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乖》鹿酒粥

32、第32章 逞什么英雄

　　京城。

　　市第一医院，急诊通道。

　　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伴随着急促的刹车声，停在了灯火通明的急诊大厅门口。

　　车门“哗啦”一声被大力拉开，浓烈的血腥气和冰冷的夜风一同灌入。

　　“让一让！紧急伤员！让开通道！”

　　护士和急救员急促的喊声伴随着滚轮飞速摩擦地面的声音。
　　两副担架床一前一后被迅速推了进来，上面躺着的人影被各种维生设备和绷带缠绕，看不清面目。

　　前面一副担架上，陶最身上的深色衣物已被鲜血浸透，多处破损，隐约可见下面翻卷的皮肉和疑似骨折的扭曲角度。
　　脸上也满是血污和擦伤，额角一道伤口深可见骨，仍在缓慢渗血。

　　他双眼紧闭，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死灰，毫无生气，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旁边监护仪上勉强跳动的曲线，证明着一线生机。

　　护士一边快速推车，一边举着输液袋，大声报着初步监测数据，“血压持续下降！心率不稳！怀疑内出血，多处骨折，头部重创！准备直接进手术室！

　　紧随其后的担架上，宋栀禾身上的血迹相对少一些，但同样狼狈不堪。
　　额头上缠着纱布，渗出血迹，脸上有多处擦伤，左臂不自然地弯曲着，被简易固定。

　　她睫毛颤抖，嘴唇无声地翕动，想说什么，眼神涣散地掠过天花板上飞速倒退的灯光，最终，那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转向旁边那副担架上无声无息的身影。
　　她泪水混合着血水，无声滑落。

　　“患者二，女性，意识模糊，怀疑脑震荡，左臂疑似骨折，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及擦伤，生命体征相对平稳，准备进抢救室详细检查！”

　　另一名急救员快速汇报。

　　“快！推进去！通知神经外科、骨科、普外科、麻醉科主任立刻到位！准备手术！”
　　闻讯赶来的值班主治医生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脸色凝重至极。

　　李婉仪腿一软，几乎要晕厥过去，被宋鸣柯死死扶住。

　　他们相跟上去，却被拦在了外面。

　　“家属请在外面等候！”

　　沉重的抢救室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熬过。

　　走廊里空气凝重，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的啜泣。

　　约莫一个多小时后，抢救宋栀禾的门开了。

　　一名护士探出头，“宋栀禾家属？患者初步处理完毕，可以送去病房观察了，请跟我来办理手续。”

　　“在！”
　　李婉仪立刻扑了上去。

　　宋鸣柯也想跟着，被宋振华用眼神制止，示意他先留在外面和陶家人一起等消息。

　　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

　　宋栀禾已经换上了病号服，额头重新包扎过，左臂打了石膏固定，脸上和手上的擦伤涂了药水。

　　她睁着眼，眼神空洞而惊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看到李婉仪，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微弱的声音：“妈……陶最……”

　　“栀禾不怕，妈妈在，你没事了，我们先去病房，乖。”
　　李婉仪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温柔地安抚，示意护士赶紧推走。

　　宋栀禾想挣扎，想问更多，但身体的剧痛和脑震荡带来的眩晕让她无力抗拒，只是眼泪流得更凶，目光望向手术室的方向。
　　直到被推入电梯，视野被冰冷的金属门隔绝。

　　将宋栀禾安顿在单人病房，看着她因为药物和疲惫终于昏睡过去，但即使在睡梦中，眉头紧锁，偶尔发出不安的呓语。

　　宋振华轻轻为女儿掖好被角，对陪在一旁的潘彩低声道：“婉仪，你先看着栀禾，我出去一下。”

　　李婉仪红着眼睛点头。

　　宋振华走出病房，深吸了一口走廊里冰冷的空气，快步走回抢救区域。

　　宋鸣柯和陶最的父母站在一起，所有人都面容沉重地盯着手术室那盏依旧亮着的红灯。

　　“医生怎么说？”
　　宋振华走到宋鸣柯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宋鸣柯看了一眼紧闭的手术室门，又看了看周围焦急的陶家人，将父亲引到稍远一点的角落，才开口：“刚和主刀医生的助手简短交流过。陶最他……情况非常不乐观。”

　　“多发伤，全身多处严重骨折，肋骨骨折可能刺伤了肺部，腹腔内出血严重，最麻烦的是颅脑损伤……”
　　宋鸣柯每说一句，语气就更沉一分，“手术已经进行了快四个小时，还在全力抢救，但，失血太多，损伤太重，医生说……让我们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艾琳肩膀止不住颤抖，妆容被泪水冲刷得有些斑驳，嘴里不停地低声重复着：“阿最啊……我的阿最……怎么会这样……”

　　陶霜紧紧搂着母亲，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泪水，一遍遍抚摸着母亲的后背，“妈，阿最他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里面的都是最好的医生，他们一定能救阿最的。”

　　-

　　2018年，夏。

　　侨礼县高中。

　　蝉鸣聒噪，阳光炽烈。

　　高一六班，后排靠窗的位置，林阳正半个身子探出窗户，胳膊肘支在窗台上，笑嘻嘻地跟窗边座位上一个低着头专注看手机的少年说话。

　　“我跟潘彩还有方景丞，约好了放学去学校后面新开的那家冰饮店，据说芒果冰沙超级好吃，要不要一起？”

　　陶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不去。”

　　“为啥啊？”林阳不死心，脑袋又往前凑了凑，“今天可是周五哎，解放的日子，一起去呗，人多热闹，那家店可火了，去晚了没位置！”

　　陶最：“不去。”

　　“去嘛去嘛！”林阳开始耍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油漆皮，“就一起去嘛，不然多无聊啊。”

　　陶最被她念叨得有些烦，耳朵要起茧子了，终于抬眼瞥了她一下，“放学再说。”

　　林阳眼睛一亮，“那就当你答应咯！不许反悔！放学教室后门集合啊！”

　　放学后——

　　学校后面新开的冰饮店。

　　果然人声鼎沸，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门口摆着几张小桌都坐满了，里面更是挤挤挨挨。

　　方景丞脱了校服外套，里面是一件骚包的印花衬衫，正伸长脖子张望，嘴里抱怨：“小阳阳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放学直接过来吗？她最积极吃冰了，这会儿人又跑哪儿去了？”

　　他转向旁边同样在等着的潘彩，“潘彩，你俩不是一个班的吗？怎么没一起出来？”

　　潘彩扎着马尾，背着双肩包，也纳闷：“她说她要去趟厕所，让我先来和你们汇合啊。这都多久了，掉厕所里了？”

　　陶最站在一旁，看着熙攘的人群和迟迟不见的身影，他没说什么，只是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

　　“哎，陶最，你去哪儿？”
　　方景丞在后面喊。

　　陶最头也没回，“去找找。 ”

　　他穿过冰饮店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子，这条巷子是回学校的近路，但平时人不多。

　　刚走到一半，就听到巷子深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夹杂着几声粗暴的呵斥，还有隐约地熟悉声音。

　　陶最脚步一顿，随即加快速度，小跑着冲了过去。

　　拐过一个弯，巷子尽头的墙角，四五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正围着林阳。
　　其中一个黄毛，手里举着一块半截的红砖，作势就要朝林阳砸去。

　　“住手！”

　　陶最厉喝一声，身体比思维更快，一个箭步冲上前，在那块砖落下之前，猛地撞开了那个黄毛。

　　黄毛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砖头脱手砸在地上，发出闷响。

　　“操！哪儿来的小子！”
　　其他几人立刻围了上来，眼神不善。

　　陶最将林阳护在身后，“滚。”

　　“哟，还挺横！”

　　一个穿着背心的壮硕青年骂了一句，趁陶最注意力在前方，从侧面抄起地上另一块砖头，狠狠朝着陶最的后背砸了过来！

　　“小心！”
　　林阳惊呼。

　　陶最察觉风声，想要闪避已经来不及，只能下意识绷紧背部肌肉，准备硬抗这一下。

　　“砰！”

　　一声闷响，砖头结结实实砸在他的肩胛骨附近。

　　剧痛传来，陶最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他硬是咬着牙没倒，反而借着这股力猛地转身，抬腿，一记凌厉的侧踹，狠狠踹在那个偷袭者的腹部。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陶最站稳身形，额角因为疼痛渗出冷汗，但眼神里的寒意却更盛，“我说，滚。”

　　那几个混混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看眼前这个虽然挨了一下，眼神却像狼一样凶狠的少年。
　　互相对视几眼，终究是色厉内荏，骂骂咧咧地扶起同伙，灰溜溜地跑了。

　　陶最这才缓缓转过身，眉头紧锁，看向圣母的人儿，“林阳，你在干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怔了一下。

　　只见林阳怀里，正紧紧抱着一只瘦骨嶙峋、脏兮兮的狸花猫幼崽。

　　小猫似乎受了惊吓，在她怀里瑟瑟发抖，而林阳自己的校服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脸上也沾了灰。

　　“是他们，在欺负它。”
　　林阳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小猫，“用石头砸它，还想把它抓走，我看不过去。”

　　陶最肩胛骨处传来阵阵钝痛，但看着她此刻的模样，责备的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沉默了几秒，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下来，“……这是怎么了？”

　　他问，目光落在那只小猫身上。

　　林阳把小猫抱得更紧了些，“它好像被母猫遗弃了，又小又饿，还被那些人追着打，我不能不管它。”

　　夕阳的余晖透过狭窄的巷口，斜斜地照进来。

　　陶最警惕地看了一眼巷口，“先离开这里。”

　　林阳抱着小猫，小跑两步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刚才被砖头砸到的肩背位置。

　　校服上靠近肩胛骨的地方，赫然印着一块明显的砖红色印痕，周围的布料也有些皱巴巴的。

　　“喂，陶最，”林阳忍不住开口，“你背没事吧？疼吗？”

　　陶最脚步没停，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回了两个字：“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林阳急了，快走两步绕到他侧面，想看清楚他的脸色，“那么大一块砖头砸上去，你刚才傻吗？逞什么英雄，非要挨那么一下？不能躲开吗？”

　　陶最侧过头看她，夕阳的余晖勾勒着他清俊的侧脸轮廓，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点，贴在皮肤上。

　　看着她焦急的小脸，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望向远处渐渐亮起街灯的路口“我要不来，你这小身板，估计都被砸散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