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忍》鹿酒粥

3、第3章 陶老师，能

　　浴室的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陶霜关掉花洒，用浴巾裹住自己，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和脖颈。
　　镜子被水雾覆盖，朦朦胧胧，映不出清晰的容颜，她伸出手，胡乱地抹开一片清晰。

　　镜中的女人，眉眼精致，皮肤在热水的滋润下透出淡淡的粉，但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三十三岁生日。

　　提前赶回来想给对方一个惊喜，结果自己撞见了个更大的惊喜。

　　呵……

　　-

　　凌晨两点。

　　陶霜刚刚躺下，就听到了入户门锁开启的电子音，紧接着是熟悉的脚步声踏入玄关，换鞋，衣物窸窣。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她起身，随手拢了拢睡衣，走出卧室。

　　陆驿正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一抬头，看见她斜倚在卧室门边的墙上，不禁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陶霜看着他，目光掠过他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和笔挺的西装，“加班这么晚？”

　　陆驿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最近公司在谈一个新项目，对方团队很难缠，一直耗到现在。”

　　他走过来，自然地伸出双手，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微湿的发顶，“怎么提前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好把时间空出来，好好陪你过生日。”

　　陶霜任由他抱着，手垂在身侧，“临时有工作安排，就提前回来了。”

　　陆驿亲了亲她的脸颊，嘴唇温热，“想你。”

　　他低语。

　　陶霜微微扯动嘴角，“我也是。”

　　“对了。”陆驿松开她，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小巧礼盒，深蓝色的丝绒面，扎着银色的缎带，“生日快乐，霜霜。”

　　陶霜接过那个小盒子。
　　很轻。

　　“谢谢。”她听见自己用柔和的声音说道，抬眼对他笑了笑，“快去洗澡吧，很晚了。”

　　“好。”

　　陆驿转身走向浴室。

　　直到浴室的门关上，里面响起水声，陶霜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才褪去。

　　她紧紧攥着那个丝绒盒子，胸口一阵剧烈翻涌，强烈的反胃感直冲喉头。

　　她捂着嘴，快步走到客厅的垃圾桶边，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将那阵恶心压下去。

　　陆驿洗完澡出来时，陶霜已经躺在了床的一侧，背对着他，看似睡着了。

　　床垫微微下陷，他带着沐浴露的清新气息靠过来，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温热的手掌习惯性地贴在她的小腹，嘴唇贴着她的后颈轻吻，手开始不安分地向上游移。

　　陶霜抓住了他试图探入她睡衣下摆的手腕。

　　“怎么了？”陆驿停下动作，他微微支起身体，看向她的侧脸，“生气了？因为我回来晚了，还没接到你电话？”

　　他说的诚恳。

　　“霜霜，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今天会回来。你给我发消息那会儿，我本来都打算去接你下班了，但临时被拉进一个很重要的视频会议，手机调了静音，真的没听到。我保证，下次绝对不会了，好吗？”

　　陶霜背对着他，听着这番解释。

　　多么完美，无懈可击。
　　工作，会议，不得已。

　　和那条丝袜一样，似乎都有合理的解释空间。
　　也许是哪个不小心留下的，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都要佩服自己此刻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

　　“我知道。”她松开他的手，打了个哈欠，“我没生气，就是今天有点累，来回奔波。”

　　陆驿松了口气，重新躺下，手臂环着她，亲了亲她的肩膀，“那就好，你们的训练基地在哪儿？偏不偏？明天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

　　陶霜含糊地应道：“嗯，到时候看情况吧，先睡吧。”

　　陆驿又在她发间落下一个晚安吻，“晚安，老婆。”

　　陶霜没有回应。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对面窗帘缝隙里透出的微光。

　　背后是丈夫温热的胸膛和均匀的呼吸，曾经让她觉得安心无比的一切，此刻却像冰冷的枷锁，让她浑身发冷。
　　-

　　训练基地的休息室里。

　　陶霜正对着窗外出神，面前突然被推过来一杯美式。

　　她抬眸，乔凌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一脸无奈地看着她。

　　“想什么呢？喊你两遍了。”乔凌将咖啡又往她面前推了推，“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陶霜接过纸杯，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没有否认：“嗯，有点。”

　　“这边前期筹备的事都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我们收尾就行。”
　　乔凌提议道：“要不你先回去休息？正式开录还有两天，别把自己熬垮了。”

　　“没事。”陶霜摇摇头，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醇香在舌尖蔓延，稍微提振了点精神。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对面那栋法式建筑，“练习生都住那栋楼？”

　　乔凌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是啊，条件还不错，两人一间，设施齐全。”

　　陶霜随口一说：“这里地方还挺大的。”

　　“后面还有片人工湖和小林子，环境可以。”乔凌看了看窗外明媚但不灼人的阳光，“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带你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也算散散心。”

　　陶霜站起身，“不麻烦你了，我自己随便走走就好，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乔凌知道她的性格，也不勉强，“行，那你注意安全，别走太远。”

　　陶霜点点头，拿着那杯咖啡，独自走出了休息楼。

　　初冬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驱散了些许寒意。

　　陶霜沿着规划好的步道慢慢走着，绕过几栋训练楼，果然看到后面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树林，树木叶子已落了大半，枝干遒劲地伸向天空。

　　穿过林子，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平静的湖泊映入眼帘，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她沿着湖边的碎石小径漫步，远离了建筑物的嘈杂，耳边只有风声、偶尔的鸟鸣和自己的脚步声。

　　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就在她拐过一个弯，准备走向湖边一处小平台时，侧面林子里突然冲出一个身影，速度很快，直直地朝她撞来。

　　陶霜猝不及防，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一只手臂及时伸出，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迅速接住了她脱手飞出的咖啡杯，尽管里面的咖啡还是溅出了一些，落在了对方的手背上和她的外套袖口。

　　“对不起对不起！陶老师，您没事吧？”

　　急切而清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陶霜惊魂未定地站稳，抬眼看去。

　　庄绍意穿着一身灰色的运动服，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碎发被汗湿贴在额角。
　　此刻他正一脸紧张地看着她，扶着她肩膀的手很快礼貌地松开，转而无措地看着自己手背上被热咖啡烫红的一小片，以及她袖口上深色的污渍。

　　“庄绍意？”陶霜定了定神，“你在这干什么？”

　　庄绍意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立刻站直了身体，垂下眼睫，“陶老师，我……我在跑步。”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满是愧疚，“刚才没注意拐弯处有人，跑得太急了，真的非常对不起！您有没有伤到？咖啡……您的衣服……”

　　陶霜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那点污渍，又看了看他手背上的红痕和被咖啡溅湿的运动服前襟。
　　“我没事。倒是你，手没事吧？”

　　庄绍意随意甩了甩，扯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没事，不烫。就是……把您的衣服弄脏了。我……我赔您干洗费。”

　　陶霜：“不用。”

　　“要赔的。”庄绍意立刻摇头，异常执拗，“是我的错。”

　　陶霜重新看向他。

　　男孩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愧疚，她忽然意识到，如果自己坚决不收，这份在她看来微不足道的赔偿，可能会变成对方心里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让他更不自在。

　　她不想在这种小事上纠缠，也不想看他继续为此不安。

　　“行吧。随你。”

　　庄绍意这才真正松了口气，紧抿的嘴角放松下来，但很快，他的表情又变得迟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的边缘。

　　他目光小心翼翼地迎上陶霜的视线，“陶老师，能……加您微信吗？”

　　陶霜凝眸看他。

　　庄绍意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立刻解释道：“干洗费……我好转给您。”
　　他怕她误会，又急忙补充，“我不会随便打扰您的！”

　　陶霜没有立刻回答，反问：“你手机不是弄丢了吗？”

　　庄绍意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摇头，“找到了。”

　　他边说边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那个有些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手机，向她示意了一下，证明自己没说谎。

　　陶霜没再追问。
　　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调出了个人微信二维码，然后将屏幕转向他。

　　庄绍意眼睛倏地亮了一下，他连忙也解锁自己的手机，他打开微信扫一扫，对准她的二维码。

　　“我扫您。”他低声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向陶霜，眼神清澈，“加您了，陶老师。”

　　陶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新的好友申请通知。
　　头像是一片很简单的、仰拍的天空，湛蓝，有几缕白云，用户名就是简单的“庄绍意”三个字。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通过”。

　　“嗯。”她应了一声，收起手机，没再看那个刚刚建立的联系，“跑步注意安全。”

　　“是，陶老师。”庄绍意朝她再次微微欠身，“那我继续训练了。陶老师再见！”

　　-

　　结束了一天在训练基地的琐碎工作，陶霜没有回那个冰冷的家，而是直接驱车去了城西一处相对安静的街区。

　　温暖的工作室就在临街的一楼，大大的落地玻璃窗，招牌设计得温馨可爱，上面画着卡通猫狗图案，写着“暖暖宠物沙龙”。

　　这个时间，店里已经打烊，但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暖黄的灯光和隐约晃动的人影。

　　陶霜停好车，刚走到门口，玻璃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温暖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点泡沫，看到她，眼睛一亮，“哟，稀客啊！今天怎么舍得光临寒舍了？”

　　陶霜没接话，径直走了进去。

　　店里弥漫着宠物香波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并不难闻。
　　几只做完美容的猫咪在干净的笼子里打盹，一只雪白的比熊犬摇着尾巴冲她“汪汪”叫了两声。

　　“刚给最后一位小客人吹完毛。”温暖洗了手，摘掉围裙，露出里面舒适的居家服，“怎么了？看你脸色还是不太好，跟陆驿摊牌了？”

　　陶霜摇摇头，“没，就是不想回去。”

　　温暖了然，也不再多问，拍拍她的肩膀，“行，不回去好。走，上楼，我那儿有存的好酒，今天陪你喝点儿，庆祝你脱离苦海……哦不，是暂时避难。”

　　她故意说错话，想逗陶霜笑。

　　陶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温暖的住所就在工作室楼上，一个不大但布置得极其温馨舒适的小公寓，到处都是毛绒玩具、绿植和她收养的流浪猫“煤球”的各种痕迹。

　　煤球是一只通体乌黑、只有四只爪子雪白的猫咪，高冷地蹲在猫爬架顶端，瞥了陶霜一眼，又扭过头去。

　　温暖从冰箱里拿出冰好的白葡萄酒和零食，两人窝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靠着沙发。

　　酒杯轻碰，温暖絮絮叨叨地讲着店里遇到的趣事，哪只狗洗澡时像杀猪，哪只猫做造型时高傲得像女王。

　　陶霜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但心思显然飘得很远。

　　忽然，放在矮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嗡嗡震动了两下。

　　陶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是微信新消息提示。
　　发信人——庄绍意。

　　她手指微顿，没有立刻去拿。

　　“看什么呢？我说话你都不听！”温暖不满地凑过来，眼尖地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庄绍意？这谁啊？新认识的？男的女的？”

　　陶霜拿起手机，解锁，点开消息。

　　内容很简单。

　　【陶老师，请问干洗费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