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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雪宁第一次见到了这样的张遮,虽知晓下狱之臣不会好看,然张遮即便困窘,也不过那一日曳着缺了角的袍子端步前行。

      ??他自幼失怙,见惯人情冷暖,深知先敬罗衣后敬人这一道理,是以无论如何总是不在人少露怯,以清正刚节为朱衣华冠。

      ??他在这里,也少不了风言风语,落井下石,而名声已毁,再无抵御之盾。她突然有些不忍,又不敢。

      ??方才积累起来的一腔怨恨,一腔勇气,在见到草席之上,正坐闭目的张遮的这一刻,偃旗息鼓,只余惧怕。

      ??她怕看到他的恨,更怕看到他的无可奈何。

      ??

      ??“张遮,你的娘娘来看你了。”

      ??谢危淡淡地笑着,推雪宁进去。

      ??张遮猛然睁眼,看向雪宁,她的额头还有血痂,一身狼狈。

      ??“判书臣已写好,刑法臣也一力承担,身为刑部之臣,知刑律而故犯法,是臣贪心贪念,权诱深闺妇人。皇后却到底乃一国之母,谢少师怎敢动用私刑?”

      ??张遮大步向前言辞逼人。

      ??谢危却不生气,破有几分看好戏的态度,“我可不敢动用私刑,这世上,除了张大人,还有谁能让皇后一而再再而三俯身屈就,叩首神灵?”

      “谢危!”

      雪宁冷声警告他,谢危知道她身体还没好,暂且关上门走了出去。

      “你与谢居安做了什么交易?与虎谋皮的下场,娘娘还不明白么?”

      张遮忍不住又开始板着脸训斥。

      雪宁这次却低头没有像往常那样,故意与他作对,也没有刻意讨好,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张遮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那双纤细的白嫩的手,如今显然异常红肿。

      张遮不想再给她带来麻烦,然而却抑制不住心中的念头,走上前牵起她的手想查看一番。

      雪宁却猛然抽出手后退一大步,她的眼里是惊吓。

      张遮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总是戏谑的,不耐的,愤愤不平的,趾高气昂,飞扬跋扈的。也曾恳切热望,令他不敢回视。

      却没有过这样的脆弱,这样的空洞与惊惧。

      张遮叹了一口气。

      “娘娘。”

      他这声娘娘,万般无奈,万般妥协,深含着他深重晦涩的爱意。

      只这一句,她潸然泪下,张遮顾不得礼法,替她擦去了眼泪。

      他如今这样,本不该再污她清誉,只是总忍不住。看她像孩子一样茫然无措,畏缩不前。

      他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紧盯着她的眼睛,有宽慰,有鼓励,有如她的一面镜子,他的眼里映照着她。

      雪宁低声道,“张遮,伯母去世了。”

      她说完便不敢再看他,张遮的手指微微颤抖,静默了一瞬,一口气横在心头顶得他有些喘不过来气。

      “对不起。”

      雪宁自觉退避在角落,躲避栏外透进的烛光,她不敢在张遮面前落泪,亦不敢叫他分担她的愧疚,他已经够苦了。

      “这是伯母的遗物。”

      雪宁站在原地,将蒋氏手上的镯子放在掌心摊开,等张遮去拿。

      黑布靴一步一步靠近了她,沉重的,一步接一步,昭示着命运审判的降临。

      她很想开口,却不知如何开口。

      谢危说她怯懦,不得不说,他看她很准。

      蔑视礼法,飞扬跋扈,我行我素,不过是内里空虚。婉娘说不论内里如何,面皮先要立起来,越是害怕,越要大声大气,先发制人。

      她想了这么多,在脑中将他们重逢的画面描摹了这么久,临了她却又劝自己。

      罢了,左右知道了谢危不想杀她,燕临不舍杀她,真说起来,普天之下,谁又能耐她何?她愿意等他,她不信,上辈子看她与谢危同进同出,携手共进,他就没有嫉妒过,没有那一瞬的动摇过。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稳住张遮。

      他不能再犯傻,不能像之前一样觉得世上再无牵挂,再无生趣。

      她想了想,开口道,“张遮,我……”

      清冽的气息笼罩住了雪宁,这个她梦寐以求的怀抱。是张遮的温度,他整个人似乎都挂在了她身上,推得她一个趔趄。

      雪宁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转念放下,张遮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娘娘也要弃了我么?”

      张遮的声音平缓中透着些许颤音。

      雪宁将头靠在了他肩上,握紧了他的手。

      “我怎么配?”

      “张遮从小习诵经书,学习圣人之道,君子之方,深知贪嗔痴怨之害。娘娘长于乡野,幼无良师,及长,不见母慈,中无善导。

      若说是娘娘引诱我,倒不如说我选择放纵自己的欲望,这没什么不好。

      从一介县吏走到今日,无父母之助,无世家之威,娘娘应当知道期间的不易。张遮不是无心,不是呆板,只是交易。为走到今日,张遮的欲望压在心底,压在父亲的牌位之下。

      夜深人静之时,反复咀嚼磋磨。

      是娘娘这样鲜活热烈的人释放了我的欲望,让我像个活生生的人。

      让娘娘现在还要背负我母亲的死,是我不配。”

      雪宁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她恳切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张遮,我会等你。”

      她恳请他允许她等他。

      “你如果不答应,我们今日就一同死在这里。”

      张遮一震,他松开了雪宁,望着她的眼睛。

      雪宁坚定地望着他,眼中有着他不懂的偏执,还有……灼人的爱意。

      她竟是猜到了他的想法。

      张遮苦笑,“我……”

      “皇后娘娘竟是要把张大人置于何地?”

      谢危从栏后走了进来,盯着雪宁与张遮二人。

      雪宁挡在了张遮身前。

      “张大人为了救娘娘,不惜以身反法,锒铛入狱,致使母有丧而子不得奉,娘娘却说要等张大人。你是要等张大人忘尽前尘,重新开始,还是要等张大人妻儿成群,与你尽释前嫌?

      娘娘一厢情愿,苦苦相逼,可知张大人心中所苦?”

      ??谢危一字一句,像一把刀子戳进雪宁与张遮的心里,搅弄翻扯,务必要他们血肉模糊,痛入骨髓。

      ??他笑着,像披上人皮的野狼,威吓他的猎物,欣赏他们的痛苦。

      ??雪宁恨恨看着谢危,恨不得撕下他那张笑面皮。

      ??“须知梅瓶已破,白瓷有隙,娘娘,何必强求?”

      ??

      ??“那你呢?你赠我金刀,纵弟辱我,误我性命。你又凭什么敢强求于我?”

      ??谢危眼神茫然了一瞬,他隐隐感到了心中一种异样的情绪涌动,强按下它,他红着眼睛道,“那非我本意!是阴差阳错,误会所致。”

      ??

      ??“那现在的局面又是我本意吗!”

      ??雪宁将她的怨,她的恨,她的惧,都倾泻而出。

      ??“我自认不是个好人,不是个完人,张遮既能喜欢我,难道是喜欢圣人君子?

      ??白壁无瑕,当为世人孜孜以求。白瓷有隙,当为珍爱之人独有。失此遗珍,若爱之重,则寻回之时只余庆幸,所幸因这缝隙不至为人觊觎,为人私藏,得以失而复得。

      ??我于张大人如是,张大人你呢?”

      ??

      ??雪宁没有回头,不论张遮的回答是什么,她都要与他一道,生死与共,死生缠绵。

      ??

      ??“娘娘太看得起张遮了……”

      ??雪宁攥紧了衣摆。

      ??“张遮其实也不过是小人而已。”

      ??他也会挣扎,也有妄念,有绮思,有害怕,有背情忘道,离群索居,只与她一人隐居山野之念。

      ??他的母亲因他的不孝而死,他本不该苟活,本该心如槁木,可见到她的畏惧,听到她的担忧,他忍不住欣喜。

      ??不知所措,不知所以,贪嗔痴念,都是因她。她这般爱重,他不敢放手,不舍放手,不愿放手,即便是涸辙之鲋,相濡以沫,也要彼此纠缠,好过相忘江湖,咫尺天涯。

      ??他笑着看向雪宁,她没回头,却能听到隔在他们之间那块似有若无的寒冰化作潺潺春水,回激在他们筑起的心墙之内,令她心潮澎湃。

      ??

      ??谢危忽而低声笑了起来,“姜雪宁,你是认准了世上不会有人杀你,不会有人舍得你为了张遮而死是么?”

      ??“早知如此,我便该一杯酒了结了你。”

      ??谢危放着狠话,她也是真的打了个寒噤,放话时固然勇武,可两个人都能活总比一起死好。

      ??“不过现在也不晚。”

      ??谢危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壶酒,他坐到了张遮方才坐过的位置,慢悠悠斟了两杯酒,向雪宁走去。

      ??正要递给张遮,见雪宁防备的目光,他笑了笑,干脆都放在了雪宁手中。

      ??“要么嫁给我,张遮可以做新朝的顾命大臣,要么你们喝了这杯交杯酒,做一对坟前交颈合鸳鸯。”

      ??

      ??雪宁冷冷看着他,这个疯子,谁知道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二选一?她选第三个。

      ??“我不喝,我要见燕临。”

      ??“燕临今夜不会来。”他早已在他的寝殿点了安神香,今夜不会有人打扰他们。

      ??“我是皇后!谢危你要谋害皇后么?”

      ??“沈玠的皇后早就该死了,你活着是因为燕临要你做皇后,眼下你要做罪臣的骈头,你以为这里会有人来帮你么?”

      ??雪宁自然知道她这个皇后不过是个空架子,在旁人眼里尚且做不得数,更何况在谢危面前,可她不知道怎么办,即便是经历了第三次,她还是没有应对之法。

      ??“张大人,怎么不说话?”

      ??谢危看向一直望着自己的张遮,忍不住激怒他,“说是同生共死,到头来若有的选,谁不想活呢?张大人一介寒门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你母亲也不希望你一错再错,辜负年华。”

      ??“谢少师未免太过自负,天下人事,不如你所愿便要损毁消灭,你即便消得尽天下人,又何时能消得尽心中恨意?”

      ??“消不消得尽,张大人试试就知道了,是同生,还是共死?”

      ??

      ??“共死。”

      张遮断案千万,过眼形形色色之人,他不信谢危会放他们一同去死,于他而言,共死与共生无异。他只是想看他为了雪宁自鸩而亡。

      所以他坚信,雪宁的那杯酒不会有毒。

      张遮拿的谢危本该递给他的那杯。

      雪宁端着自己的酒杯,与张遮交杯,一边偷偷观察谢危。

      他见两人果真交杯共饮,似笑非笑地举起酒壶欲要共饮。

      谢危明明深恨张遮早亡,怎么可能让张遮一人去死?有毒的恐怕是她的酒,他还是想和她一块死!

      “谢危!”

      雪宁扔了手里的酒朝他砸去,谢危的额角一红,酒液顺着他白皙的面庞滑落,他竟是没有闭上眼,任由刺激的液体落入眼中,就这么痛着也要看着雪宁。

      他又是那样淡淡的笑容,好像就算伤在自己身上也不过是别人的一块肉。

      “我想活。”

      雪宁认真地看着他,“只要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一切还有变数,你自以为能掌握天下机变,如今却没有信心么?”

      “你想活是因为有张遮,有姜侍郎,有燕临……可宁二,你说我有什么?”

      他活着的唯一愿望就是报仇,而今大仇已报,姜雪宁不要他,他还有什么可留恋?孑然一身,独立于世,世上万物都与他不相干,他也不想理会万物,无人爱他,他不爱人。这样一个人,在世上就如白蜡熬油,只等油尽灯枯,每一分都是煎熬。

      “你有燕临,有我。谢危,我也爱你的,就像对燕临,对像芳吟那样。你曾经对燕临关照有加,难道你不在乎燕临么?若依你所说,你死了,世上也就剩一个他,他难道也要如你一般去死?”

      “我不在乎。”谢危甚至带了几分厌烦,他觉得和姜雪宁是在鸡同鸭讲,看着她言辞凿凿,豪情万丈地讲着冠冕堂皇的漂亮话,丝毫不能打动他,甚至让他更想杀了她。

      雪宁愣了,她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谢危,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谢危在脑中搜寻着雪宁的记忆,一些混乱的,交叠的记忆,断琴、喂血、杀猫、孔夫子烹调法、飞扬跋扈的、诡诈狡猾的、小心讨好的……

      他发现他说不出来。

      “那张遮又喜欢你什么?”他反问那个锯了嘴的葫芦。

      张遮发现他也说不出来,他喜欢的就是这个人,独一无二,喜欢那样的样貌,她的神态,她的动作……

      ??他身为刑吏,也不爱柔肠百转牵红粉腻,如今脑中却也只有这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或许是她踩在他衣角上的那一刻起,他的娘娘就深深印在了他心底,然不可任性,不可承认,不可妄念……

      ??他对她的爱,无法回避,就在那一念之间,满卷白纸,写不下一字。落笔就是剐她生肉的刀,笔尖越近,她的哀吟她的怨愤就越响,那句“张大人“如魅如惑,痴缠勾心。然而提笔是毁他公道的魔,党争所陷人命,何其无辜,亡魂怨灵血染其手,累累尸骨压着他写尽她的罪孽。

      ??断案救人,他不是她一个人的张大人。

      ??他看着满篇歪斜的罪状,字里行间都是姜雪宁的血,她的肉,她的骨,他看见他拿着屠刀将她砍得七零八落。

      ??他拿起砚台砸烂了他的笔,撕碎了那张罪状。

      ??他不是她一个人的张大人,可现在他只想救她。

      ??人生在世,谁能挺直了骨头说自己是好人,谁没有见不得光的阴司欲望?张遮谨慎持身十数年,不敢行差踏错半分,事事讲求公道公正,却一朝堕落,万恶尽释。

      ??是他张遮错判公道,是他张遮枉顾人命,冤魂百鬼尽向来向他索命,尽让他不得安生,死后让他为他们赎罪。

      ??就让他与她一同背负这隐秘的罪孽。

      ??

      宁二在自己心里也问自己,她也说不出口。

      爱是什么,情是什么,本就如海底冰,天上云,难以形拟。

      她只是每每看到雨天,就想抬头望一望阁楼,有没有那道熟悉的青影,澄净的眼神。每每看到花,就想到乌髻之上该有一朵红花,喜欢看他凝视自己的目光,只是在千百个雨声潺潺的夜里,在心尖脑上念起无数遍“张遮”。

      ??张遮,张遮……念上千百遍,每每过齿,也觉有新滋味。

      ??那一缕绵密的情丝,从头到脚,牵动她每一节肢体。

      她贪恋。

      ??谢危笑道,“你也不知道吧,所以我要重来,将这幅天定的事事人人,恩恩怨怨,情情绊绊全都推倒重来,不过是缘分二字,不过是时机二字,我未能定,那便由天来定!”

      谢危竟是拔出了剑对向张遮,“既然你不愿与我同死,那便让他陪我们一道上路,我倒要看看,黄泉同路,判官同批,下辈子你还会选谁?”

      谢危已经彻底疯魔,张遮拦着雪宁挨了谢危好几剑,他躲闪不得,那一柄剑尖即将刺入他胸口时却变成了两半,一截长剑落在地上,谢危被一脚踹出老远。

      燕临一拳打在了他脸上,“你疯了是不是?可要这天下与你陪葬?”

      谢危无意识地笑着,有些痴狂。“我只要姜雪宁。”

      是啊,天生万物而等,他喜欢雪宁,他要强求,雪宁喜欢张遮,区区一个张遮,她又有何错?她喜欢张遮,那就让张遮给她做陪葬,他喜欢她便满足她。

      雪宁缓缓起身走到了谢危面前,她知道他不是这一刻疯的,不,严格来说,他并不疯。

      ??谢危深以为众生平等,而他却固执地要定夺她的生死,将他们绑在一处。因为他之平等,是同死的平等,他谢危的命根本不算什么,不比旁人高贵,因此旁人的命也不算什么。他知道自己对雪宁是强求,是不对,可他一无所有,机关算尽,强求又怎样?

      ??他就是要逞一己之欢,任心忍性,只因他的人生一眼望去尽是苦海无波。他自己给自己一块饴糖又有何错?

      ??疯子的世界也是讲道理的。

      ??谢危笑着将半截剑递给了她,燕临唤了她一声,“宁宁?”

      ??雪宁将剑扔在地上,踢出门外,她看向张遮,“你们先等我一会。”

      ??燕临不敢出去,他怕谢危又想杀了雪宁,而张遮却握了握雪宁的手,望着她,让她安心。“走吧。”

      ??谢危嗤笑一声,雪宁附耳对他说了什么,谢危的眸子缓缓看向她,并不受她蛊惑,他看她看得清楚明白。“我知道你怕我死,这么多的债,你怕你还不清。”

      ??“那你选还是不选?”

      ??她诚然是谢危的执念,她便赌她退让一步,他不会轻易放手。

      ??“娘娘这般有诚意,我再不选岂非不识好歹?”

      ??不识好歹……雪宁习惯了他的明嘲暗讽,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安定了这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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