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鹿酒粥

46、第46章 宋栀禾，生

　　七月份的京城，烈日当空，炽热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水泥路面烤得发烫，行道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嘶哑而绵长，让人心生烦躁。

　　时光印记影楼内，空调卖力地输送着冷气，宋栀禾正对着电脑屏幕，仔细调整着一组户外婚纱照。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潘彩发来的微信。

　　潘彩：【宝贝儿，忙完了没？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别告诉我你又在修图修到天荒地老！】

　　宋栀禾瞥了眼日历，七月七日。
　　哦，生日。

　　她没什么真实感，只敲字回：【刚弄完。又老一岁罢了。你在哪？】

　　潘彩：【少来，青春永驻懂不懂？赶紧收拾一下，我到你们影楼路口了，带你去个好地方，给你庆生！保证有惊喜！】

　　宋栀禾：【又搞什么鬼？别太破费啊。】

　　潘彩：【啰嗦，快下来！五分钟不见人我就上去抓你！】

　　宋栀禾失笑，回了句【别乱花钱】，手上却已保存文件，关电脑，拎起包和同事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

　　路口树荫下，潘彩跨坐在她那辆惹眼的电动小摩托上，戴着遮阳帽，冲她招手：“快！热晕了！”

　　宋栀禾熟练地坐上后座，抱住潘彩的腰，“到底去哪？这么神秘。”

　　“到了就知道了，卖不了你。”潘彩拧动油门，小摩托灵巧地窜入车流，“放心，地方又安静东西又好吃，专门为你挑的。”

　　小摩托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片使馆区。

　　这里的街道相对狭窄，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
　　一栋栋风格各异、历史悠久的小洋楼掩映在树丛后，幽静雅致。

　　潘彩将车停在一栋带着小巧庭院、外墙爬满碧绿爬山虎的三层小楼前。
　　院门是原木色的，旁边挂着一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用花体英文刻着“Le Jardin Secret”（秘密花园）。

　　“就是这儿了，一家私房法餐，老板兼主厨是法国回来的，一天只接待几桌，预约都排到三个月后了。”

　　宋栀禾环顾四周，这地方一看就价格不菲，“彩儿，这太破费了……”

　　“生日一年就一次，别扫兴啊！”潘彩不由分说地拉着她下车，“走走走，看看喜不喜欢。”

　　推开沉重的原木门，里面别有洞天。

　　复古法式装修，却不显奢靡，反而透着家一般的暖意。深木色地板，米白墙面，抽象画和黑白摄影错落悬挂。
　　低回的爵士乐流淌，仅有几桌客人在轻声细语。

　　一位穿着得体西装马甲的侍者迎上来，确认了潘彩的预约后，将她们引到二楼一个靠窗的独立小包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极其用心，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两把天鹅绒面的高背椅，窗外正对着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紫薇花树，粉紫色的花朵累累垂垂。

　　“真漂亮。”
　　宋栀禾坐下，窗外景致和室内的宁静，让她心头那点莫名的烦闷散了些。

　　“你喜欢就好。”潘彩笑着坐下，拿起菜单，“看看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随便点！”

　　两人点完餐，前菜和餐前酒很快送了上来。

　　潘彩格外兴奋，不停地讲着最近送外卖遇到的趣事，娱乐圈的八卦，逗得宋栀禾时不时发笑。

　　餐点一道道上来，无论是摆盘还是味道都堪称艺术。

　　主菜用毕，侍者撤走了餐具，送上了两杯餐后助消化的花果茶。
　　潘彩喝了一口茶，看了看手表，忽然“哎呀”一声。

　　“怎么了？”

　　“肚子有点不舒服，可能刚才冰酒喝急了。”潘彩皱着脸，捂住腹部，“我去下洗手间，你先坐会儿，甜点应该快上了，据说他们家的熔岩巧克力蛋糕是一绝，你一定要尝尝！”

　　宋栀禾：“你快去吧，要不要紧？”

　　“没事没事，去去就回。”
　　潘彩摆摆手，拿起自己的小手包，匆匆离开了包间。

　　宋栀禾不疑有他，转头继续欣赏窗外的紫薇花。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生日能这样安静地度过，有好友相伴，有美食美景，似乎……也不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潘彩去了有一会儿了还没回来，宋栀禾正想发信息问问，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

　　“请进。”
　　她以为是侍者来送甜点。

　　门被推开。

　　但进来的不是侍者。

　　宋栀禾愣怔。

　　站在门口的陶最穿着一身烟灰色休闲装，额前的碎发柔和了部分过于锋利的轮廓。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怀里抱着的那一大束花。

　　主体是深浅不一的蓝色绣球，搭配着洁白的满天星、柔嫩的浅黄玫瑰，间或点缀着几枝穗状的、叫不出名字的蓝紫色草花，以及几片翠绿舒展的尤加利叶。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束与他的气质颇有些违和的花，望了过来，宋栀禾能清晰地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些紧张。

　　宋栀禾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的视线从花上迅速移开，落在空荡荡的门口，“潘彩呢？”

　　陶最走进包间，反手轻轻关上了门，他朝她走近两步，却又在距离桌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怕靠得太近会让她立刻逃离。

　　“生日快乐。”

　　宋栀禾心里又酸又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谢谢。潘彩呢？我去找她。”

　　“栀禾，”
　　陶最在她转身欲走时，急切地叫住了她。

　　他没有再向前，只是将怀里的花束稍微抱紧了一些，“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就几分钟。有些话，我欠了你很多年。”

　　宋栀禾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理智在尖叫着离开，身体却不听使唤，她背对着他，唇抿得发白。

　　陶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像狡辩，都弥补不了当年，对你造成的伤害。”

　　宋栀禾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你之前问我，凭什么质问你。”陶最的声音更低了些，“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在我问出那些话之前，在我因为嫉妒和不安对你口不择言之前，我早就……早就失去了站在你身边、过问你生活的立场。”

　　“我今天来，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也不是奢望你能原谅我。”
　　他停顿了很长一会儿，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显得突兀，“我只是……想把一些你或许不知道、或许误会了的事情，告诉你。然后，把我心里的话，说出来。听不听，信不信，决定权都在你。”

　　宋栀禾没有回头，但她的沉默，是一种默许。

　　陶最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株绚烂的紫薇，眼神却像是穿越了遥远的时空，回到了某个燥热又灰暗的夏天。

　　“当年离开侨里县……不是我的本意。”他的声音有些飘忽，“我反抗过，绝食，争吵，但没用……”
　　他哽住了，后面的话像是堵在了喉咙里。

　　“我知道，这些都不能成为我当年那样对你的理由。”
　　他很快调整了呼吸，痛悔道：“我没有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反而把所有的压力、迷茫，还有对那种被操控人生的愤怒和无力感，都转嫁到了你身上。我用冷漠推开你，以为那样就能让你远离我身边的糟粕和不堪，以为……那样对你好。”

　　他自嘲地苦笑：“可我错了，大错特错。我低估了你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的理智。我的逃避，才是对你最大的伤害。我甚至没有勇气，跟你好好说一句再见，解释一句为什么。”

　　“林阳……”
　　“那个总跟在我身后，眼睛亮晶晶看着我的女孩，是我亲手……把她弄丢了。”

　　宋栀禾的眼前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泄露。

　　那些尘封的委屈、心碎、和被抛弃的茫然，随着他的话，再次汹涌而来。

　　“后来，我按照他们的安排去了意国读书，被要求，五年内，不能回来。”
　　“周梦为什么也去了，我不清楚。但我能保证，我和她之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包括之前她在医院的所谓探望，我也从未接受过任何暗示。”

　　他抱着花，终于向前挪了一小步，目光灼灼地落在她僵直的背影上。

　　“说这些，不是要洗白自己。错了就是错了，造成的伤害我认。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能原谅。”

　　“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些混账事是我干的，我认账。但我对你……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毫无所谓，或者只剩厌烦。”

　　他的告白，说得如此委婉，如此克制，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山盟海誓，只有沉重的事实和笨拙的剖白。

　　“我不敢说爱，因为我知道现在的我，或许还不配说那个字。”他声音微微发哑，“我只想说，宋栀禾，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以前是，现在更是。你问我，你在我心里算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沉甸甸的真心捧出来。

　　“你是我混沌压抑的青春里，唯一想抓住的温暖，也是我后来很多年，午夜梦回时，最不敢触碰的悔恨和……念想。”

　　“我知道我搞砸了一切。我知道现在的我在你心里，可能还不如旁人，给你支持，带你前进，而我，好像只会带给你争吵和难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近乎卑微的恳求，“但是栀禾，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弥补，旁人能给你的，我陶最能给的更多。”

　　他最终走到了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将怀中那束精心挑选的花，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束花，我找了很久，才找到类似当年侨里后山夏天会开的那种蓝紫色野花。我记得你喜欢。”

　　他说：“宋栀禾，生日快乐。愿你从今往后，每一天都顺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