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木斯塘》人生何处无前路

29、拖依 傍晚的时

　　傍晚的时候，林姐骑着骆驼，驮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了。

　　她刚下来，就看见沈念和小雨站在帐篷门口傻笑。

　　“你们俩咋了嘛？”林姐拍拍身上的灰，“想我了呀？”

　　小雨和沈念赶紧跑过去帮忙拿东西。小雨抢先开口：“妈！明天有拖依！”

　　林姐愣了一下。

　　“托肯的表弟和库蓝的表妹要结婚了，”小雨语速飞快，“托肯和库蓝邀请我们去参加呢！”

　　林姐听完，点点头。

　　“拖依好的很嘛，”她说，“你们年轻人就是要多去参加这种活动。”

　　她转头看向沈念，眼里带着笑。

　　“沈念，你关注着啊，有那种会说普通话的小伙子，要叫托肯和库蓝介绍给小雨。”

　　沈念笑着应道：“好。”

　　她拿着东西走进帐篷，总觉得林姐的表情有点怪。

　　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有点凝重。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又看了看林姐。林姐正在给外婆掖被子，动作和往常一样，脸上也正常。

　　沈念想，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

　　***

　　第二天吃完早饭，小雨翻出了两个布包。

　　斜挎的那种，当地人都用这个装东西。她拿了一个递给沈念。

　　“来，一人一个。”

　　两人开始收拾要带的东西。

　　沈念翻出自己的行李，找出一件白衬衣。又在背包里翻出两个发夹、一支口红、一条肉色的打底裤，都塞进斜挎包里。

　　面巾和帽子也不能少。她想了想，又翻出一双马丁靴。靴子挺秀气的，有点像库蓝和托肯穿的那种小靴子。

　　收拾完抬头，小雨已经弄好了，正坐在那儿等她。

　　沈念打量了小雨一眼——她穿了一双带一点点跟的小靴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走吧！”

　　两人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林姐站在帐篷门口，笑着目送她们远去。

　　可那笑意，却没有到眼里。

　　仿佛有什么愁绪，藏在她心底。

　　***

　　库蓝家。

　　库蓝看见她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你们来啦！”

　　她把两人拉进帐篷，把自己的衣服全翻出来，堆在床上。

　　“选选选！随便选！”

　　沈念挑了一条白色棉布裙子，裙摆带着细细的褶皱，摸起来软软的。

　　小雨挑了一条藕粉色的裙子，颜色淡淡的，很温柔。

　　沈念怕冷，没敢直接穿。她在衬衣里面先穿了一件打底衫，然后把衬衣扎进裙子里。整个人素净得很，像一张白纸。

　　库蓝走过来看了看，转身又翻出一件褂子。

　　红白相间的绣花褂子，领口和袖口都有精致的花纹。

　　“穿上这个。”

　　沈念套上褂子，走到镜子前。

　　她愣住了。

　　白色的裙子打底，衬衣扎在腰间，外面罩着那件绣花褂子——红白相间的花纹点缀在素净的底色上，像雪地里开出的花。整个人看起来干净、纯洁，却又带着一点点亮色，恰到好处。

　　沈念散下头发，开始编辫子。

　　她的头发不长不短，平时都是扎起来的。现在编成辫子，长度刚好到胸前。她扯了扯辫子，让它蓬松一点，显得脸更小了。

　　然后她翻出自己的发夹——一个树脂做的浅色小花，样子很简单。

　　她小心地别在耳边。

　　拿起库蓝的小镜子，照了照。

　　还不错。

　　她挺满意的。

　　放下镜子的那一刻，她才发现库蓝和小雨一直盯着她看。

　　“你们看我干啥？”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库蓝和小雨对视一眼，笑起来。

　　“沈念姐，”小雨说，“你这样太好看了。”

　　库蓝在旁边使劲点头。

　　沈念被她们笑得不好意思，赶紧转移话题。

　　“好啦好啦，我弄完了，你们呢？快动起来！”

　　小雨穿上那条藕粉色的裙子，左右照了照。裙子衬得她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带着一股书卷气。

　　沈念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小雨是短发，辫子没法编，但头上光秃秃的。

　　沈念从包里翻出另一个发夹——一个小小的珍珠发夹。

　　她走过去，小心地别在小雨的发间。

　　珍珠小小的，亮亮的，在短发里若隐若现。

　　“好了。”她把镜子递给小雨，“看看。”

　　小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起来。

　　“沈念姐，你太厉害了！”

　　轮到库蓝了。

　　她选了一条蓝色的长袖连衣裙，外面套一件黑色的绣花褂子，头上戴着一顶精致的小帽。

　　整个人一下子就亮眼了。

　　三个人站在镜子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笑了。

　　“还差点什么。”沈念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口红，“来，试试这个。”

　　小雨不会涂，沈念就用手指沾了一点，轻轻点在她嘴唇上。

　　浅浅的一层红，气色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库蓝五官深邃，属于浓颜。沈念给她涂得厚一点，正正合适。

　　沈念给自己也涂了一点，淡淡的。

　　三个人折腾了大半天，终于出门了。

　　***

　　走到半路，遇到了托肯。

　　托肯看见她们，眼睛都直了。

　　“哎呀呀呀！”她围着三个人转了一圈，“好看好看好看！”

　　四个人凑在一起，更热闹了。

　　一路叽叽喳喳地聊着，等到了目的地，已经是夕阳时分。

　　沈念抬起头，愣住了。

　　好多人。

　　好多年轻人。

　　帐篷外面、帐篷里面、草地上、树底下，到处都是人。穿着盛装的姑娘小伙，走来走去，说说笑笑。

　　小雨也看呆了。

　　“这么多人啊……”

　　库蓝和托肯把她们送到一个帐篷里，就各自去忙了。

　　沈念和小雨坐在帐篷里，听着周围半懂不懂的聊天。

　　不过这里的东西真好吃。

　　沈念专心地吃了起来。看样子会持续很久，得吃饱了才有力气玩。

　　小雨已经开始和大婶们聊天了。她学哈萨克语学得快，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大婶们都喜欢她，笑着跟她说话。

　　帐篷里的人进进出出，越来越多。

　　沈念坐了一会儿，有点无聊了。

　　她悄悄拉了拉小雨：“小雨，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

　　两人走出帐篷，四处看着热闹和稀奇。

　　到处都是人。有人围在一起说话，有人在分发食物，有小孩子跑来跑去，尖叫声笑声混成一片。

　　小雨忽然捏了捏沈念的手。

　　“沈念姐，你看。”

　　沈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不远处的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怀里抱着一把琴——哈萨克族的传统乐器，双弦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声低低地流淌出来。

　　周围是热闹的人群，他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受干扰。

　　高高大大的，侧脸很好看。

　　沈念看着小雨眼里的好奇，拉着她就朝那边走去。

　　小雨有点慌：“沈念姐……”

　　“走走走，”沈念拉着她，“我们去看看，认识认识新朋友！”

　　两人走到他面前。

　　沈念用哈萨克语打了个招呼：“你好。”

　　对方抬起头。

　　外形俊朗，眉眼温和。看见她们，他礼貌地笑了笑。

　　“你好。”

　　沈念拉着小雨，一左一右在他身边坐下。

　　“你会说普通话吗？”沈念问。

　　“会一些，”他说，“要说慢点。”

　　沈念满意了。她放慢语速：“你好，我叫沈念。她是小雨，她家是开小卖部的。”

　　对方听了，笑得更深了。

　　“我知道，”他说，“小卖部的汉族女孩。我叫萨别克。”

　　沈念很直接：“你结婚了吗？”

　　萨别克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那你有心上人吗？”

　　萨别克好像明白了什么，笑着说：“没有。”

　　沈念清了清嗓子：“小雨很好奇，你弹的这个叫什么？”

　　萨别克转头看向小雨，眼神温和。

　　“这是双弦琴。”

　　沈念站起来，坐到小雨身边。

　　小雨已经有点害羞了。沈念暗中戳了戳她，眼神示意：快上。

　　小雨内心疯狂吐槽：沈念姐你也太勇猛了！

　　但她还是整理了一下心情，抬起头，腼腆地说：“真好听，我还没听人弹过呢。”

　　萨别克笑了。

　　“那看来我有这个荣幸，为你演奏一曲了。”

　　琴声响起。

　　是一支经常能听到的曲子，但在他的指尖下，却像是第一次被奏响。琴声完整而清晰，仿佛没有起点，也不会终结。安静，却坚定，像是一种忠贞的低语。

　　小雨听得入了神。

　　沈念悄悄站起来，把空间留给两人。

　　***

　　沈念四处走着，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走走走！”托肯兴奋地拽着她，“刁羊开始了，去看刁羊！”

　　两人挤进人群。

　　草地上，一群年轻男孩子骑着马，在抢夺一只羊。马蹄扬起尘土，人群的欢呼声震天响。

　　沈念第一次见，好奇得很。

　　“这是怎么比的？”她问托肯。

　　托肯眯着眼看了看：“有组队，有个人的。看他们这样子嘛，应该是个人的，就不分队伍，多人混战争夺，最后持羊抵达终点者获胜。”

　　沈念点点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忽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曼太。

　　他骑在马上，紧紧抓着那只羊。周围的人想抢，他左躲右闪，动作矫健。他的眼神专注，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在人群中穿梭。

　　夕阳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

　　沈念看着他，仿佛进入了无人之境。

　　眼里只能看见他。

　　不出意外的，阿曼太赢了。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他被围住，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笑着说什么。

　　沈念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身影，心跳得有点快。

　　人群渐渐散去。

　　托肯在旁边自豪地说：“我们表弟，技术顶好顶好的。又在外面读过书，好多人都想和他们家结亲呢。”

　　沈念愣了一下。

　　托肯继续说：“听说村主任正在为库蓝和阿曼太说亲呢。”

　　沈念的心沉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姐……”

　　话还没说完，托肯忽然用手肘撞了撞她。

　　“你看你看，”她指着前方，“他们现在应该就在说呢。”

　　沈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不远处，村主任、库蓝、阿要叔、阿曼太站在一起。

　　他们都在笑。

　　库蓝低着头，脸有点红。阿要叔在旁边笑着说什么。村主任一脸慈祥。阿曼太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沈念觉得那笑很刺眼。

　　托肯还在旁边说：“别人都说他们俩很般配呢。”

　　沈念勉强笑了笑。

　　“姐，”她说，“我去找找小雨啊。”

　　托肯点点头：“好吧。找到来找我，我带你们去看看新娘子的衣服，可漂亮了呢。”

　　沈念笑着说好。

　　她转身，慢慢往前走。

　　心里有些失落。

　　又有些自嘲。

　　阿曼太那么年轻，库蓝也那么青春。两人站在一起，确实般配。

　　自己呢？

　　自己只是一个被生活打败的老女人。

　　一事无成。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眼睛渐渐湿润，她努力眨眨眼睛。

　　然后——

　　撞到人了。

　　沈念被弹了一下，身体往后仰。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沈念慌乱地用哈萨克语道歉。

　　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她用手胡乱地抹着，越抹越狼狈。

　　“我没事，”一个温柔低沉的声音传来，用普通话说，“你没事吧？怎么哭了？”

　　沈念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阳光，热情，外放——这是沈念的第一印象。他五官明朗，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亮的，像草原上的太阳。

　　沈念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真不好意思，沙子糊了眼睛，我没看清楚路。”

　　那人左右看了看，轻轻扶着她往旁边走。

　　“来，这边坐会儿。”

　　他把沈念带到一顶帐篷里。帐篷里还有其他人，在聊天说笑。他带着沈念坐在角落，让她缓一缓。

　　沈念摸出面巾，把眼泪擦干净。

　　再抬头的时候，她终于看清了这个人。

　　真的好看。

　　和刚才树下弹琴的那个不同——那个是温和的、安静的帅。这个是热烈的、明亮的帅。像阳光洒在草场上，让人一看就觉得暖。

　　“我叫阿扎马特。”他笑着自我介绍，“库蓝是我表妹。”

　　沈念愣了一下：“你是库蓝的表哥？”

　　“对。”他点点头，“今年二十三。你呢？”

　　沈念顿了一下。

　　“我叫沈念，”她说，“也是二十多岁。”

　　她没有说具体多少岁。

　　阿扎马特笑了：“你也是来参加拖依的？”

　　沈念点点头：“跟着托肯和库蓝来的。”

　　她忍不住感叹：“你们这一圈，都是沾亲带故的。”

　　阿扎马特笑出声：“草原上嘛，都这样。”

　　他看着沈念，忽然问：“你是小卖部的那个女孩吗？”

　　沈念摇摇头：“你说的应该是小雨。我只是小雨的朋友，暂时跟着她来夏牧场旅游。”

　　“旅游？”阿扎马特眼睛亮了一下，“你是从口里来的？”

　　两人就这样聊了起来。

　　阿扎马特很健谈，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天然的感染力。他问沈念口里是什么样，问她是做什么的，问她觉得夏牧场怎么样。

　　沈念一一回答，渐渐放松下来。

　　和他聊天，和阿曼太完全不一样。

　　阿曼太是沉默的，需要她去猜，去靠近。

　　而阿扎马特是打开的，热情洋溢的，和他说话不需要费劲。

　　这种感觉，暂时缓解了沈念难过的心情。

　　直到外面有人进来招呼大家出去跳舞。

　　阿扎马特问沈念：“会跳舞吗？”

　　沈念摇摇头。

　　他笑了：“很简单的。要不要和我出去试试？”

　　沈念犹豫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

　　***

　　出了帐篷，外面已经围了很多人。

　　男男女女结对排着队，依次上场。男女为一组，围着圈子转，动作不算太难。

　　沈念看见小雨了。

　　她没有和萨别克一起，而是和另一个陌生年轻人站在一起。两人正在说着什么，小雨脸上带着笑。

　　沈念和小雨对视一眼，都笑了。

　　音乐响起。

　　起初有点紧张，后来便放松了。沈念跟着阿扎马特的步伐，一圈一圈地转着。

　　她笑了起来。

　　***

　　阿曼太赢了刁羊，正开心着。

　　他骑在马上，四处张望，想在人群里找到那个身影。

　　刚才他好像看见她了。

　　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村主任叫住了。

　　还有库蓝和阿要叔。

　　村主任笑着说：“阿曼太，库蓝，我想给你们做个媒。”

　　阿曼太愣了一下。

　　库蓝也愣住了。

　　阿曼太很快反应过来，笑了笑。

　　“村主任，”他说，“我的心上人不是库蓝。”

　　他转头看向库蓝：“库蓝的心上人，也不是我吧？”

　　库蓝的脸一下子红了。

　　“是啊，爸爸，村主任，”她小声说，“我都没来得及和你们说呢。”

　　村主任愣了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年纪大了，看不清了。你们别放在心上。”

　　阿要叔拉着库蓝，问她心上人是谁。村主任摆摆手，走了。

　　阿曼太回头，四处张望。

　　哪里还有那个身影？

　　他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

　　阿曼太无聊地四处走着。

　　舞会开始了，人群围成圈，音乐响起来。他在旁边看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不远处的舞圈里，沈念正在跳舞。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外面罩着绣花褂子，辫子在身后轻轻晃动。她笑着，转着，整个人像一朵开在草原上的花。

　　和她一起跳舞的，是阿扎马特。

　　阿曼太认识他。库蓝的表哥，比他还大一岁。

　　他看着沈念对着阿扎马特笑，看着阿扎马特低头和她说话，看着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

　　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周围的人还在笑，还在跳，还在热闹。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笑着的女孩。

　　看着她对另一个人笑。

　　嫉妒在心底蔓延。

　　愤怒也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