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鹿酒粥

9、第9章 身体，无法

　　京城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Live House内。

　　低音炮的轰鸣撞在胸腔上，震得人骨头缝都在发麻。霓虹射灯在人群头顶疯魔似的扫过，红的、紫的、蓝的光刃劈开浓稠的夜色，落在晃动的发丝与汗湿的脖颈上。

　　温暖拉着陶霜，熟门熟路地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一个位于二楼、相对安静且视野不错的卡座坐下。
　　这里既能俯瞰整个舞台和舞池，又不会被打扰得太厉害。

　　“怎么样？这地方不错吧？”
　　温暖脱掉外套，露出里面性感的吊带裙，熟练地招来服务生，“最近这儿可火了，尤其是两个多月前，来了个新驻唱。”

　　她一边点单，一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陶霜说。
　　“听说人唱歌特别好听，属于开口跪那种。关键是，他们这儿有个规矩，只要点他的歌，消费满一定额度，就能跟他合照。好家伙，现在成这儿头牌了，多少小姑娘……哦，可能还有小男生，专程为他来撒钱。”

　　陶霜兴致不高，她今天被温暖硬拉出来散心，她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空茫地俯瞰下方光影变幻的舞台。

　　暖场乐队退场，主持人上台插科打诨了一阵，气氛越来越热。

　　几组风格各异的歌手或乐队轮番上场，有摇滚，有民谣，有流行翻唱，台下反应热烈。

　　陶霜和温暖点的酒上来了，温暖和她碰杯，“来，庆祝我们家霜霜即将恢复单身，脱离苦海！”

　　陶霜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仰头喝了一大口。

　　“卓律师那边怎么说？证据够用吗？”

　　“还在收集，比想象中麻烦。”陶霜揉了揉眉心，“陆驿很谨慎，很多资产转移得很隐蔽。卓律师说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她又喝了一口酒，“有时候真觉得累，白天面对一堆练习生，晚上还要跟律师算计这些。”

　　“我知道你累，所以今天才拉你出来嘛，别想那些糟心事了。”温暖拍了拍她的手，“看表演，听音乐，今朝有酒今朝醉。”

　　温暖刚说完，台下忽然爆发出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疯狂的尖叫和口哨声。

　　陶霜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抬眼望去。

　　只见舞台中央，站着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下身是修身牛仔裤。
　　脸上戴着一个精致的银色半脸面具，遮住了从额头到鼻梁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形状优美的下颌、微抿的嘴唇。

　　“就是他，那个头牌！”温暖兴奋地晃了晃陶霜的胳膊，“看这架势，果然名不虚传。”

　　主持人介绍：“接下来，是我们‘幻夜’的宝藏男孩——Silver！今晚，准备好你们的耳朵和尖叫了吗？”

　　台下回应以更猛烈的声浪。

　　Silver微微颔首，走到立麦前，调整了一下高度。
　　他没有多话，只是对侧方的键盘手点了点头。

　　前奏响起，是一首最近很火的、难度颇高的流行情歌。
　　当他开口唱出第一句时，原本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不少。

　　嗓音清冽干净，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气息稳定，演唱有种强烈的故事感和倾诉感，轻易就将人带入歌曲的情绪中。
　　即使是翻唱，也唱出了属于自己的味道。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紧接着，台下开始有人不断点歌，而且点的都是他的歌单。

　　主持人不断报出点歌人和消费额度，显然，为了能多点他唱几首，更是为了那个合照机会，客人们很是慷慨。

　　“他这么受欢迎啊，这一首接一首的点。”温暖看得咋舌，又忍不住好奇道：“可惜戴着面具，看不清全脸。不过这身材，这气质，这声音，绝了。霜霜，你觉得呢？”

　　陶霜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舞台上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身影上，酒精让她的神经放松了些，耳朵终于能认真捕捉音乐。
　　她不得不承认：“嗯，确实好听。”

　　不是那种炫技式的唱法，而是真的能打动人的好声音。

　　温暖像是找到了知音，“是吧。而且你发现没，他动作很干净，没什么多余的小动作，就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唱歌，但就是特别抓人。这台风，有点意思。”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听着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陶霜暂时将那些烦心事抛到了一边，沉浸在了音乐和微醺的氛围里。

　　几首歌下来，陶霜感觉酒意有些上头，想去趟卫生间。
　　她跟温暖说了一声，拿起手机，起身离座。

　　卫生间在楼下相对僻静的走廊尽头。
　　通往卫生间的路上有个不高的台阶，灯光也有些昏暗。

　　陶霜边走边下意识地划拉着手机屏幕，卓律师刚发来一条关于财产核查进展的信息，她正凝神看着。

　　脚下没注意，高跟鞋的鞋跟一下子踩空了台阶边缘。
　　她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力道适中，止住了她前倾的势头。

　　“小心。”

　　一个清朗干净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的嘈杂。

　　陶霜惊魂未定地站稳，抬头看去。

　　扶住她的人，正是刚才在台上唱歌的Silver。

　　“谢谢。”

　　陶霜很快回过神，礼貌地道谢，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臂从他的搀扶中抽了回来。

　　“不客气。”

　　他收回手，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显得低沉，但那份清朗的底色未变。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卫生间的路。

　　陶霜没再多看，快步走进了女卫生间。

　　关上隔间的门，隔绝了外面的音乐和人声，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

　　酒意似乎更浓了，心跳也有点快。

　　刚才差点摔倒的惊吓，以及那个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却莫名让她觉得熟悉的身影，搅得她心里那点被酒精暂时压下去的烦躁又冒了上来。

　　陆驿虚伪的嘴脸，冰冷的家，繁琐的官司……各种画面和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胸口发闷。

　　她掬起冷水拍了拍脸，试图清醒一些。
　　看着镜中脸色微红、眼神迷离的自己，她深吸了几口气。

　　整理好情绪和仪表，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刚出去，她身子怔了下。

　　那个叫Silver的歌手，竟然还站在刚才的位置附近，只是稍稍挪到了更暗一点的墙边阴影里，仍然戴着那副银色面具。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面具后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直起身，从旁边墙壁嵌入式纸巾盒里抽了两张干净的纸巾，很自然地递了过来。

　　陶霜看着他递过来的纸巾，又看了看自己刚刚洗过、还沾着水珠的手。
　　她微微蹙眉，摇了摇头，态度疏离：“不用了，谢谢。”

　　她绕过他，径直朝着楼梯和卡座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回到座位上，温暖正跟着音乐节奏轻轻摇摆，看到她回来，打趣道：“去哪儿了这么慢？我还以为你掉厕所里了，正准备找人捞你去呢。”

　　“排队。”
　　陶霜简短地回答，重新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还剩一点的酒，一饮而尽。

　　温暖提醒道：“看你脸红的，酒劲儿上来了吧？少喝点。”

　　“没事。”
　　陶霜摆摆手，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舞台方向。

　　这时，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Silver再次登台，他对着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对着麦克风轻声说：“下面这首歌，送给……所有在夜晚寻找慰藉的人。《像晴天像雨天》，希望大家喜欢。”

　　前奏响起。

　　当他开口，清澈的嗓音流淌出来时，整个喧嚣的Live House被按下了静音键。

　　【措手不及，
　　遇见你我开始变得不太聪明，
　　心跳加速有时候呼吸也暂停，
　　身体，无法控制向你靠近……】

　　歌词细腻，旋律动人。

　　他的演唱比之前更加投入，眼神透过人群，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台下的人们也跟着安静了下来，静静地听着，有人跟着轻轻哼唱，沉溺其中。

　　陶霜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光芒笼罩的少年身上。

　　酒精让她的视线朦胧，但他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钻入耳中，连同那歌词，莫名地触动了她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她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格外干净的侧脸，那种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思绪不由间飘远，直到温暖推了推她，“哎，霜霜，这首歌是不是有点耳熟？好像是汪苏泷的？他唱得还真不错。”

　　陶霜“嗯”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点酒，慢慢啜饮着。
　　目光却未曾从那个唱歌的少年身上移开。

　　【我的心事变得透明，
　　一意孤行汲汲营营寸步难行，
　　慢慢累积拼凑不完整的旋律，
　　我一贯的小心翼翼，
　　现在却想要告诉你，
　　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