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鹿酒粥

47、第47章 抄袭

　　潘彩在楼下那盆高大的散尾葵后面，她一会儿竖起耳朵听楼上的动静，一会儿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朝楼梯口张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潘彩立刻缩回散尾葵后面，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只眼睛偷偷瞧着。

　　只见陶最一步步走下楼梯。

　　他走近了，潘彩从绿植后面走了出来，挡在他面前，降低分贝问：“你们，谈得怎么样？”

　　陶最脚步微顿，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一口古井，方才在楼上可能翻涌过惊涛骇浪，此刻水面却已重归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沉淀着太多潘彩看不懂的东西。

　　他开口，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谢谢。”

　　说完，便径直绕过她，朝着餐厅门口走去。

　　潘彩看着他就这样走了。
　　这算什么反应？成了还是崩了？一句“谢谢”就把她打发了？

　　她顾不上多想，也等不及叫侍者，自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二楼。
　　包间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宋栀禾还站在刚才的位置，背对着门，面朝着窗户，一动不动。

　　潘彩的视线首先落在桌上那束蓝白相间、清新别致的花，正静静地躺在洁白的桌布上。

　　“阳阳？”潘彩试探着叫了一声，语气刻意放得轻松，“我刚刚，好像看见陶最了？他怎么来了？这花，是他送的？”

　　宋栀禾没有立刻回答。

　　潘彩心里更没底了，她走上前，绕到宋栀禾侧面，想看看她的表情。
　　只见宋栀禾垂着眼眸，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透着一点粉。

　　“阳阳？”潘彩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你没事吧？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我就知道这家伙不靠谱，我就不该答应他……”

　　潘彩有些懊恼，开始后悔自己是不是太心软，帮了倒忙。

　　宋栀禾有了反应。
　　她极缓慢地眨了眨眼，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那束花，过了好几秒，她才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呓语：“没什么。”

　　-

　　时间悄然滑入八月，京城的热浪逼人。

　　宋栀禾与资方李晟合作的独立游戏《蜃楼》概念视觉项目，在经过近一个月的反复打磨、修改、碰撞后，终于完成了第一阶段最核心的六张主视觉图。

　　这六张图，浓缩了她和阮清、以及李晟团队无数次讨论的精华，试图构建一个“东方古典志怪”与“冷硬赛博朋克”既冲突又融合的奇异世界。

　　有机械残骸上盛放的虚幻莲花，有全息霓虹笼罩的破败古寺，有数据流如银河般倾泻而下的水墨山水……
　　每一张都力图在视觉上讲述一个关于“迷失”与“寻觅”、“科技”与“神魂”的片段故事。

　　发布日选在了一个周五的傍晚。

　　李晟的团队提前做好了预热，在几个核心的游戏论坛、艺术设计社区以及项目的官方社交媒体账号上，同步释出了这组名为《蜃楼·初现》的概念图。

　　宋栀禾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她强迫自己不去刷新页面看评论，把精力投入到影楼的其他客片上，但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手机。

　　直到傍晚时分，潘彩一个电话轰了进来。

　　“阳阳！爆了！真的爆了！”潘彩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激动得破音，“我刚刷到我关注的好几个设计大V都在转！你快看！”

　　宋栀禾颤抖着手点开李晟那边发来的链接。

　　转发量、点赞数和评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评论区密密麻麻：
　　【这是国内团队做的？这审美这完成度，绝了！】
　　【机械莲花那张，鸡皮疙瘩起来了！】
　　【概念太棒了！迫不及待想玩这个游戏了！】
　　【设计师是谁？求指路！这光影和色彩驾驭能力太强了！】

　　一条条翻过去，虽然也有零星的“看不懂”、“有点故弄玄虚”的评价，但压倒性的是惊叹和赞美。

　　“喂？阳阳？你看到了吗？说话呀！”
　　潘彩在电话里嚷嚷。

　　“看、看到了……”

　　“我就知道你能行，今天晚上必须庆祝！我请客，不，应该让你那位李总该请客！叫上他？”
　　潘彩比她还兴奋。

　　最终，庆祝小宴设在了一家私房法餐。

　　李晟满面红光，举杯向大家致谢：“这次《蜃楼》项目能一炮打响，开门红，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尤其是林阳，”
　　他看向宋栀禾，目光诚恳，“你的灵气和努力，给了我们这个项目灵魂最初的模样！我敬你！”

　　宋栀禾连忙起身，端着酒杯，“李总您太客气了，是您给了我这个宝贵的机会，还有清哥一直帮我把握方向，谢谢大家！”

　　话落，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阮清坐在她旁边，微笑着看她，也举了杯，“阳阳，这是你应得的。你的独特视角，注定会被看到。”

　　潘彩更是咋咋呼呼，不停地给宋栀禾夹菜，仿佛立功的是她自己，“我们家阳阳就是宝藏，以后找你合作的人得从这儿排到法国。李总，下次项目还得找我们阳阳啊，价格可以商量，但优先级必须第一！”

　　庆祝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多。

　　散场时，阮清坚持用自己的车送潘彩和宋栀禾。
　　先把潘彩送到住处，然后才送宋栀禾。

　　“阳阳，好好休息两天。下周李总那边还要开个会，讨论下一阶段的内容，势头这么好，得乘胜追击。”

　　下车前，阮清叮嘱道。

　　宋栀禾：“好，我一定准备好。”

　　阮清：“早点休息吧。”

　　看着阮清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宋栀禾站在公寓楼下，深深吸了一口夏夜微凉的空气。
　　抬头看去，自己家的窗户黑着。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

　　第二天是周六，宋栀禾难得睡了个懒觉，直到快中午才被阳光晒醒。
　　她慵懒地摸过手机，习惯性地先点开社交媒体，想再看看昨天那组图的后续反响。

　　笑容在她看清屏幕的一秒钟僵住。

　　推送和私信的数量爆炸般增长，但不再是清一色的赞美。
　　无数个@和评论提醒里，夹杂着刺眼的字眼：

　　【抄袭？这风格跟国外那位Bert早期的《废土禅意》系列也太像了吧？】
　　【怪不得觉得眼熟，这么一比，简直是汉化版+科技特效。】
　　【新人借鉴可以理解，直接拿来当自己原创概念发布就过分了吧？】
　　【求实锤！指路对比帖！】

　　宋栀禾迅速点开那个被转发了上万次的“指路帖”。

　　那是一个匿名用户发布的、图文并茂的长文。

　　帖子将宋栀禾发布的六张《蜃楼》概念图，与一位名叫“Bert”的波兰视觉艺术家五年前发布的、名为《废土禅意》的系列作品并排列出。

　　对方用红圈标出了多处所谓的“相似点”：构图的切割方式、某种特定色调的运用，尤其是那种灰蓝与暗金色的搭配、甚至是一些意象的选取，比如“莲花”与“废墟”的结合。

　　发帖人语言极具煽动性，不仅贴出了对比图，还“梳理”了时间线，暗示宋栀禾作为新人，不可能凭空产生如此成熟独特的风格，必定是“深入研究”甚至“直接挪用”了这位相对小众的国外艺术家的灵感核心。

　　帖子里还阴阳怪气地提到了李晟的投资和项目，暗示这背后可能有急功近利的商业炒作，不惜牺牲原创性。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质疑声、嘲讽声、要求解释的声音铺天盖地。

　　昨天那些赞美的话语一夜之间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滔天的质疑和恶意揣测。
　　还有人开始人肉“林阳”这个摄影师，把她影楼的链接都扒了出来，留言区一片乌烟瘴气。

　　宋栀禾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死死盯着那些对比图，大脑一片空白。

　　Bert？《废土禅意》系列？

　　她拼命回想，隐约记得自己在筹备初期，为了寻找“东方元素与现代感的结合”参考，确实翻阅过大量的国内外艺术作品集。
　　其中好像……好像是有浏览过这位艺术家的作品，当时还被那种寂寥的禅意打动过，顺手保存了几张图在灵感文件夹里。

　　但是，抄袭？直接挪用？

　　不！不是那样的！

　　她的创作过程，是和李晟、阮清一次次的头脑风暴，确定“科技入侵神隐”的核心主题。
　　是她自己跑去旧货市场拍生锈的零件，去古建筑群捕捉飞檐斗拱的剪影。
　　是在数位板前无数个深夜的尝试，一点点调整光影，试验色彩搭配，努力让冰冷的机械结构与柔和的古典意象产生化学反应……

　　那些灵光一现的构图，那些反复调试才满意的色调，都是她一点点磨出来的。

　　借鉴？或许有那么一丝模糊的影子，因为欣赏过，所以潜意识里受到了某种美学风格的影响。

　　但这和抄袭有本质区别！
　　她的内核是全新的，是李晟提出的“东方赛博朋克”世界观，是她自己理解并演绎的“蜃楼”幻境！

　　可是，怎么证明？那些匿名的、看似“有理有据”的对比图，那些极具引导性的文字，已经先入为主地给所有人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在互联网的审判庭上，情绪往往比事实跑得更快。

　　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是潘彩。

　　宋栀禾凭着本能滑动了接听。

　　“阳阳！你看到了吗？那该死的帖子！”潘彩的声音又急又怒，难以置信，“这他妈是谁在泼脏水？你那图怎么可能抄袭？我天天看你熬通宵画出来的！”

　　“我，我看到了……”
　　宋栀禾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李总那边联系你了吗？这肯定是有人搞鬼！是不是周梦？还是眼红李总项目的竞争对手？”潘彩急得团团转，“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别怕，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挂了潘彩的电话，李晟的来电紧接着就打了进来。

　　宋栀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李总……”

　　“林阳，网上的帖子你看到了吧？”李晟的声音还算平稳，“事情有点麻烦，我们内部正在紧急开会。”

　　“李总，我没有抄袭。”宋栀禾一字一句地说：“我承认我在收集灵感阶段看过那位Bert的作品，也很欣赏，但我的创作是基于我们确定的项目主题，是我自己……”

　　“我明白，林阳，我相信你的为人和专业态度。”
　　李晟打断她，认真说：“但现在舆论对我们非常不利。‘抄袭’这两个字在创作领域太敏感了，尤其是我们项目刚起步，口碑至关重要。我们需要尽快拿出有说服力的证据来澄清，否则……不仅你的声誉受损，整个《蜃楼》项目都可能被拖累，甚至搁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