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第 109 章 那场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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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著名的战争差不多两周后，迎着低地国家温热美丽的夕阳，为战争而长眠的勇士们，终于等来一艘艘来自家乡的船，以及一个个身着黑色丧服的亲人。
隔着遥远的英吉利海峡，除了庞森比爵士、皮克顿将军这类高级军官，大部分牺牲的将士都被集中安葬在布鲁塞尔，他们的亲人只能坐船来看他们。
男佣打开门，看见来人愣了愣，而后露出沉重忧郁的样子：“利安德尔夫人在起居室。”
来客被“利安德尔夫人”称呼弄得一愣。
佣人见状，尴尬地笑了笑。“利安德尔夫人”一向用来代指达勒姆伯爵夫人，他是达勒姆伯爵家的男佣，被派来照顾两位女士，早已习惯这样称呼伯爵夫人，突然被临时主人要求使用这个新称谓，多多少少有些不适应。
阿尔文顿时心中了然。
西蒙被授予爵级司令勋章①成为巴思骑士的消息，不比他早到几天。瑞蓓卡到底是瑞蓓卡，西蒙去世才两周，她的重心就放到这些事情上来，有心思在意佣人对她的称谓。
这般早早地以夫人自居，大概收到消息时相当惊喜，没想到自己还有这般好运吧？
严格按照规矩来说，爵士的遗孀一般不保留头衔，只不过人们仍旧习惯性地称呼她们为夫人，在丈夫为国牺牲被追授的情况下，瑞蓓卡非要以此自称，也不会有人来纠正她。
“阿尔文先生，”奥德莉听到动静从屋子里走出来，她在异国他乡苦熬多日，终于见到家里来人，虽然早就收到伯爵夫人的信，知道伯爵派阿尔文来处理西蒙的后事，顺便把她们带回英国，依旧难免激动，“伯爵夫人还好吗？伯爵还好吗？利安德尔小姐情况怎么样？”
没等阿尔文回答，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语气归于平静，恢复管事的人应有的沉稳。
“瑞蓓卡在起居室里，请您先去略坐坐，我送走医生后，马上过去。”
医生？
阿尔文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与我们同住的塞德立小姐，她的未婚夫奥斯本上尉不幸牺牲，她受不住打击生病了。”奥德莉的语气里满是对这位陌生小姐的同情，没有半点情绪是对他的。
有名义上的亲戚关系在，他表露出对她的担心是人之常情，而且，西蒙死了，他和瑞蓓卡的过去再也没人知道，奥德莉绝不会疑心。
他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担心她。
不过，他需要担心她吗？她可不需要任何人的担心，他也没必要自作多情，去为难自己本就匮乏的同情心。
正如来时路上一次次地扪心自问得到的结果，他抱着一颗坚定的绝不会去同情这个女人的心，推门而入。
起居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苦橙叶和迷迭香的味道。
夕阳透过半拉的窗帘，斜斜地落在写字台前，如此温馨的场景里，一个不容忽视的黑色身影在屋里很突兀。
瑞蓓卡伏在桌上睡觉，瘦弱的脊背高高弓起，隔着单薄的细麻布黑丧服，能看清楚一节节脊凸。
怀孕本该让女人丰腴，可她却只剩伶仃的骨架支撑着，她从一开始就这副模样吗？
好像布克德太太曾在他耳边念叨过，说瑞蓓卡的身体状况不错，孕吐都很少……这才过了几天……她是这几天瘦下来的吗？
这段旅程，从收到报丧的信，从母亲的哭泣声开始，到几乎一整船黑压压装扮的人，整夜整夜伴着海水声的隐隐约约的哭声，再到后来梦里飘飘忽忽好像是她的哭声……再到船靠岸，马车抵达布鲁塞尔，阿尔文总有种迷离恍惚的感觉。
直到看到她的黑裙子，看到她消瘦的身影，他才意识到，西蒙是真的去世了。
上帝创造的真实，还不如三流小说家编写的故事。
一个背叛所处阶级逃家的游子，幸运地找到他的支持者、引导者，于是收起玩心，组建家庭，从此有理由眷恋故土，不再离开。
结果一场战争爆发，他死了，留下怀孕的妻子。
这样潦草的结局，简直像是上帝在他的人生剧本随意滴洒了一滴墨水，竟就以此为结局了？
他明明身经百战，还参与过多次决斗，不缺乏战斗经验，运气也一向不算差，竟然说死就死了？
诚然，他对瑞蓓卡和西蒙的婚姻不怎么支持，他怨恨、厌恶瑞蓓卡，也厌恶、嫉妒西蒙，但他从没想过发生这种糟糕的情况……
奥德莉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走医生，来到门口，看见瑞蓓卡的睡相，有些惊讶。
“她竟在写信的时候睡着了？我从没看她这么疲倦，这段时间以来她都很坚强，处理起那些事，也还算精神，大概是一直在勉强自己，总算事情快处理完马上要回国了，才稍微放松一些。”
阿尔文侧目：“我记得你以前从不多说话。”
奥德莉沉默一会儿，她也没想到自己会不自觉地帮瑞蓓卡说话。
过去，她致力于让自己变成一个隐形人，从不发表自己的意见或评论，不爱跟人聊闲话，更是从不表露自己的感情，默默跟在伯爵夫人身边，只顾管好自己的事情和伯爵夫人的事情。
“那是因为没有碰到值得我为她说话的人。”
阿尔文更加惊讶了。达勒姆伯爵夫人养的这位小姐，跟墙上贴着的会移动的漂亮碎花墙纸没什么区别，墙纸突然开口说话倒还好，毕竟她不是真的墙纸，但她是为瑞蓓卡说好话，那就让人很意外了。
“没想到她在女性口中还能有这么高的评价。但我必须告诉你，你为她跟我说好话没用，伯爵派我来处理西蒙的后事，我只负责替亲人们到他墓前哀悼，然后把你们安全地送回国。至于伯爵和伯爵夫人要怎样对待她……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和我没关系。如果你担心她不能被家族善待，应该去找他们诉说她多么可怜、多么坚强。”
奥德莉不是天真懵懂的傻姑娘，她跟在伯爵夫人身边多年，后来又跟着瑞蓓卡参加社交，也算是浸淫名利场多年，很懂得人情世故和话里有话的委婉。
阿尔文的话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仿佛他的确帮不上什么忙，还好心地给她指了一条明路。
但实际上，他就是不想帮忙，仅此而已。
他在伯爵和伯爵夫人面前的分量，别人不知道，难道她还不知道吗？为什么伯爵不派科沃太太的大儿子来，或是派他们两个一起来，偏偏只派了他一个人，还不是因为信任看重他？或许也有布克德太太的原因，毕竟她那么地喜欢西蒙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弟。
布克德太太？
阿尔文不应该和母亲同一立场吗？布克德太太一定愿意帮助瑞蓓卡，阿尔文为什么却不肯帮忙，他跟西蒙又没矛盾，跟瑞蓓卡也……这她好像并不清楚。
奥德莉看向阿尔文的眼光顿时变了，某种程度上，她已经触及到事情的真相。
阿尔文仍浑然未觉，完全沉浸在对面前这个“墙纸”的背叛的疑虑中。
“我还要提醒你，记得你的起点，那才是你真正的归处。伯爵夫人派你来，原本是你希望你能约束她的行为，可不是希望你一心向着他人。夫人去年刚失去儿子，女儿一直病殃殃，她只剩你一个人，难道连你也要让她失望？”
正说着，他忽然感到很不对劲，奥德莉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好像在看垃圾，不过更多的别扭之处，来自那个安静地伏在桌上睡觉的人。
她是不是也该醒了？
他的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动了，几乎像是察觉到他起疑了一样。
瑞蓓卡缓缓抬起头，她的脸却比从前更瘦了，颧骨显得愈发锋利，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只有那双绿眼睛依旧清亮。过去他觉得那双绿眼睛眼里迸发的精光，像珠光宝气映照出的算计，现在忽然发觉，这双眼睛亮得有些过了，简直像两汪泪。
她扶着腰站起来，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只留下一圈苍白的痕迹，微笑道：“怎么都不进来，全在门口站着？”
阿尔文盯着那苍白的戒痕，慢慢露出一个笑容，作为回应。
一定是她黑沉沉的裙子和这糟糕的气氛，让他产生错觉，她连戒指都摘下了，那双眼睛怎么会像两汪泪呢？
瑞蓓卡以为他在盯自己的肚子，扶腰的动作和步伐变得更加笨重，待几人坐下，她便迫不及待地问：“你准备哪一天到墓园去？他被安置的很好，整个营的人为他送行，鸣放了3轮轻火器。”
按照军队的规矩，不同军衔的阵亡军官有不同的葬礼规格。
少校的葬礼由200名士兵和军官执行，中校的葬礼由300名士兵和军官执行，上校则是由一整个营的人送行。
西蒙的葬礼只是普通的按规格行事，瑞蓓卡特意把这拿出来说，是因为胜利之师正在向巴黎进发，再加上阵亡的军官数量庞大，布鲁塞尔压根没那么多闲着的士兵和军官来参加他们的葬礼，轻火器的弹药更是有限，主要供应前方，轻易不用在葬礼上。
追授巴思勋章是这几天的事情，在此之前，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牺牲的军官，没人想到给他什么特殊优待，一切都是靠她争取来的。
她那么用心，利安德尔家族的人又做了什么，帮过她什么？
阿尔文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伯爵知道你的辛苦，因此很有诚意，愿意支付西蒙的丧葬费。”
瑞蓓卡瞬间感到轻松多了，假惺惺地关心道：“达勒姆伯爵现在怎么样？身体还好吗？你母亲怎么样？”
“伯爵收到消息的时候还算镇定，甚至有余力跑前跑后，帮他弄一个虚名，原本打算亲自来一趟，但是授勋审批下来之后，他已经耗光精力，一再地失去继承人，这个打击对他来说实在太严重。至于我母亲，现在大概还在病着。”
“病得严重吗？”瑞蓓卡的语气很紧张，上了年纪的人是生不起病的，布克德太太一向是她最稳固的靠山，她可不能出问题。
“等你回去，她见到你，应该会好很多。”
瑞蓓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起去看望西蒙的事。
阿尔文看看她眼下的青黑，以及刚刚睡觉在脸上留下的压痕：“今天已经太晚了，明天早上再去吧。”
他去墓园，瑞蓓卡一定会陪同。西蒙不在意繁文缛节，不会在意他拜访他是早是晚，但他应该会希望瑞蓓卡能够得到充分的休息，再去看他。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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