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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8、神話裂縫與推翻權威的力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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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線透過皇宮長廊的玻璃窗射入,像是一束束細長、冷白而節制的筆劃。
走廊地面是拋光的深色石材,反射出稀薄的光暈,而每一次腳步聲都在空間中被延長,像是提醒人:這裡不是凡人的地方,任何聲音都不會消失,只會被紀錄在歷史的牆縫裡。
哈拉達·艾娜抱著用硬質紙板夾起來的一大疊紙本法律文件,步伐穩定地走向皇帝辦公室。
門口的侍衛推開門時,她向前一步,微微抬頭,就看到順子坐在辦公桌後,姿勢端正,像是在等她。諸葛梁在一旁整理書桌上的文件,頭微微低著,看不出表情。
艾娜輕輕扶了扶手中的紙板,語氣一貫清楚乾脆。
「陛下,這是《皇室法》、《皇室事務局法》和《皇室事務局組織規則》的紙本法律,皆依委員會通過內容排版完成,請陛下御名。」
順子接過紙本,翻閱時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辛苦了,艾娜。」
「陛下不必客氣。」艾娜回答,依舊站得筆直。
順子拿起鋼筆,在每一份法律最後的空白方框裡落下自己的名字。鋼筆尖摩擦紙張的聲音乾脆利落,像是在大乾國的歷史卷軸上雕下一道新的刻痕。
面前的法律文件整整齊齊排列著,三份法案被寫上御名後,整個辦公室的氣氛變得正式、凝重。
諸葛梁伸手接過這些紙本,動作十分自然,像是從以前就做過上百次這件事。他看了一眼頁面,確認順子筆跡完整後,才抬起頭。
「先把制度定下來,國家穩定之後要招人便不難。」他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艾娜,幫個忙。蓋御璽。」
「是!皇后陛下。」艾娜語氣堅定,帶著一種天生的敏銳與執行力。
諸葛梁打開桌上鎖著的櫃子,從裡頭取出兩樣東西:L型卡尺,以及封存在深紅色木盒中的御璽。
御璽外層是厚實的布面包裹,布料紋理在光線下像是流動的暗影。
艾娜接過卡尺,動作不疾不徐地把L形邊緣扣在順子的御名上方。雖然是第一次實際操作,但她的手穩定得像是早已熟悉流程。
諸葛梁打開木盒,御璽被安靜地托在盒中,橘紅色的璽面刻痕深沉古老。他將御璽壓入印泥,輕輕旋轉兩度,使每一道刻痕都沾上足夠的朱紅。
然後,他瞄準卡尺內側的方框,手腕垂直,動作乾淨俐落——
啪。
御璽落下的瞬間,整個房間像是被一聲無形的迴響震動。
艾娜吸了一口氣,表面仍平靜,但眼中透出一點憋不住的光。國家的法律在她手上蓋璽,這份感受是任何訓練都替代不了的。
諸葛梁抬起御璽,檢查朱印是否完整。
印面清晰,筆畫分明。
他微微點頭。
「很好。」
艾娜把卡尺移開,看到御璽旁邊順子的御名,兩者排列得像一幅精準的建築藍圖。
艾娜小聲提醒:「皇后陛下,目前皇室事務局專屬職員,只包含我在內,總共四人。《皇室事務局法》和《皇室事務局組織規則》……其實根本無法全面執行。」
順子看向諸葛梁,表情像是有些擔心。
諸葛梁卻只淡淡說:「制度先立起來,執行可以慢慢補。國家是逐步建起來的,不是等人齊了才開始動。」
順子聽完,輕輕點了點頭。
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柔和了一些;三份法律靜靜躺在桌面上,朱紅色的御璽印在晨光裡像是鮮紅的心臟。
一切從這裡開始。
順子把視線從蓋完御璽的文件上移開,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看向諸葛梁。
「話說……諸葛。」她的語氣帶著疑惑,「你那套推廣無神論的方法,如果遇到國教是辛頭的國家,也能奏效嗎?」
諸葛梁抬起頭,表情一時有些猶豫。「辛頭……我不太熟,但理論上應該可以吧?畢竟手段是溫和滲透,讓民眾自己產生疑問——」
「不,只是『可以』而已嗎?」順子轉向一旁的艾娜。
艾娜眼裡浮現一種肯定到近乎武斷的光。「不只可以,比在大乾國更快,更簡單。」她語氣非常確定,幾乎沒有留任何空隙。
順子驚訝:「更簡單?」
「是啊,陛下。」艾娜挺直身子,像背誦訓練中早已確立的結論一般,「如果是一個以辛頭為國教的社會,其實完全不需要皇后陛下去引進其他神學系統。單單辛頭本身,就足以讓民眾產生懷疑。」
諸葛梁歪了下頭:「這麼誇張?」
艾娜的語氣卻像在陳述統計結果:「真的非常誇張。辛頭本身的神話體系,在《編年史》中,神祇『庫尼諾托闊塔齊諾米闊托』具有六種不同的誕生方式。」
順子瞪大眼睛:「六種?同一位神?」
「同一位神。」艾娜肯定地說,「而在另一部古籍《古代事務紀錄》中,雖然只有一種誕生方法,但名字卻不同,寫成『庫尼諾托闊塔齊諾卡米』。」
順子愣了好幾秒,嘴角微微抽動。「這也太奇怪了吧……名字不同,誕生方式也不同?」
「是,而且這還只是最表層的矛盾。」艾娜語氣堅定得像在解一道簡單的算式,「辛頭的兩大主典籍,在描述早期人類皇帝時,出現巨大的差異。」
諸葛梁雙手交叉,微微前傾:「巨大到什麼程度?」
艾娜掃了一眼兩人,語氣沉穩:「例如人類始皇帝金穆。《編年史》記載是活了一百二十七歲。《古代事務紀錄》則記載一百三十七歲。差十年已經不算小。」
順子聽到這裡還能勉強點頭,表示能接受。
但艾娜接著說:「第十代皇帝斯金,《編年史》記載一百二十歲,《古代事務紀錄》記載一百六十八歲。」
「差了四十八歲?!」順子的反應像被雷劈到。
諸葛梁更是皺眉:「一百二十歲……一百六十八歲……妳確定記載的是人類皇帝?」
艾娜雙手在身前交握,語氣精準得沒有絲毫動搖。「這就是問題所在。當代史學界目前主要有兩派說法。」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派認為遠古時期採用『半年等於一年』的紀年方式,因此一百六十八歲其實等於八十四歲。寫史的人沒解釋清楚,就造成壽命不合理。」
諸葛梁心裡默默吐槽:「……半年當一年?祖宗是在赤道住嗎……」但他沒有說出口,只是輕輕按了按額頭。
艾娜又舉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派較偏激。他們認為:二十六代皇帝凱伊塔伊之後的皇帝是真實存在的,在那之前的全部是傳說人物。」
「所以前面二十五代……可能根本不存在?」順子瞪大眼睛。
「是的。」艾娜語氣乾脆。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諸葛梁過了幾秒才開口:「這種程度的混亂……這已經不是『改造為無神論』的問題了。」
順子:「嗯?」
諸葛梁語氣慢慢加重:「如果有人有心操作,甚至不需要什麼複雜手段,只要力道夠大,連皇室本身的權威都能給推翻。」
「權威可以,皇位未必。」艾娜卻搖了搖頭。
順子愣了一下:「怎麼說?」
「皇帝本人不會主動推這種事的。」艾娜語氣沉穩,「那等於親手否定自己的執政合法性。真正會想利用辛頭體系裡那些矛盾、把整個國家往無神論方向推的,通常是軍政府那邊的統帥們。」
諸葛梁微微側頭:「軍政府?」
「是。」艾娜點頭,「他們會主張:既然經典互相衝突,那就乾脆把神學基礎整個抽掉。但皇室不可能坐以待斃,一定會想辦法談判、設法保住皇位本身。」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套既定劇本講給兩人聽:「最後多半是雙方妥協。軍政府拿掉『肉身成神』這一層,把皇帝從神變回人;皇帝則不再參與政務決策,只保留禮儀性職務。」
順子眨了眨眼:「結果會變成什麼樣?」
「就像幾十年前一樣。」艾娜答道,「皇帝頒布一份『人類聲明』詔書,公開宣稱自己只是人類,不是任何神祇的化身,否認『肉身成神』的說法。從那之後,皇帝就成了現在這種『形象代言人』:保留皇位和儀式職責,但不再插手決策。」
順子慢慢吐了口氣,像是在腦中拼湊那個畫面:「所以……皇室的神聖性被打掉,但皇位本身,當成一種歷史傳承留下來。」
「大概就是如此。」艾娜乾脆地說。
諸葛梁則像是把一塊沉重的結論丟在桌上:「現在想想,當年皇帝穆茨希托把辛頭國教化,也不是沒有理由。神話體系若混亂到這種程度,不宗教化、制度化,反而難以穩定傳承。」
話音剛落,艾娜立刻接上,她的語氣裡並沒有反駁的尖銳,反而有一種像是「補充文件」般的冷靜。
「實際上,皇后陛下,『國家辛頭是宗教』這個說法,是後世當代人的理解,甚至是歐洲學者的講法。」她將雙手背在身後,站得筆直,聲音清晰得像在報告戰情,「皇帝梅伊吉本人從不把辛頭或國家辛頭視為宗教。」
順子眨了眨眼,有些意外。
諸葛梁輕敲桌面,像在尋找語句的節奏。「不當作宗教,那他當什麼?」
「當作『超越宗教的道德規範』。」艾娜毫不猶豫的說道。
「超越……宗教?」順子怔了一下。
「是。」艾娜微微點頭,「在皇帝梅伊吉的觀念裡,辛頭並不是要替代宗教,而是高於宗教、包覆宗教的一套社會秩序。信仰各式宗教並不與信仰辛頭衝突。辛頭不是『神的教義』,更接近『人的行為準則』。」
諸葛梁輕挑眉,語氣帶著質疑:「可妳之前不是說,辛頭沒有專屬經文和道德教條?沒有經文,何來規範?」
艾娜緩緩吸氣,像在調整語速,接著開始說明。
「皇帝梅伊吉在打敗埃朵軍政府之後,發佈了一系列詔書。政府後來把這些詔書中的部分內容視作辛頭的教義基礎。最典型的例子,是《教育行政令》。內容是要求夫妻和睦、子孫盡孝、兄弟友愛、朋友有信、以及忠於國家等原則。簡單、具體、日常、人人能理解。即使在當代,有些學校還會要求兒童誦讀這份文件。」
「原來還可以這樣做……把原本沒有教條的系統,輔以行政文件,變成一套準宗教道德。」順子輕輕嘆了口氣,像是看到一種很特別的治理方式。
諸葛梁搖搖頭,語氣中有種無奈,「這其實是無奈之舉。辛頭神話混亂,靠神話建立統一意識很難,只能用行政的方式補洞。」
艾娜接著說:「也是因為辛頭『只有神話傳說,沒有明文教條』的特性,使它具備很大的包容性。對科學也不排斥。」
順子抬起頭,彷彿抓到了某個關鍵:「是那種『神明制定規則,科學解釋規則』的概念?」
「可以這樣理解。」艾娜微笑了一下,「梅伊吉時期,雖然有國家辛頭,但科學發展極快。例如當時需要用於炮彈的炸藥,歐洲人拒絕提供配方,後來工程師熙摩賽·瑪薩齊卡從成品入手,分析出了製作方法。這項成果後來被稱為『熙摩賽炸藥』。」
諸葛梁忍不住發出一聲「哦——」般的驚訝。
「這麼厲害?從成品逆推配方,那可是高階工程術。」
艾娜點頭,補上一句十分關鍵的話:「所以說,如果大乾國當年選擇把辛頭作為國教,陛下登基後要改為無神論,比現在容易得多。」
順子在聽到這句話時,沉默了幾秒。
她環顧皇帝辦公室。桌上蓋著御璽的三份新法律還散發著淡淡的印泥氣味,像是新鮮開張的歷史文件;光線從窗外落下,照在她剛簽過字的頁面上。
她似乎在想:宗教、制度、神話、科學、秩序、國家,這些元素之間,到底是互相支撐,還是互相牽扯。
最後,她輕聲說:「原來……辛頭不是混亂,而是太開放了。」
諸葛梁補充:「開放到如果沒有強制力,就會四散成碎片。」
艾娜微微頷首。
三人之間的沉默不是壓迫,而是一種確認。
像是終於看清:一個神話系統的破綻,可以成為信仰的出口,也可以成為政治的入口。
而在大乾國,這條路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