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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一 重逢西西里 西西里北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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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里北岸的一座海滨小镇,白墙红瓦的房屋依山临海而建,错落有致。
叶守儒拿着一张写着地址的纸条,一路上细心留意着门牌号。
热辣的阳光晒得他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微凉咸湿的海风不断涌入鼻腔,他甚至能感觉到有一些极细小的沙粒和盐粒在轻轻拍打皮肤,有一点痒,却又那么真实。
三年前,她的不告而别,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瞬间又倾袭而来,他怨恨着她,但又深深牵挂着她。
为什么要消失得那么决绝?
为什么不能给他们留有一点点余地?
为什么三年来从不主动联系他,哪怕只是向他报一句平安?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但她却躲得远远的,真是让人沮丧。
凛安不愧是他的儿子,不仅有极高的商业天赋,就连为人处世也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这三年来经过自己倾尽全力的培养,他已经完全能够胜任领导者这一角色了,楠兴也在他的管理和改革下发生了很多变化,焕发出新的生机和活力。
而他自己,终于可以退居二线,从那些繁重忙碌的工作中抽出身来。
但停下来了,就会忍不住想她,想到整夜整夜无法入眠。
医生说他的心脏似乎有点小毛病,要他注意饮食和休息,最重要的是,保持心情舒畅。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病所在,无药可医。
有一天,凛安来别墅找他。
父子俩在公司里几乎无话不谈,但私底下却显得生疏和客套。
“去找她吧。”
凛安的话让他的内心闪过一丝慌乱。
自她离开后,他似乎习惯了独身一人。更重要的是,他知道她现在生活得很好。
仿佛分离的时间越久,去找她的勇气也越小,他靠着私家侦探发过来的她的一张张近照,缓解内心的相思之苦。
“既然你们仍然相爱,为什么不能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凛安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匕首插入他的心脏,他想她中枪那时的痛大概就是如此吧!
能亲身体会她曾受到过的痛苦,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慰藉。
夜晚,叶守儒在床上辗转难眠,他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凛安的话。
内心压抑许久的情绪被唤醒,开始肆意生长。
她的身影在眼前浮现,却是那么的模糊。
最终,他掀开被子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看向花园,在朦胧的夜色下,那些盛开着的绣球,显得更加唯美梦幻。
他一直都记得,她说她最爱的花就是绣球,因为它代表着圆满和幸福。
那他们呢?他们还能有一个圆满和幸福的未来吗?
在这寂静清冷的深夜里,叶守儒的思绪游走,心早已飞到大洋彼岸。
叶守儒来到一幢精致的双层小别墅前,门口的花圃里开满了五颜六色的绣球花,美得像幅油画。
仿佛近乡情怯,他站在门口迟迟不敢敲门。
她会期待自己的到来吗?
他的贸然出现会再次打破她平静的生活吗?
踌躇许久,他终于鼓足勇气,走近门口按响了门铃。
不多时,门开了。
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出现在眼前,她穿着浅蓝色的棉质吊带裙,用着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你一个人在家吗?你妈妈呢?”
“妈妈,割草草。”小女孩指着隔壁的房子,声音充满稚气。
“你妈妈没告诉你不要给陌生人开门吗?”
小女孩瞪大了双眼看着他,眼神懵懂,显然她没听懂叶守儒在说什么。
叶守儒苦涩一笑,他大概忘记了,她不过是个两岁的孩子,他问她这么复杂的问题,她怎么能回答得出来呢?
他弯下腰,将小女孩抱在怀里,缓缓走进屋内。
房子里的家具陈设有着浓烈的南意海岛特色,素色的藤编沙发,印着传统纹样的抱枕,复古木质的书柜和餐桌,还有餐厅区域鲜艳精致的小花砖,各种各样养在玻璃瓶和陶罐里的鲜花和绿植。
看得出来,她过上了她梦想中的生活。
叶守儒与怀里的小女孩对视,眼神透露着温柔和宠溺,他腾出一只手摸摸她的头,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思茹。”
思茹,林思茹,林思儒。叶守儒突然鼻尖一酸,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他忍住内心的波涛汹涌,紧紧搂着怀中的小女孩。
面对陌生的他,小女孩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她好像看懂了他的悲伤,伸出小手轻轻抚摸他的面颊。
看着她坚定执着的眼神,叶守儒的心变得异常柔软。
她和她,不仅是相貌,连表情都是那么的相像。
“思茹,妈妈回来啦!”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温柔,欢乐,更是他魂牵梦萦的声音。
叶守儒转过身来,出现在他眼前的林韵,穿着一件无袖的白色棉质上衣,露出白皙纤细的胳膊,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挽在一侧。她比照片上看上去还要瘦,叶守儒顿时感到无比心疼,她这几年一个人带着孩子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看到他的出现,林韵似乎并不惊讶,冲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妈妈!”思茹伸开双手朝她扑过去。
林韵见状,弯腰放下手中的工具箱,稍一用力将她抱了过去。
“怎么把孩子一个人放在家?”
叶守儒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胆怯。
“我去隔壁苏珊家借工具了,打算今天修剪一下后院的草坪和树木。”
叶守儒不语,低身拿起地上的工具箱往后院走去,林韵抱着思茹跟在他的身后。
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花花草草,院墙边的灌木参差杂乱,有些已经长到了院外。
叶守儒脱去外套,挽起袖口,蹲在地上打开工具箱,稍一研究便组装好工具,准备先从修剪藤蔓枝条做起。
他从未做过这种事,手上的动作稍显笨拙。转头看向院子中央的两人,思茹依偎在林韵的怀里,歪着头偷偷看他。
她大概很好奇吧,家里突然出现一个不速之客在她们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她正用自己的小脑袋努力思考着。
等他慢条斯理地将活干完,准备收拾工具时,发现林韵已走到他的身旁。
“擦擦汗吧。”林韵向他递上一方手帕。
看着手帕上精致的刺绣,叶守儒久久没有接过去,他生怕弄脏了这犹如艺术品一般的手帕。
见他迟疑,林韵上前一步,抬起手替他轻轻拭去鬓角的汗珠。
她的温柔举动让叶守儒身心一颤,他忍住哽咽,轻声道:“思茹呢?”
“她睡了。”
叶守儒走到院墙低矮的一侧,站在这里可以眺望到无垠的蔚蓝大海,海滩上零星的人影,还有海水侵袭着岸边大块的礁石而掀起一片片白色的浪花。
此时太阳已渐渐落到了海平线上,海上几艘白色的轮船缓缓驶行,船尾处留下一条完美的线迹。
夕阳西下,小镇房屋的白墙在阳光的照射下镀上了一层金色,镇子后面的群山显得更加幽静神秘。
这里的一切美得太不真实。
叶守儒心中一阵失落和懊悔,想他在金钱、地位和权势中困陷了前半生,浪费了太多宝贵的时间,如今才想着补救,是不是为时已晚?
林韵给他端来一杯热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小茶几上。
他深情地注视着她,拿起茶杯大口喝了起来。不同于他以往喝过的顶级绿茶,这里的茶带着淡淡的薄荷和玫瑰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这几年生活得好吗?”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发问,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了解过去三年她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挺好的,生活虽然忙忙碌碌,但是却很轻松,很宁静。”
林韵与他并肩站在栏杆前,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发尾系着的浅蓝色的丝巾像一只风中摇曳的蝴蝶,翩翩起舞。
她的声音从容,坚定,那是叶守儒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松弛和惬意。
“对不起。”叶守儒用着无比虔诚的语气说出这三个字,“不仅是对你,也是对我们的孩子。”
当他第一时间得知林韵怀孕的那一刻,他的内心激动、欣喜,又万分紧张。
他感谢上天对他的眷顾,让他们能重新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全新的小生命,填补了他心中的伤痛和遗憾。
但是,他又深深自责,她怀着孕,一个人身在异国他乡,生活上有诸多不便,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放下身段主动给顾千帆打电话,恳求他能够替她好好照顾她。但彼时的顾千帆已重返美国,工作繁忙,心有余而力不足。
于是,他又想出一计,找人打听到她邻居的身份,委托朋友悄悄与之见面,希望他们能够在日常生活中多多关照林韵。
除此之外,他又让付哥联系当地的一家私家侦探事务所,让他们定期向他汇报林韵的近况,但又再三强调不要过多地打扰到她。
事务所大概三个月给他发一次照片,他从照片上关注着她的生活动态。
她在顾千帆的帮助下,买了小镇上的这套小别墅。
她在这里找到了一份工作,是在当地的一家小型手工工坊做着蕾丝编织工艺,同时帮工坊设计宣传手册,接待一些外国客户和游客。
她凌晨在医院生下了他们的女儿,给她取了名字,叫林思茹。
她和邻居一家人一起为思茹庆祝一周岁生日,她亲手为女儿做了一件漂亮的连衣裙。
她带着女儿去海边挖沙子,捡贝壳,回家后一起创作出一条独一无二的贝壳项链。
她和思茹去了西西里很多地方,一路上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她们的笑容是那么开心和幸福。
……
晚上,叶守儒陪着思茹在客厅的地板上搭积木,林韵在厨房里忙忙碌碌地做着晚餐,时不时地转过头来看他们几眼。
小家伙似乎不怎么怕生,虽然今天第一次见他,但一直拉着自己陪她玩,给他介绍自己最心爱的玩具,给他看自己出去旅行时拍的照片。
“快去洗手手,我们要开饭啦。”林韵取下围裙走了过来,弯下腰将思茹扶了起来。
外面的天色还透着亮,屋子里的灯光暖暖的,很温馨。
叶守儒在餐桌前坐了下来,看着林韵将思茹放在了她的专属餐椅上,又给她戴好围兜。
“这些都是当地的传统菜式,你尝尝看味道怎么样。”林韵将他面前的碗碟和刀叉摆放好,坐在了他的对面。
此时,他们就像幸福的一家人,一起围着桌子吃晚餐。
叶守儒的眼框微微湿润,这一天他等得实在是太久了。如果不是凛安的话点醒了他,他可能还没有勇气来见她们。这三年来,他已经错过了太多太多,他只希望余生能好好弥补这一切。
“妈妈,吃饼饼。”思茹指着桌上的土豆烤饼,张大了嘴巴。
“你乖乖坐好,妈妈给你切。”林韵站起身将饼切成小块,放在了她的餐盘里。
“你一个人,要照顾孩子,还要出去工作,忙得过来吗?”
“工坊的老板知道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就让我工作的时候把思茹带过去,工坊里的同事们会一起帮着照顾。平时隔壁的苏珊和他先生也会经常来陪思茹一起玩,他们已经退休了,他们的儿子在市区开了一家超市,工作很忙所以也很少回来。”
叶守儒点点头,苏珊一家的情况他当然了解,他们的儿子开超市曾受他资助,此外他还在米兰市区中心地段买了一栋价值不菲的房子赠与他们一家。
苏珊一家人对他这位来自异国的陌生人的慷慨既讶异又警惕,他只好如实说出真相,并且恳求他们不要告诉林韵,就当这一切都不知情。他只有唯一一个请求,请他们在生活中尽他们所能多多关照她们母女。
苏珊问他,为什么你这么爱你太太,这么关心你太太,却不告诉她?也不亲自见见她?
叶守儒苦涩地笑了,直言他是一个糟糕的丈夫,他过往的所作所为深深地伤害了他的妻子,所以现在他只希望她和孩子过得平安幸福,他就已经很知足了,他不敢奢望自己还能重新回到她们的身边。
饭后,叶守儒陪着思茹继续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搭积木,看相册,林韵去了房间替他整理洗漱用品。
叶守儒认真翻阅着思茹的成长相册,看着她从一个小小的婴儿,渐渐会爬了,会坐了,会走了,感叹生命的美好和奇妙。
等他翻到相册的最后一页,竟然是一张自己的照片,表情看上去颇为严肃,大概是某次公开会议上的采访照片。
“爸爸,爸爸。”思茹突然凑过来,指着照片上的他兴奋喊道。
叶守儒的心猛地收紧,他极力隐忍着,摸摸思茹的头,温柔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思茹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的问题。也许在她的认知里,把照片上的他和真实的他联系到一起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但是,他情不自禁地感动落泪。
上一次听见这么稚嫩的声音喊他“爸爸”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凛安第一次会叫爸爸,他欣喜万分,激动地把他举过头顶,凛安被逗得哈哈大笑。他从没想过,二十年后的今天,他竟然又拥有了一个聪明可爱的女儿,这是上天赐给他最珍贵的礼物。
“宝宝,这是爸爸。”
不知何时,林韵已走到他们身旁,她将思茹抱在怀里,指着叶守儒温柔道:“宝宝,叫爸爸。”
“爸爸。”思茹的声音变得有点胆怯。
叶守儒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上前一步将思茹紧紧地搂进怀里。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似乎吓到了她,她的小手在用力地挣扎,然后红着脸连忙扑到林韵的怀里。
“给她点时间。”林韵温柔地摸摸思茹的头。
“对不起,我吓到她了。”
林韵摇头,轻声道:“换洗的衣服给你准备好了,你先去洗澡吧。”
“好。”
夜晚,带着凉意的海风阵阵袭来,叶守儒站在院子的栏杆前注视着不远处静谧漆黑的大海,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像一首温柔的安睡曲。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他转过身去。
“思茹睡了吗?”
“嗯。”林韵轻声应答。
“林韵,原谅我直到今天才有勇气来见你们。”
“其实我也一样,当思念变成一种习惯后,就再也迈不出那一步了。”
“是凛安的话让我醒悟,既然我们心中仍放不下对方,为什么不能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叶守儒发现自己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哪怕是相隔万里,他们的心中始终牵挂着彼此。
“凛安……他来找过我。”
叶守儒愕然,脑海思索一番便已知晓,大概是两个月前他来欧洲出差特意找了机会来见她吧!
三年前,叶凛安在他办公室说过的话仍在耳边清晰回响。他既震惊,又痛惜,他从没想过他们父子俩竟然会爱上同一个女人,莫过于天大的讽刺!
可是,像她这样的女人,会有谁不心动呢?
他一直视顾千帆为自己的情敌,却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亦是。
他深深地爱着她,却看不到任何希望和出路。他原本还在计划着他们的将来,却害怕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
所幸,上天是眷顾他的。
他这一生最爱的女人,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笑容恬静,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看着自己。
“林韵,我……”叶守儒上前一步,欲将她揽入怀中。
林韵伸手轻轻触碰他的脸,轻声道:“我懂,我都懂。”
她认真地端详着叶守儒的脸,他的眼角多了几分岁月刻画的痕迹,让他看上去愈发沉稳和内敛,但眼里却有了更多的感性和动容。
林韵倚靠在他的肩头,被他紧紧地拥在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刚洗完澡残留的沐浴露淡淡的香味,莫名觉得心安。
在心中想象了无数次的重逢,没有惊天动地,没有相拥而泣,就像是远行的丈夫如期归家,而她和女儿平静欣喜地等待着。
她心之所向的圆满和幸福,竟真的在一个异国他乡的海滨小镇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