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南有花》观如镜

64、琼扉

　　室内幽香，宫人秉烛两道身影在夜里被拉得极长。

　　一个身着红衣，一个身着华裳，两人相对着窃窃私语，不多时，就屏退了一众的人。

　　而桌案上赫然摆着几个铜板。

　　“哥，我的卦准吧？”少女的声音难掩欣喜，“你就说，那女娘是不是一眼就中意，一看就是良人？”

　　“昭华。”少年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他伸手敲了敲少女的头，“又胡闹了。”

　　少女闻言站起了身，环手抱臂，哼道：“哥哥说谎！你明明为了她穿了红衣来的，为什么不承认？”

　　少年似乎听得一顿，耳根子也跟着泛了红，半是迟疑地道：“我……不是为了她的。”

　　“好了，昭华。在西狄，我们有个习俗，凡经祭祀圣巫卜卦过的姻缘，皆是准的，所以只要卦象现，起卦的人就必须依照卦象去寻那个意中人，即使最终不能在一起，也要尽情事，尽可能地忠于她，为她达成所想和所求，不然就会遭寿命夭折。我曾在幼年时便已私自找你算过的，和今日算的分毫不差，而且，我好像在梦里见过她的样貌的，真奇怪，虽是有所出入，可给我的那种感觉却是一模一样。”少年叹了口气，接着道，“不过可惜，确实是可惜了些。”

　　昭华伸出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思索了少顷，道：“当时你的身体弱，偷偷来找我算卦的时候，我可是为你隐瞒了的。只是奇就奇在那位女娘的卦有些意思，我早在先前算的时候，她尚且还是个富贵人家的大小姐，按天时地利人和，命格正是滋养你的，所以在你等的几年里，有了执念和牵挂，身体就变好了许多。只是我今日为她卜卦的时候，这卦象就变了，卜出来的结果是她已然失去双亲，且命本该绝，却得孤星相救。而她同我说，自己已有心上人，我猜了猜，料想恐怕就是那个孤星无疑了。”

　　李由疆摇了摇头，道：“实在不该。我想中原定然已不再太平，所以她才会来这里。昭华，依着巫女的传统，你本可以做下一任圣巫的，可如今我出于私心，把你留在了宫中，你可会怨我？”

　　怨？

　　昭华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满是忍俊不禁，“我为什么要怨你啊？太子殿下，是你让我享到了从前本该属于我的荣华富贵的。而且就算不为别的，就为了我们之间这些年的交情，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么，你精心挑的簪子。”昭华捻起一枚铜板，摸了摸，“不觉得可惜吗？白白给他人做了嫁妆。”

　　李由疆垂眸，想到了那支没能送出去的簪子，反倒释然地笑了笑，“人生在世，总归会有求不得，放不下的事情，此番也当算作我历劫一场，也无甚烦忧了。”

　　昭华见他这副样子，自是恨铁不成钢，遂将卜卦用的铜板重新掷回了桌案上，叮咣作响，恰似珠玉落盘，“哥哥总是不争不抢，所以再好的娘子，也通通得跑的。她可是上好的神女命格，配你这日后储君，分明是刚刚好的，你怎么白白帮了她，却分文不取？那孤星命数诡谲，想来性子也是个玩世不恭的滑头，你到底怎么想的？”

　　李由疆低低叹了口气，了然又有些怅然若失，“我自是清楚她为何而来，倘若她当真是家道中落，满门抄斩，那么此番前来，无非是想借些兵马，好与人抗衡罢了，这一点很好想通。而西狄与中原相隔千里，四面环山绕水，尽管不大坚实牢靠，可便是有敌来犯，也会因地势崎岖耽误个一时半刻，所以时至今日，国虽小，却也乐得自在。”

　　“你还没有看清缘由吗？昭华，就是因为此等缘故，我想中原即便生了变故，也不会轻易来访西狄。”他接着道，“是以出主意让她来西狄借兵的人，一定有足够的筹谋和胆识。我不怎么出宫，但宫中人却是知道的……”

　　昭华顿时来了兴致，笑眯眯地附和道：“对极了，我们的太子殿下在宫里不是杀人就是杀人，天天就是杀他杀她，全杀了，拖下去斩了。但比起这些，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公主不在了，没有人能威胁到你的太子之位。”

　　小公主的死对他这个做兄长的而言，就像宫中最是骄养的金牡丹绝了种，再不会开花。

　　他是记得的，什么都记得，他妹妹的笑，妹妹的一切，全部记得。

　　妹妹生来贵为公主，穿金戴银，被母帝封为掌上明珠，什么都许给她，可自从那个人入宫后，一切就变了。

　　分明是不合规矩的当街抢亲，他想，那人多少心中是会有怨怼在的，可初见他的第一眼，他就把所想全然否决在后了。那人肌肤胜雪，一双眼生得实在好看，不动时如水般静，润泽无波，无怪乎母帝会喜欢。

　　且是个少年郎。

　　他穿了一身素色衣服，做什么都是彬彬有礼，却又客套疏离，不至于拒人千里之外。

　　尔后也是不知他对母帝说了什么，让母帝把中意的太子之位给了自己。

　　像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无所求呢？

　　小公主的死绝非偶然。

　　他手底下的人盯了阴阳门那么久，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怎么偏偏就在这种关口出了事？

　　不是人为，还能有什么？

　　所以他假装暴虐无道，一面冷冷观察着宫中的一切。

　　他一直在忍耐。

　　他也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可以让他调查妹妹死因的时机。

　　所幸皇天不负有心人。

　　失魂之症和今日的偶遇皆非偶然，而是经过他的部署，蓄意为之。

　　他也很想看看，总会频频入梦的那个女子，究竟是不是西狄的解局之人。

　　古文中的神女，皆为祥瑞之兆，是人世间撒下的甘霖，足封千万恨，净渡俗人。而年幼的太子是体弱多病的，他比不得小公主受宠，只能日日受困宫墙。

　　然后有一个女孩告诉他，人是可以依靠些什么人活下来的，比如有朝一日会遇见的有缘人。

　　于是他信了，认认真真地雕了一个木雕泥塑的人偶，高高放在了自己的房殿前，直到小公主无意闯入，把它砸碎。他从来都是无所求的，但那一刻，他感到了好像有什么正在失去，所以他大闹了一场，掌掴了自己疼爱的妹妹，对她又踢又踹，恶语相向。

　　然后换来了母帝与凤后的愈发冷落，长时间的禁闭。

　　每一日，每一夜，李由疆对神女的痴迷，念想，也更加深沉，直到他在今夜遇到了她，突然的，所有想法就像紧绷的弦突然崩断，他发现自己不再执着了。

　　他与小公主诚然都是凤后所出的，可母亲总是更偏爱小公主的，他好像自生下来，就是不被寄予希望的那个，可他想，只要自己的国家是安然，家亲安乐，他可以无所求，没有嫉恨，没有嫉妒。

　　他与她，是血浓于水的亲兄妹啊。

　　他也向来待她很好，唯一的一次矛盾，是她嬉笑打闹间弄坏了的那个人偶。

　　李由疆想，所以，他真的可以……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