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纪]贫民窟交际花》郑希文

111、第 111 章 “惊人

　　“惊人的数字，让人忍不住怀疑你是不是把你的新衣服、新阳伞全都算进去了。”

　　阿尔文两指捏着账单，白色的纸条挡住了他下半张脸，蓝灰色的眼睛注视的对象，从纸条慢慢移到她脸上，停留，似乎在审视她。

　　瑞蓓卡微微一笑：“那把黑色阳伞确实是新买的，你观察得真仔细。”

　　见她闭口不谈账单作假的问题，阿尔文看着小纸条上只有简略到极致的几个数字，挑明说：“我需要一份葬礼开支的详细账单，仅仅给我几个简略的数字，我没理由付账给你。”

　　“你觉得一个可怜的寡妇有心情在这些东西上动手脚？”瑞蓓卡冷笑道。

　　阿尔文没有反驳，她像是委屈极了，眼泪来得飞快：“我一个人，没有钱，还要顾及利安德尔家族的体面，忙前忙后把葬礼办完，没想到竟然到最后被人质疑！这些天的炮火硝烟、担惊受怕、劳心劳力，连句感谢都没能得到，伯爵派你来难道是为了质疑我的人品吗！”

　　任谁看到她现在的模样，听到她的控诉，都会觉得她被冤枉了，一定忍不住递手帕、道歉、安慰，但要是等他们再次看到账单上的数字，又会陷入沉默。

　　换算成英镑一千多镑，别说什么为了家族体面，这些钱都够埋一次伯爵本人了。

　　“如果你坚持不给我看详细账目，我必须写信告知伯爵你的情况，再由他决定是否要付款，这样一来，还得在布鲁塞尔再待一星期，这一个星期的花销，伯爵可不会替你付账。”

　　再待一个月瑞蓓卡都不会担心旅居的开支，她在酒店的所有开支都记在佩吉特勋爵账上，但伯爵是否愿意支付这一千镑呢？毕竟详细账单她拿不出来，因为她真的把新阳伞还有很多其他东西都算进去了。

　　“我想这没必要问伯爵吧？伯爵相信你也相信我，再说，你难道连这点小事都没法做主吗？”瑞蓓卡的眼泪戛然而止，皱着眉毛，绿色的双眼仿佛延续着之前的抱怨，声音却不如先前控诉时理直气壮，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弧度，轻声轻气地，简直像在撒娇。

　　阿尔文相信，如果自己不表现出反感或者是让她看到希望，下一步她说不定真的会开始撒娇撒痴。

　　她真能做得出来。

　　怀孕也好，穿着黑色丧服也好，甚至他算是她过去的仇人，都不妨碍她施展手腕。为了达成目的，她是绝对地不择手段。

　　该说她贪婪的秉性难改呢，还是该说她清楚自己的目标并且坚定得可怕呢？

　　输给这样的人，他也不算冤枉。

　　“一千镑的事应当不能被称为小事，何况付账的人不是我，我只是替伯爵跑一趟，当然没权力对他的钱做主，除非你按照流程来，把详细账单给我，然后经我审核被认定没问题。”

　　瑞蓓卡唇角的弧度猛地掉下来，仅剩那双眼睛维持之前的态度，而这一点点的殷勤和风情也有随时消失的苗头，好像对于他不买账的行为很不满。她冷哼一声说：“你并不是个公正无私的人，少来这套搪塞我。”

　　“的确，我不是个公正无私的人，但请问——”阿尔文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我凭什么为你徇私呢？”

　　瑞蓓卡愣住，他的表情像突然想起某个荒谬的笑话而压抑笑意，镜片后蓝灰色的目光却让人捉摸不透，单片眼镜银链的微微晃动，更是扰的她心烦，一时间竟无法判断他这话是在质问她，还是在跟她调情，毕竟他没否定。

　　片刻的寂静之后，阿尔文还以为等不到她的答案了，没想到她突然伸手，他一个激灵，下意识后退，她从他手上拿走账单，手指轻轻地飞快擦过他的手背，那细微的触感像是有只小虫短暂停留后飞走。

　　他看向她，她一副发现他的秘密的样子，促狭又骄傲地看着他，仿佛再说：原来上次我把你打怕了？

　　阿尔文拒绝承认刚刚的反应来自他本人，他坦然自若地站在原地，不说话也没动作，用眼神示意她遗忘刚刚的事，继续回答他的问题。

　　瑞蓓卡接收到他的眼神后，大概是重新想起正事，迅速进入状态，眉开眼笑，语气颇为暧昧地说：“你希望我把答案说出来吗？”

　　仿佛没发生任何插曲。

　　尽管他希望她不要提起他的失态，但他没想到她真会这么做，如此顺利反倒让他受宠若惊。

　　阿尔文有些不相信她竟然没嘲讽他，她就这么需要这一千镑吗？可她如果真的看重这笔钱，怎么会把希望寄托在仇人身上，她真的觉得自己魅力无边了，还是他做出什么举动令她以为他仍对她念念不忘？

　　避开与她目光交互，他缓缓地说：“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你的答案。”

　　瑞蓓卡挑挑眉，语气颇为期待：“真的吗？你说说看，如果你能说中，我把详细账单拿给你，让你看看里面包不包括我新买的阳伞？如果没能说中，你就为军孀互助会贡献一些资金怎么样？”

　　“我从没在报纸上看到这个组织，你想干什么？”

　　她十分诚实地说：“这是我刚刚想到的名字。你现在出钱，会成为这个组织的第一赞助人，到时候登报纸，你的名字将被印在赞助人列表的第一个位置。如果操作得当，互助会能取得一定的社会影响，第一赞助人也会受益。”

　　“赞助人再受益也没有你这个创始人获利多吧。”

　　“我能获得什么呢，我又没资格当国会议员。”她最多也就得到一些钱，顺便借着互助会维持她的地位和名声。

　　一年又一年的社交季，每年都有漂亮的新面孔，如果她穿着黑裙子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服丧两年，等她复出时，恐怕没人记得她是谁。

　　好不容易在伦敦混出点名头，她绝不接受被打回原形，当然，人气下滑是不可避免的——她能参加互助会和其他小型活动，但不可能参加舞会。

　　有资格当国会议员的人，不可避免地对此动心，却仍有些怀疑：“答案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回答什么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让我答对还是答错。从答对答错的两个结果来看，你应该会选择让我答错。”

　　瑞蓓卡信誓旦旦地说：“你尽管放心，我不会耍赖的，因为我有把握——你的答案一定是错误的。”

　　“你认为经过那些事之后，我仍会会你徇私，出于感情。你高估了自己的吸引力，我不会在同样的地方犯错。”

　　阿尔文稍作停顿，瑞蓓卡没反应，仍旧笑盈盈地看着他，他觉得她大概是不打算承认自己的盲目自信了。

　　她认定自己的魅力无人能抵挡，这种坚定显得他仿佛真的还喜欢她一样。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必要认真解释：“我认为你把很多事情设想得与事实严重偏移。我没那么喜欢你，过去的事情是我处理感情的手段太幼稚，把一份单薄的感情掺杂进太多较劲的因素，使它看上去增添不少分量，逼得我做出一些疯狂的举动。”

　　“别误会，我的疯狂可不是因为你引以为傲的魅力，仅仅是因为我太骄傲，不承认自己一错再错，不愿意收手，仿佛只要取得最后的胜利，整个过程里的所有失败都能被抹除……”

　　阿尔文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但他却不后悔。

　　她害他暴露加入辉格党的意向，导致他被诺福克公爵放弃，不得不花费很大代价，才找到人帮他保留国会席位直到他够年龄。这件事的之后的每个失眠的夜晚，他忍不住回想思考自己究竟为什么走到这一步。

　　瑞蓓卡是他失败的源头。

　　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没受挫过，一切都能按照他的预想进行，原本也仍该如此。

　　或许他一开始就不该招惹她，更准确的说，是不该轻视她。

　　这也是除了西蒙的原因他这次见到瑞蓓卡态度友善的原因。

　　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歉意，抛出示好的橄榄枝后，阿尔文期待她的反应，她应该会接受，毕竟她还希望他支付她的账单。

　　瑞蓓卡绿色大眼睛直直地望着他：“你的意思是，你过去对我的感情很浅薄，经过矛盾冲突的磨损，现在已经荡然无存，如果我想依靠这请你徇私，绝对不可能是吗？”

　　她的态度让他很失望。

　　他为自己的失败和错误煎熬，尝试与之和解，她却什么都听不进去，没认真对待这件事。

　　这对她来说，早已是过去的事，只有他耿耿于怀，还是说，她压根不相信他口中的“一错再错”？

　　她不相信也对，如果她追问他究竟错在哪里，他的答案恐怕没法让她满意。她对他违背她的意愿很不满，但他仍旧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对于她当时的情况，他只是采取大多数人会做出的选择，包养情妇在他们这个阶级见多了。

　　他没觉得自己错了，他只觉得自己选错了人，恰巧碰到一个厉害角色，而他又因为对她的轻视，没能正确认识到她的能力，对一个想逃离的女人的能力和决心做出错误评估，结果为自己创造出一个难缠的对手。

　　阿尔文略微颔首：“是这样没错。”

　　瑞蓓卡忽然笑起来，发亮的绿眼睛简直像树林阴影处闪过的野兽的眼睛：“我们之间没感情，但有没有可能，我所依仗的是我们之间的仇恨呢？我现在正处于艰难时期没错，可这并不代表我失去了扇你巴掌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