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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小丑惊魂夜(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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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铺天盖地的阴影笼罩在他们头顶,他们目所能及之处完全被黑暗侵蚀。其他动物纷纷向远处逃窜,就连他们平常看到过的凶猛野兽也同样如此,他想这个场景他曾见过,那时的他连木棒都难以举起,被母亲抱在怀里狂奔。
不远处传来悠长的吼声,听到族群的回应,他也忍不住在树高高的枝丫上短促吼叫。他猛的蹿下树,向刚刚他们狩猎的地方跑去。地上遍布干涸的暗红色块,显然他们还没有做完相应任务,就被动物的逃窜吓得惊慌失措。
兽群正在远去,只剩他们还在被践踏过的土地上。天黑了,生物的本能提醒着他们必须要找到足够安全的地方过夜。他们还分不清楚这次的天黑与以前有什么区别,只是在首领的提醒下生火驱赶黑暗中奔逃的野兽。
他感受到了首领脸上的纠结,他们都知道,兽群迁徙则意味着他们也要迁徙。可他们还没有准备足够的食物,贸然迁徙会死很多人。眼前他们刚刚捕捉的猎物肯定无法在黑夜中保存,他还没有想出解决办法,首领就下令让他们尽快将猎物分解。
这是要放弃大部分猎物的意思。有的同伴在用石刃快速分割猎物时,还是忍不住偷偷在剩下的肉块上啃两口,不过立马就被首领发现,硕大的木棒砸在对方头上。不是不让他们吃,毕竟他们也才完成狩猎,不吃点东西,连把猎物扛回去都费劲。
但是现在不行,谁知道这群野兽跑什么?这时候他多吃一口,手上的动作就慢一分,分割下来的猎物少一份,就有可能有人分不到食物。他们正熟练地分割猎物,后方却传来一阵熟悉的怒吼,他回头一看,一个庞大的家伙向他们这边跑来。
嘴中尖利的牙和硕大的体型无不提醒着他们,这是一头相当危险的捕食者。前不久他们曾遇到过它,那时他们损失了好几个族人,那个偷吃的孩子的父亲就死在那。面对它,他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而现在,他们却发现他们所认为的不可战胜的对象,像无数普通生物一样,像他们一样,都在逃命。
然而,这头凶猛的捕食者就在他们奔逃的时候,突然倒在了草丛中,他们适应夜色的眼睛分明看见很高很高的天上垂下来一道道黑色的东西,降临在它身上,它发出了他们从来没听过的声音。那声音不同于它以往的示威,更像是他以前听过的他族人的濒死哀嚎。
他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把他攥紧了,这种感觉让他的手不停微微颤抖,身上的毛发也像被风吹拂过。紧接着,哀嚎突然消失不见,只剩下死寂和天上传来的闷闷的声音,那声音比捕食者的哀嚎声要更大,地面都伴随着那声音震动着。
他听见有族人尖叫着跑开,所有人都被那种东西驱使着,跑出了以前他们从未跑出的速度。他们在黑暗中赖以生存的火把被胡乱丢在地上,星星点点的火苗蔓延出去,火光映射下更多的黑色物体从天上垂下来,他们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一切,只是漫无目的地逃窜。
眼前有他的同伴也被黑色物体缠上了,他亲眼看见他消失在黑色物体中,比捕食者那次更近,他的同伴维持着惊恐的表情消散在黑色物体里,像是他们点燃火把上方升腾的烟雾。那让大地都震动的声音再次袭来时,他一边奔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他真的看见了,天上有一双巨大的翅膀,大到以他的视野无法看全,所以他过了很多年,在他带领着他的族群狩猎,在一个洞穴里看到了类似的,但是要小的多的生物的时候,他才确定那是什么。
他咳嗽着断断续续地给身边的孩子讲述他的遭遇,受限于不成熟的语言体系,他很多看到过的事情都无法描述出来。他苍老的手指带着孩子的手摩挲到岩壁上,一点点微弱的火光照射着岩壁,把他带回到那个夜晚。
岩壁上画着黄色干枯的草地里四散奔逃的野兽和族群,还有布满整片岩壁的、被黑色涂抹的天空,以及黑暗的天空里隐隐若显的巨大翅膀。他年老到无法捕猎之后,就一直在岩壁上涂抹,他一生都在试图告诉族人那晚发生的事情。
他想警告他们,祂总有一天还会回来。
但事情发展总是和开始预想的不同,在他的影响下,更多族群知道了祂。他们因危险而恐惧,因恐惧而信仰。不过,再坚固的信仰也会随着时间消逝。他们获取食物的方式从狩猎变为耕种、变为掠夺,他们的住所从洞穴变为正正方方的‘盒子’,连带着他们的信仰也埋藏在了地底深处,剩下的只言片语流传在口口相传的神话故事中。
越是生存艰难,就越是容易信仰些什么。给自己的精神找支柱,仿佛是人类的底层代码,从古至今,从东到西,信仰都是永恒不变的话题。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来到教堂做礼拜的人很多,对于一个港口城市来说,做礼拜的这天就是最热闹的,更何况,今天出了太阳。
这位神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说是陌生,实际上也不是完全没有见过,毕竟都是在这个城市生活的。神父走上前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并将对方接引到后方坐下。神父还要安排其他的活动,就并未与对方交流太久。
很快,教堂里就坐满了人,与她同行的成员也都到了。她的姨妈和嫂子都亲亲热热地做在她旁边同她说话,她也一一应着。来来往往的人被隔绝在外厅,入内人员身上穿着的布料彰显着他们非富即贵的身份。
“这个教堂从我小时候就在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什么变化,”她的姨妈怀念地看向周围,“连你都嫁人了,在我印象里,你还只到我腰这里呢。我的那位好甥婿今天怎么没来?”
她温柔地笑笑:“他今天恰好有事,所以就没来了。”
“这样啊......”她的姨妈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安慰似的拍了拍,“那等结束,你们几个年轻人好好聚一聚,他们都没怎么看见你了,一个个的,都想你想的紧。忙是正常的,不过也不能太冷落了我的外甥女啊?”
嘴上这么说,但是大家都知道家族内部那些复杂的事情,前段时间对方刚接手,忙得脚不沾地也不是没可能。母家这些小姐妹其实还是打心底羡慕她的,她正好也需要借助他们的关系,站在幕后帮她的丈夫牵线搭桥。
听着他们感叹最近日子不好过,她却想到了更不好过的那群人。比起通过出卖自己、出卖自己亲人才能活下去的那群人,他们的难处不过是无病呻吟。幸好,她的丈夫和她想的如出一辙,他们简直就是天作之合。她都怀疑,他们两个是不是上辈子就在一起了,不然他们怎么会这般默契,从心灵到身体都是。
她听着他们说这座老教堂的历史,好像是在她的家族搬到城市之前就在了,不过那时还没有彻底建成,后来是几个家族合资修建的。可以说,这座老教堂是他们合作的标志,所以他们几个家族也偶尔会聚集在一起,就像曾经的几大家族一样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她余光处似乎划过了什么,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见。她正疑惑着呢,一位恐怕与教堂一样老的神父站在了圣坛前,她只好收敛心神,静静聆听老神父的致候词,跟着划十字圣号。
她心里并没有多相信教派,她只是跟着其他人做一样的动作,不让自己显得太出格。因为她和她丈夫的其他动作已经太出格了,长此以往她和她的丈夫一定会树敌。他们知道,但他们也会尽最大努力去做。
她闭上眼,不知是不是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她有了一个微小的愿望。
她在心中默念,或许我该要一个孩子了。有了这个孩子,她和她丈夫的社会地位能更稳,她也可以和更多贵妇人有交谈空间。当然,我一定会爱护他、保护他,我的丈夫也是,他一定会在爱里长大,我们会给他,我们能得到的一切。
“韦恩夫人,请等等,”先前为她接引的神父在她将要离开时追了上来,这位年轻的神父手上捧着什么,她近看才看到这是一条黑色的链子。神父也有一点不解的神情,他捧着盒子,“韦恩夫人,这是老神父特意叫我拿给您的。说是,祝贺你们。”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好拒绝:“替我感谢老神父,感谢我主。”
等彻底忙完,天也黑了,她回到庄园就被人抱了个满怀,她也就顺势倒在了对方身上:“托马斯,你今天回来的比我还早呢?”
“再忙也得抽出时间来陪亲爱的,今天累坏了吧?”托马斯·韦恩抱着她蹭,把她蹭得发痒,不由自主地轻笑。他们一边聊天,一边都倒在了床上,等到玛莎被盒子硌到,她才记起身上还放了个东西。
她把盒子拿出来,包装盒不是很简陋,但也算不上华贵,比玛莎首饰盒里大部分包装都要简单些。托马斯疑惑地问她:“你买的?”
玛莎摇了摇头:“你还记得教堂里的老神父吗?”
“不记得,我基本上没去过。老神父很久没出来了吧?我们的婚礼不都是其他神父主持的吗?他送你的?”
“是送给我们的,说是祝贺我们。也没说祝贺什么,就把它给我了。”玛莎打开盒子,将里面的链子拿出来,这既不像项链,也不像手链,从磨损痕迹可以看出,它应该是手工制成的。
托马斯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个重量,不太像是金属,可又与金属有一定共同特质:“这链子好像还挺特别的,纯黑色,但它又那么轻,可能是一种稀有金属?”
玛莎让他把链子放进盒子里:“改天有空去问问老神父,我们和他交集也不深,为什么要单独送我们礼物?不管怎么样,回礼也得准备好......嗯,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我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玛莎从凯恩小姐变为韦恩夫人,身份的转变还有些困扰她。而托马斯更是年轻有为,这带来的后果就是两人连亲近的时间都很少,他们之前也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到底两人还年轻。但既然自己最爱的妻子都提出来了,托马斯自然不会拒绝。
两人都没有把那条古怪的链子放在心上,他们刚刚才决定为新生命的到来做准备,一个月后就传来了喜讯。玛莎和托马斯惊讶之余,又不得不投身于接踵而来的人情往来。认识他们的人都说他们真是幸运,想什么就来什么。为孩子努力一两年的大有人在,偏偏就是在他们刚做准备时,孩子就来了,来的时机正正好,搁谁不得夸他们一句幸福啊。
托马斯为了老婆孩子,直接火力全开,各类事项都处理的又快又好,就为了能多点时间陪玛莎。韦恩庄园都沉浸在幸福之中,玛莎每天都在想着以后要带孩子去哪,要上哪所幼儿园,还是说家庭教师比较好?
玛莎被托马斯搂着进入了梦乡,托马斯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被一阵模糊的声音吵醒了。托马斯使劲拧着自己的眉心,他觉得是自己睡眠质量不好,他也不敢起身,怕把身旁的玛莎也给吵醒了。
就在他眯上眼睛,准备继续睡时,一阵呜咽声从他身旁传来。托马斯立刻睁开眼睛,最后一丝睡意消散了:“玛莎?”
身旁的人发丝粘在脸上,整体是侧睡的姿势,托马斯看到了玛莎湿透的睡衣。玛莎闭着眼,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闷哼。她像是保护自己一样,将两只手紧紧地拢住头。随着托马斯叫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玛莎更加抗拒,她踢着身下的床单,汗水与眼泪混合在一起。
玛莎的手摸到了什么,表面凉凉的,似乎是金属,它们要把她缠起来了。玛莎一抖,睁开了眼睛,她一醒就感觉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连指头都抬不起来。托马斯拍着她的后背,安抚着她:“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亲爱的,你是做噩梦了吗?”
玛莎迷茫地擦了擦脸上的液体,她休息了很久才说:“我不记得了。”
第二天早上,天一亮托马斯就叫了一位医生到韦恩庄园,给玛莎做检查。玛莎的各项指标都十分正常,医生也没辙,面对托马斯紧张的询问,他只能说:“韦恩夫人的身体指标很正常,没有异常状况。孕妇有梦魇是很正常的,激素水平变化会造成一定的情绪波动。”
“还是要保持心情愉悦,韦恩先生,您的情绪也会影响到孕妇,如果情况允许的话,最好是多出去走走。”医生非常礼貌,托马斯品了品,总感觉医生的言外之意是他们两口子大早上折腾人。于是托马斯给了医生三倍的小费,医生当即又对他们多嘱咐了几句,还给了他们一些安抚孕妇心神的方法。
一上午都在陪玛莎检查身体,托马斯下午离开韦恩庄园后才知道,教堂里的老神父昨晚去世了。老神父在哥谭也算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他是看着许多家族栋梁成长起来的,家里长辈认识他的也不少。
他的葬礼,托马斯·韦恩肯定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