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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8、書頁之間的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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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結國,卡雷恩州,卡雷恩市。
午後放學時間的街道總是熱鬧。校車一輛輛駛離校門口,家長的車排成一列,行人穿梭在人行道上。天空澄澈,帶著初夏微微升溫的氣息。
塔凱伍奇·塔卡熙握著方向盤,將車緩緩駛出校門前的車陣。
副駕駛座上的塔凱伍奇·薩艾把書包放在腿上,拉開拉鍊確認作業本都在,然後靠回椅背。
「今天怎麼樣?」塔卡熙隨口問。
「普通啊。」薩艾聳肩,「歷史小考還可以,數學就那樣。」
「數學就那樣是什麼意思?」塔卡熙笑。
「就是哥哥當年那樣的意思。」薩艾回答。
「欸,我當年數學沒有那麼糟。」塔卡熙假裝抗議,「只是……比較有創意的算法。」
「老師會不會被你氣死?」薩艾忍不住笑。
車子駛上主幹道,午後的陽光在擋風玻璃上折射出淡淡的亮光。
塔卡熙看了妹妹一眼。「妳今天心情不錯喔。」
「還好啦。」薩艾望向窗外,「對了,哥,你最近有在看書嗎?」
「說實話?」塔卡熙頓了一下,「沒有。最近腦袋只裝得下吃飯。」
「果然。」薩艾嘆氣,「你對文學歷史真的完全外行。」
「我承認。」他爽快點頭,「妳要是考我什麼古代詩,我可能連詩是幾個字都說不出來。」
車子駛過一條轉角街時,薩艾忽然指向前方。「欸!這裡新開了一家書店欸!」
塔卡熙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街角一棟兩層樓的建築外掛著一塊深色木質招牌,字體優雅而古典。
「想去看看?」塔卡熙問。
「好啊!」薩艾眼睛亮了起來。
塔卡熙打方向燈,繞過街角,在附近尋找停車位。書店前方沒有空位,他只好繞到後方巷道,找到一棟立體停車場。
車子緩緩駛入停車場,迴旋坡道上輪胎與水泥摩擦發出規律的聲音。
「那個名字有什麼特別嗎?」塔卡熙一邊開一邊問。
「你看招牌。」薩艾說。
車停好後,兩人下車,步行回到書店門口。
薩艾抬頭念出書店的名字:「卡伊弗伍索烏。」
她的語氣帶著一點敬意。
塔卡熙皺眉。「不太懂。」
「『卡伊弗伍索烏』是目前最古老的『崁熙』詩選集。」薩艾解釋,「在滕飄修厚三年完成的。」
「滕飄修厚三年?」塔卡熙愣了一下,「西元的第幾個世紀?」
「八世紀。」薩艾回答。
塔卡熙吹了一聲口哨。「一千二百多年了啊。」
「是啊。」薩艾點頭,「那個時候還是納拉時期,皇室和文化界都很流行創作崁熙詩。」
塔卡熙抓了抓頭。「以前聽爸爸說過,有崁熙詩、瓦卡詩等各種古代詩句格式,我都不太懂。」
「崁熙詩需要完全用崁吉文字創作。」薩艾說得很自然,「無法直接閱讀,需要轉換成『卡昂布雯庫溫朵庫塔伊』格式,瓦卡詩則是按照音節進行創作,可以直接閱讀。」
塔卡熙一臉茫然。
「妳剛剛那一串是什麼?」他忍不住問。
薩艾笑出聲。「就知道你會這樣。」
她稍微清了清喉嚨,然後低聲背誦起來:「尬沃梅伊吉泰薩昂絲伊尼阿索比,托闊熙艾尼卡昂倍恩諾吉雅烏沃瓦絲盧。伊祖庫雯佐瓦烏琪雅烏諾米齊沃艾泰,茨盧沃希琪泰厚烏艾伊尼依拉昂。」(駕駛著馬車,遊蕩在青山綠水之間,久久地,把對爵位的感情都忘卻了。如果學會了歐烏熙邱烏的法術,騎著鶴,登上霍烏拉伊或艾伊徐烏這樣的天國。)
她的聲音柔和而流暢,音節之間帶著古老的節奏。
塔卡熙眨了眨眼。「……我一句都聽不懂。」
薩艾忍不住笑。「這是收錄在《卡伊弗伍索烏》中的王爵卡鐸諾創作的崁熙詩。」
「聽起來很厲害。」塔卡熙老實說。
薩艾說:「是他在縷孟簪山旅遊時創作的。意思是:風景很美,忘記了爵位,彷彿是騎著鶴進入了天國。」
塔卡熙這才點頭。「這樣我就懂了。」他抬頭想了想。「縷孟簪?是瓦卡雅瑪省那座山嗎?」
「是的。」薩艾點頭,「不過發生在那座山上最著名的歷史事件,是熙蕉伍·塔卡托熙帶領的南方政府軍與哈塔凱雅瑪·堯熙弗卡帶領的北方政府軍的縷孟簪戰役。」
塔卡熙愣住。「等等,這名字太多了,我跟不上。」
薩艾笑。「那已經是北南二帝國時期的事了。」
「我歷史課真的沒認真聽。」塔卡熙坦白。
「我知道。」薩艾故意語氣誇張。
塔卡熙苦笑,卻沒有立刻反駁。他望著書店門口那塊沉穩的木質招牌,午後的光線落在字面上,像替古老的名稱鍍上一層溫柔的光。
「王爵卡鐸諾,是哪個皇帝的孩子?」他忽然問。
薩艾挑了挑眉,像是對哥哥終於願意主動發問感到意外。「皇帝闊伍布溫的第一個兒子,但沒有繼承皇位。」
塔卡熙一愣。「第一個兒子啊?什麼原因?」
薩艾語氣變得沉穩。「皇帝闊伍布溫的叔父沃奧阿瑪,為了爭皇位發動巾欣戰爭。最後皇帝闊伍布溫戰敗自殺。沃奧阿瑪就是後來的皇帝滕穆。」
街道的車聲在遠處流動著,像歷史長河的底音。
塔卡熙沉默了一瞬。「那王爵卡鐸諾的結局呢?」
「沒有遭到株連。」薩艾回答得很快,「他保留著皇族身分,甚至經歷了皇帝滕穆駕崩,還見證了之後女皇吉托伍退位,以及幾年後的駕崩。」
塔卡熙睜大眼睛。「壽命真長啊!」
薩艾忍不住笑出聲。「沒有啦。王爵卡鐸諾不到四十歲就薨逝了。只是皇帝滕穆和王爵卡鐸諾的祖父同一輩,女皇吉托伍是他的姑母,都比他年齡大。」
塔卡熙點了點頭,似懂非懂。「這樣啊。」
兩人推門走進卡伊弗伍索烏書店。
門鈴清脆地響了一聲。
店內光線柔和,木質書架排列整齊,書背顏色從深褐到米白,像一排排沉默的時代。空氣中瀰漫著紙張與淡淡的咖啡香。
塔卡熙環顧四周,壓低聲音說:「主要都是文學類書籍。」
「當然啊。」薩艾理所當然地說,「以這個名字命名的書店,不賣文學才奇怪。」
塔卡熙抬頭看牆面,掛著幾幅線條簡潔的插畫,風格古雅,但並不張揚。
塔卡熙說道:「牆上沒有烏琪瑤艾風格的繪畫。」
薩艾停下腳步,想了想。「可能是因為烏琪瑤艾是埃朵時期才出現的藝術形式,相差幾百年吧。」
塔卡熙皺眉。「不太懂。」
薩艾笑著轉身,雙手背在身後。「簡單說,烏琪瑤艾比較接近日常生活題材,色彩鮮明,構圖自由。可是《卡伊弗伍索烏》代表的是更早的宮廷文化與貴族審美,兩者的時代精神差很多。」
塔卡熙點頭。「所以這家書店想維持那種古典氣氛?」
「應該是。」薩艾說。
她走到一排標示著「納拉時期文學」的書架前,指尖輕輕滑過書背。
「你知道嗎?」她輕聲說,「王爵卡鐸諾其實在政治上幾乎沒有實權。他的一生,更像是被歷史夾縫擠壓的旁觀者。」
塔卡熙靠在書架旁。「聽起來有點悲哀。」
「也不一定。」薩艾翻開一本書,「他留下的詩,比很多掌握權力的人更長久。」
塔卡熙沉默。他看著妹妹專注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這些名字背後的重量。
書店另一側,一位店員正在整理新進書籍。翻頁聲與紙箱摩擦聲交錯,構成一種細微而安心的節奏。
「哥。」薩艾忽然開口,「如果你是王爵卡鐸諾,你會怎麼想?」
塔卡熙愣了一下。「我?」
「嗯。原本是第一個兒子,卻因為戰爭失去繼承資格。看著叔父成為皇帝,看著父親自殺。」塔卡熙想了很久。「我大概會很不甘心吧。」他慢慢說,「可是……如果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也只能活下去。」
薩艾抬頭看他。「活下去,然後寫詩?」
塔卡熙聳肩。「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薩艾笑了。「或許這就是他選擇的方式。」
窗外的光線透過玻璃落在地板上,映出淡淡的長方形光影。
塔卡熙走到另一排書架前,拿起一本介紹北南二帝國時期戰役的書。
「這個縷孟簪戰役,很重要嗎?」他問。
「不重要。」薩艾點頭,「只是發生在縷孟簪山而已。」
塔卡熙翻著書頁,看著插圖與地圖。「原來如此喔。」
薩艾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邊,望著街道上來往的人群。
「歷史不只由戰爭構成。」她輕聲說,「還有那些在戰爭之間,依然願意看風景的人。」
塔卡熙闔上書。書頁合起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格外清晰。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忽略了太多東西。不是因為不重要,而是因為他從未停下來看。
塔卡熙問道:「妳真的很喜歡這些吧?」
薩艾點頭。「嗯。我喜歡那種跨越時間的感覺。好像透過文字,可以跟一千多年前的人對話。」
塔卡熙笑了笑。「那今天就當是我的歷史補課日。」
薩艾挑眉。「終於開竅了?」
「別太得意。」塔卡熙伸手輕輕敲了薩艾的頭一下。
兩人繼續在書架間穿梭。
卡伊弗伍索烏書店裡,沒有喧嘩,沒有急促的腳步。
只有紙張、墨香與緩慢流動的時間。
在這座城市的午後,兄妹並肩站在書頁之間。
而那些遠去的王朝與詩句,靜靜地,與他們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