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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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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以食为天,虽说江则终于能吃的下去家里做的饭,但并不是顿顿都吃,他每天只吃一顿,在晚上睡觉之前。
每天晚上给他做饭之前,江明凯都要先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拿着他的酒精喷壶对着自己上下左右喷一通,上灶台堪比上手术台。
连续这么几天下来,江奶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不再指望把给江则做饭的这个活揽过来,可也还是心疼孙子们。
小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还只吃白米白面,菜都很少,更别说肉蛋之类,营养必然是跟不上。
再者江明凯就比江则大一岁,在江奶奶眼里也是小孩,没有让小孩照顾小孩的道理,这么下去也不合适。
因此安稳了几天之后,江奶奶打算试着掰一掰江则这个毛病 ,让他从心理上接受现在这个环境,然后融入这个环境。
江则一天到晚都待在自己的屋里,除了上厕所基本不出来,江奶奶打算先从让他打屋里走出来开始。
家里有个电视机,前两年江向东买回来的,还是彩色的,不过江奶奶心疼电费,平时很少看。
最近天气不错,每天晚上吃完饭,奶奶就会让江明凯把电视机搬到院子里。
江明凯每晚单独给江则做饭,江则都要亲自盯着,院子里的电视机声音放的很大,他站在厨房门口,免不了要看几眼。
正值暑假期间,电视台在播时下很火的武侠电视连续剧,最受青少年欢迎的那种,江则看着看着就上了瘾。
江奶奶把提前准备好的小桌子和小凳子拿出来,江则用他的酒精喷壶喷了一遍,又擦了一遍,为了电视剧总算接受了在院子里吃饭。
平时江则总把自己关在屋里,彼此之间连话都很少说,更别说有什么机会增进感情,可这些天经常一起围坐在电视机前,江奶奶总是借着问剧情的名义和他说很多话。
江则话不多,但江奶奶的问题他都会回答 ,武侠剧每天晚上在新闻联播之后接档播放两集,加上广告能从八点左右一直播到十点多,每天坐在一起几个小时,有来有往的沟通交流着。
几天下来,祖孙之间不说变得有多亲近,至少不再那么生份了。
反倒是江明凯,他做不到和奶奶似的装看不懂剧情,不停的没话找话问这问那,除了做饭的时候江则盯着指挥的那几句,两人基本没什么别的交流,因而并没有变得熟悉。
好在江奶奶是个细心的人,意识到这点之后,为了给他们兄弟两个创造相处交流的机会,江明凯出去割猪草的时候,她开始让江则跟着一起去。
最开始江则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的,但江奶奶连续说了很多天,江则大概就会错了意。
江明凯每天喂猪喂羊打扫卫生还要给他做饭,干很多活,江则就比江明凯小一岁,却整天养尊处优的什么都不做。
今时不同往日,白吃白喝确实也很尴尬,江则觉得那是奶奶暗示他也该干点活,因此虽然很不情愿,但也还是答应了。
江则身娇体弱不耐晒,江明凯特意在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才出门,他背着竹筐,江则跟在他身后,隔着至少三米远。
经过刘姨家门口,刘姨正在扫院子,看到江明凯刚要招呼一嗓子,可紧接着又看到他身后的江则,到了嘴边的话就改了。
“哟,我没看错吧,今天这太阳是打哪边出来的啊,小少爷怎么出门了?”
江则听到这样的话自然是很不高兴,停下来站在那里不吭声。
江明凯回头看了看他,停下来叫了刘姨,说:“去地里去转转。”
“去地里干什么?”刘姨瞧着江则:“细皮嫩肉的,毛病还多,又干不了活。”
江则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好看了,抬脚直接继续往前,经过刘姨家大门的时候绕着走,越过江明凯的时候,他也绕着走。
“瞧瞧。”刘姨哼道:“就这样的,能干啥。”
江明凯没再说什么,跟了上去。
江则气呼呼的走到巷子口,又不知道该往哪转,左右摇摆的功夫,江明凯走去了他前面。
乡间小路,夕阳西斜,傍晚的风悠悠的吹着,本该十分惬意。
但江则却很痛苦。
地上有坨牛粪,江则要皱眉。
路过小水坑,江则要撅嘴。
偶尔有辆农用三轮车突突的开过去,扬起些烟尘,江则不但要躲开很远,还要拧着眉在自己身上拍打很久。
好不容易到了地里,江明凯卸下竹筐,拿出镰刀准备去割草,江则却肉眼可见的更痛苦了。
江明凯来的是自家的玉米地,这个季节玉米比人还高,尘土混着青秆的腥气扑面而来,叶子上偶尔还有虫蚁爬过。
江则站在田埂上,掩住口鼻,目光在满地的枯叶、泥块上,眉心直接拧出了个疙瘩。
江明凯见他实在难受,对他说:“要不你先回去?”
江则却摇了摇头,然后拧着眉头,伸手要他手里的镰刀。
江明凯没明白他什么意思,问:“干什么?”
江则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个手绢,垫着从他手里接过了镰刀。
地里都是湿软的黑泥,踩一脚必定会蹭到鞋子上,玉米叶子上不仅有灰尘虫蚁,叶片边缘还带着细齿,看着就要勾住衣料,甚至划破皮肤。
江则尝试了三次,终于还是没能成功进去,最后很生气似的,把镰刀扔在地上,蹲下去捂着脸哭了。
江明凯都有些懵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想把人拉起来问怎么了,手伸过去,又想到可能会被嫌弃甩开,只能干巴巴的站那里,属实有些无措。
后来江则哭了半天,自暴自弃似的说了句:“为什么我这么麻烦!”
江明凯愣了愣,便听见江则又说:“我已经很努力不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一天只吃一顿饭 ,这地里的活我就是干不了,我有什么办法!”
生下来就有严重的洁癖,江向东带他去看过很多心理医生,做过很多调节,也吃过很多莫名其妙的药,可始终没能改善多少。
不洁净的环境让他难受,别人的触碰也让他难受,饭要亲眼看着做出来的吃着才不会痛苦,都这么大了,非但什么忙都帮不上家里,还需要被照顾。
江向东出了事,不得已回到乡下的家,就算是亲奶奶也很不熟悉,原本心里就过意不去,心里不安稳,也不踏实。
奶奶让他跟着出来锻炼着适应环境,他八成是误以为奶奶要锻炼他干活,崩溃了。
“江则。”
江明凯在他面前蹲下来,和他保持着不会让他难受的距离,对他说:“没有人嫌你麻烦。”
江则还是哭。
江明凯继续说:“你是奶奶的亲孙子,她很在意你,不会舍得让你吃苦,让你跟我来也不是为了干活。”
江则抬起头,眨巴了下眸子,眼睫上的两颗泪珠子掉下来。
江明凯又说:“奶奶只是希望你能到外面来多看看,多适应,试着接受现在的环境,不那么难受。”
江则抽嗒了两下:“真的吗?”
“嗯。”江明凯说:“有我在,家里的活也不需要你干。”
江明凯嗓音沉稳,表情认真,看着江则的眼睛说话,有很强的信服力。
江则得到了安抚,抽噎了两下,又撅了撅嘴:“但也不能一直都让你干啊,我应该要帮忙的。”
“不用。”江明凯说:“你好好的,在家里生活的踏实些,开心一些,就是最好的帮忙了。”
如果前面的话是安抚,那这句就是暖心了,江则又眨巴了眨巴眼睛,问江明凯:“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则的眼睛明亮清澈,此刻被眼泪亲润,水汪汪的,格外好看。
江明凯继续与他对视片刻,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移开,说:“因为我是你哥。”
“你又不是我亲哥。”
这话江则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不太好,立刻又补充,结果补了一句更不好的:“而且我们也不熟。”
江明凯的确不是江则的亲哥,与江家也没有血缘关系,他是江奶奶捡来的。
江明凯出生那年,沿河发大水,淹没了很多村落,江奶奶被江向东接去城里避难,在市立医院的门口捡到的他。
当时他才下生几个小时,脐带都还没断干净,被裹在单薄的被褥中,奄奄一息。
警察寻找他的父母无果,江奶奶抱着他在医院的门口连续等了三天,最后和江向东商量过,决定自己带回家养着。
那会儿政策宽松,领养不需要什么条件,但江向东刚和江则妈妈结婚,江奶奶不想把孩子户口落在他们名下给他们造成压力,就带回了村里,找大队书记给江明凯单开了一个户口本。
江向东工作忙,江则又忍受不了村里的环境,这些年回来的次数很少,彼此之间接触的不多。
因而无论是血缘层面,法律层面,还是感情层面,江明凯都不是江则的哥哥,彼此也确实不熟悉。
“就当我是你亲哥。” 江明凯说:“ 尽快熟悉起来。”
江则撅了撅嘴:“好吧。”
把江则的情绪安抚好,江明凯拿着镰刀去地里,以最快的速度割了一筐草,出来前把草上的土抖干净,把自己身上也拍打干净。
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见暗,江明凯让江则走在前面,自己跟在后面。
江则时不时回头看看他,看了好几次,才开口说:“回去你不要告诉奶奶。”
江明凯自然知道是不告诉什么,点了点头:“可以,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江则立刻一脸警惕:“什么?”
江明凯晾了他几秒钟,才说:“以后不要只吃一顿饭,三顿都要吃。”
江则脸色警惕退去,改为有些意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好吧。”
少年回身继续往前走,大概是得到安慰,心情有些放松,脸上隐约浮现一抹很浅的笑意。
江明凯在身后看着他,不多久,也低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