只有六岁寿命,却因宇宙恩泽,躲过死劫难。他呼唤一声,她走七步,多活一年。
《奶糖的味道》:他以宇宙恩泽,血落雪地,渡她破生死劫,七岁死劫变七年情劫。
《蚂蚁漂流记》:八岁的蚂蚁,每年冬天,就要背上行囊去找一个人。为什么他消失后,我的世界也没了方向。(写于大二坐公交车坐反后)
《十四岁的槐花》
《二十四岁骂我脸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