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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灵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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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叶疏黄,纷纷飘落庭院。放在以往,秦灵茂定会嘱咐下人注意洒扫,而现在她心里有事,顾不上这些。
屏退左右,她不舒服地揉着胸口,思虑重的时候秦灵茂就会这样,胃口不好,胸闷难受。
但现在这件事,也只有她自己能拿主意。
这处宅子是秦灵茂夫君沈赟升官后换的,比之前二人住的小屋大了许多,连带这处有水的花园、旁边修剪过的草木石坪、藤下的秋千架子,都处处显露精心,也耗了不少钱财。
钱财……哎,秦灵茂想到了什么,眉头又一蹙。
“阿华,给我拿件披风。”她扬声。
虽然这处亭子无人,但秦灵茂知道自己的侍女就在不远处站着,只不过不在她的视线里。
按照常理,秦灵茂方才的音量,阿华绝对是能听到的。
可是无人应答。
“阿华?”
秦灵茂又叫了一声,便不再出声。她的背上开始麻麻起汗,指甲掐进手心,不动声色之下是拉满的警惕。
她站起身。
“唔!!”
还未等秦灵茂转向,或者有什么动作,一只手就从后面捂住了她的下半张脸,与此同时耳边热意呼腾,秦灵茂整个人被滚烫的腥香笼罩,嘶哑的声音响起:
“灵姊,在怕什么?”
秦灵茂先是一哆嗦,而后掰着那只手回头,果然看到了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
“贺兰璧!”
她恼怒地喊出他的名字,并毫不客气地奉送一枚白眼。
“你非得这样吓人吗?”不是想象中的歹人,秦灵茂的心落地,脸色欠佳。
贺兰璧嗬嗬地低笑,声音依旧嘶哑得过分,配合他一眨不眨盯住秦灵茂的表情,过大的瞳仁和带着血丝的眼白,像是爬上来的恶鬼一般。
“怎么,灵姊有了亏心事,不敢见我?”
秦灵茂低头给他斟了一杯凉药饮子:“你刚从战场回来?怎么没听到军队进城的动静。”
她仰头端详少年浓黑眉目,艳冶的脸廓,手背贴上去:
“没休息好么,脸色这么差。口渴了罢?”
语气缓和下来,身子也软下来,依旧保持着贴近的姿势,将杯盏递给他。
贺兰璧,大楚用兵如神、貌绝无双、一步登天一战成名的少年将军,也是她的——这一世的情人。
说来话长,秦灵茂是二世而活的人。她知道这个世界是一本话本。
这话本里,有豪杰争霸,有美人倾国,却翻遍工笔,也没找见她这么个小人物的位置。
可偏就是她,这么个家世、相貌、才情都平平无奇的角色重生了。
要说上一辈子有什么遗憾,那便是她没能护住妹妹,让她小小年纪便被父亲当成献给大人邀宠的工具,活活逼死。只因她妹妹和她不一样,是个乱世里顶顶出众的美人。
于是秦灵茂自以为聪明地,提前接近话本的中心人物,那些注定成为传奇的天之骄子,想要借力求得一丝运道。
那时的贺兰璧还是个无名无姓的小奴隶,被秦灵茂买下,带回家好生对待。
可还没等她多施恩,他就从她家里逃跑了。
而妹妹的命运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得到改变,这回下临县邑的并非是上次的官员,而是从都城前来选拔的女官使,原来在小人物看不到的地方,权力的中心风云变幻,这一辈子竟是太后摄政临朝,公主舞弄权柄。
中央开始招收女官,从全国选拔可造之材,而秦灵茂的妹妹秦焕之就这么被带到了都城,却被年少的皇帝一见钟情,力排众议,成为了如今盛宠一时的皇妃。
托焕之的福,秦灵茂也发现原来这世界并非一本话本,也并非只有一个天之骄子,种种话本的故事都在这里上演着。她们造书局、香皂、玻璃,夺权、改制、变革,演种种爱恨情仇……
秦灵茂唯一的“金手指”(在话本里看到的词),就是认出这些来自话本的天之骄子们。
于是秦灵茂凝重地发现,自己目光短浅了。
那个救下的奴隶在他的话本里,会成为权倾朝野的将军权臣不假,可此人心眼小还睚眦必报,和秦灵茂重逢后不思报恩,反而指责她当年辱没苛待了他。
秦灵茂都要气笑了,原来在那人口中,她小心用牛车把他拉回家是刻意将他游街,她给他喂饭、穿旧衣服也是想要羞辱他,她对他做的种种事情都被他一张嘴颠倒黑白。
秦灵茂只想说,把她雇牛车的钱还给她!!
这人简直白眼狼中的白眼狼,怪不得话本里头那么多人恨他。
早知道还有那么多天之骄子,她当年也不会病急乱投医去妄想和他结个缘。
那时候秦灵茂已经成了婚,对贺兰壁倒打一耙的指责唯一沉默的地方是,她当年确实有点不自量力,想着年纪轻轻的贺兰璧没见过什么女人,想要哄骗他对她倾心……于是举止动手动脚,稍稍稍稍微有点孟浪。
这就成了他理直气壮指责的源头。
就因为她可能也许轻薄了贺兰璧,现在发达的他就开始嘲讽她痴心妄想,又想以此来戏弄她。
看在贺兰璧以十倍价格还给她了当年的赎身钱,还额外给了三千金的份上,秦灵茂忍了。
她想,他还小,自己都成亲了还比他大那么多岁,还多活了一世,就让他过过嘴瘾又如何。
可这忍着忍着……这人就不知道发什么癫,对她过起了另外一种“嘴瘾”。
原来对别人有非分之想的明明是他!!
秦灵茂当真是好生无语。
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且秦灵茂为了在宫中的妹妹不得不经常与贺兰璧又接触,或者说但凡她试图接近相关人等的路上,贺兰璧总是出来搅局,却也实打实地帮了她好几回……
总之,莫名其妙地,贺兰璧和她半推半就地成了事。
在他这次出征之前,惯例疯狂催她和离。然而秦灵茂的婚事不仅仅关乎自己,更关乎妹妹和家人,在这个世界上,她做事之前第一先要考虑的唯有妹妹。她必须慎重。
何况这个丈夫是她自己当初的深思熟虑的决定,若不是他的帮助,她们没那么容易逃离家中。她感念他的恩。
秦灵茂被贺兰壁打动,可,对丈夫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感情。
人的心本就这样复杂、多变而蒙昧。
她所认知的人里,唯有贺兰壁的感情是这样张狂、纯粹、倾泻,恨不得将自己与她人皆燎成灰烬。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贺兰璧的感情总是太汹涌,让她有时候会想要退却。
像这么随随便便毫无预兆地翻入她家,秦灵茂已经习惯了是贺兰璧的作风,每次她勒令他不要这么做的事情,贺兰壁总是嬉笑着说,反正这宅子也是他买的,为何不能进。
秦灵茂无言以对了,确实,她夫君的升官,此处新宅子,都离不开贺兰壁的手笔。常人确实难以想象性情高傲不定的卫国将军,会是忍气吞声给自己心爱女人的夫君都施惠的主。
可是他就是这么做了。
秦灵茂心软的原因也在于此。
其实贺兰璧这次出征期间,秦灵茂确实好好思考了一下她们的关系,她的内心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她本来打算等他回来后告诉他的,但现在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她的思绪。
秦灵茂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思考,于是关于她尚未整理好的情愫也只能往后放放。
她叹了口气,垂眸。而腰间的手臂依旧一动不动地炙热如烙铁,甚至越收越紧。
“不要转移话题,回答我。”他不理会秦灵茂的举动和话语,阴沉沉地说。
秦灵茂终于意识到贺兰壁的不对劲,她疑惑地抬头。
她的手被贺兰壁带着茧子的手攥着,像枷锁锁住似的贴在他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俏丽。
“你怎么了,我又有哪里对不住你了?”
秦灵茂试图以玩笑的口吻化解,目光一遍遍扫过他的五官。
“他来过这里了?”
贺兰璧的喉咙随语音震动,带起她皮肤肌理上的麻热。
这个“他”指的是秦灵茂的夫君沈赟。
“你又派人监视我?”秦灵茂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她不浓不淡的眉蹙起。
贺兰璧丝毫不以为意,依旧紧盯着她,并从她的话语中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是我夫君,为何不能来。”她褪下神色,平静道。
“哈……”
那答案不出所料,可带来的深深刺痛并未少了半分,几夜没能合眼的疲倦此刻烧灼着颅骨。头痛欲裂之中,昳丽的面容上笑得越发灿烂。
红艳的唇角单勾起一点点弧度,那不像笑,更像是野兽进攻前露出利齿的森然。
秦灵茂的胸口越发不舒服,她咬着嘴唇,克制了一下自己反胃的反应。
而贺兰壁丝毫没有错过一点秦灵茂面上的变化,他的眉梢抽动了一下,青筋已然爬上。
“所以那老郎中说的话没错?你怀孕了三个月,还流产了?
我出去了百日,你怀孕三个月……
好,你好得很,秦灵茂。”
他慢慢说,一字一句,像是含嚼着什么人的骨头。
“这宅子里唯一出入的外人就是那个贱人——
你和他,背叛了我。”
贺兰壁的声音越发嘶哑,简直像是含着血在说话。那双柳叶一般的多情眼里充斥着红血丝,看着可怖非常。
秦灵茂愣了一下,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了这件事?”
贺兰壁不说话。
秦灵茂急切:“那郎中被你怎样了?他和多少人说了这事?”
沉沉堵着的胸口被眼前女人的模样好像开了一丝丝缝隙,透出一点可以让活人喘息的气来。贺兰壁从嫣红的唇瓣里呵出一口气,讥讽道:
“你也知道这见不得人?”
倒反天罡!她和自己夫君有孩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秦灵茂简直被他的无耻给弄得瞠目结舌,她紧盯不放,知道他吃软不吃硬,换了个策略:
“阿壁,阿壁,你告诉我……那郎中还说了什么?”
贺兰壁的脸色还沉着,却也终于阴郁开口回道:
“说你平日身子虚弱,小产伤身不小……秦灵茂!”
他突然一声厉喝,将秦灵茂拉近自己,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抬起,二人几乎眼睫相错。如此之近的距离里,他一字一句,很慢很慢道:
“我自认对你不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了。你不愿和离,我也未曾逼迫,心甘情愿做你呼之即来的外室……我贺兰璧此生,还没有被哪个女人如此耍弄过!”
“你好得很,将我作傻子耍……他有什么好?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窝囊,穷酸,让你小产,嗯?”
后面的反问句,他每吐出一个词就要将她的脸往他的方向拽一下,到最后已经是唇贴着唇,像是野兽准备咀嚼猎物之前磨牙吮血。
看他这样子,是冷静不下来了……秦灵茂在心里想,郎中真正诊断的是谁此刻决不能告诉他。而以贺兰壁好面子的程度,估计也不会让那郎中有告知他人的机会,自己方才是有些关心则乱了……
贺兰壁除了这件事,应该还不知道更多。
秦灵茂真的长进了,面对暴怒的贺兰壁,她还在分析和判断局势。
最要紧的是保护妹妹。军队应该还在城外,贺兰壁身为主将,弃大军不顾,先潜进城就是为了质问她……真够疯癫的。等贺兰壁回到宫中,很快就能听说秦焕之出逃的消息,难保不会猜到她头上,作他要挟的把柄。然而现在贺兰壁若是能出力,也是不小的帮助。
孰是孰非,秦灵茂需要做出决断。
秦焕之有孕这件事宫里的人是不知道的……她心念电转,捂着肚子弓身瑟缩了一下。
贺兰壁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她倒,却是往他怀里倒,再抬眸已是泪光盈眸。
“疼……”
秦灵茂失力般坐下来,靠在贺兰壁的腰腹上,拽着他紧握成拳的手。
“阿壁,给我揉揉好不好。那郎中对你还说了什么?”
“娘子忧惧过甚,郁结于心,小产后若不好好调养,恐怕会落下病根。哎,其实她身子已经亏空许多,往后恐怕,恐怕再难有子嗣啊……”
那老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贺兰壁闭了闭眼,再睁开。而被秦灵茂一遍遍揉抚的拳头,当真慢慢松开,指缝里的茧子被温柔触碰。
他知道秦灵茂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的。她连那个贱人所出,并非自己亲生的女儿都能善待——她就那么、那么等不及?!她想要孩子,还是想要那个贱人的孩子?
蓦地,那手又收紧成拳,另一只手从后背硬生生将秦灵茂提了上来,逼迫她与他对视。
“我真恨不得,我真恨不得……”少年口中喃喃着,后面的字眼隐没入干裂的唇,他睁大了眼,痛楚和恨意中闪烁着一瞬间近似软弱的湿润。
还未等他说话,秦灵茂就赶紧开口:
“阿壁,你听我解释……”
“这只是个意外……我对沈赟并无情意,这孩子的父亲并非是他。”
贺兰壁目光一凶,
“当然,也并不是你……不是你们任何人,这其中有苦衷,你信我么?”
“你还有奸夫?”
“不,只有你一个。”秦灵茂肯定他的奸夫地位。
“所以这孩子是凭空冒出来的?”
贺兰璧嘲弄一笑,显然认为她在胡诌。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看着看着,他的心就开始千刀万剐般颤抖,这辈子所有的难以承受的痛都来源于一人。那双战场上取人头颅从不失误的手也在秦灵茂的背后微微发颤。这颤意传递给了她,让她的态度更加软化下来。
“阿壁,我与他真的没有……我心中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