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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天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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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以後,卡斯拉特的宅院迎來了不速之客。午後的陽光沉得像蜜,穿過老宅窗櫺,劃出一道道斑駁的光斑,落在沙發靠枕與地毯上。門廳裡依舊擺放著家族的舊式長椅、雕花屏風與幾盆養得不錯的室內植物,這些生活的細節令房子看起來像一座被時間輕輕包裹的博物館。
窗外傳來腳步聲,門環輕輕敲擊。兩名身著制服的巡邏警察抱著官方文件站在門口,表情嚴肅得近乎客氣。
警察在客廳坐下,客套的寒暄之後,氣氛驟然凝固。其中一位警官將文件擱在茶几上,雙手交疊,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堅定:
「卡斯拉特先生,我們今天來,是受局裡指示,希望進行一次私人勸誡。有人向當局舉報,稱您對神明與聖兆發表了懷疑言論。」他頓了頓,目光筆直地望向卡斯拉特。「局裡擔心事態擴大,影響社會安定,所以特派我們來,希望您能理解並配合。」
卡斯拉特臉色一沉,體內的血液彷彿慢了一拍。他知道這不是一次普通的拜訪,對方平和的語氣下,隱藏著官方的威脅感。
這時,雅琪娜從廚房端來兩杯熱水,她的動作柔和,視線在丈夫與警察之間游移,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卡斯拉特接過水杯,緩緩站起身,保持著鎮定與禮貌,語氣平穩,但毫不退縮:
「警官,我很尊重貴方的職責。但我必須澄清,我並不是在造謠或號召群眾。那些所謂『聖兆』的刻字石頭,它們的確存在諸多可疑之處。我只是在懷疑事情的真相,並在私下向朋友提出了我的疑問。」
他直視著警官:「我認為,對於事實的探究,不應該被視為一種過激行為。」
兩名警察沉默良久,直到熱水的蒸汽在他們面前漸漸消散。領頭的警官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低聲警告道:「先生,現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國家有它的運作方式,信仰對於很多人來說是根本。我們不希望您做出過激的行為,言論需要收斂,免得有人誤解、誤判,再發生更惡劣的後果。」
他語尾的暗示不容置疑,像一道看不見的命令:官方期待他閉嘴,期待任何挑戰性質的質問自動消弭於私底下。卡斯拉特知道,這就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那一夜,卡斯拉特無奈地迎著窗外的月色,眼神越過遠方的市巷,像是在尋找一條已有的路,卻發現每一條都被圍起了牆。他答應了警察,不是因為心服口服,而是因為在那個瞬間他意識到自己的力量渺小如塵。雅琪娜在床邊為他掖好被子,語氣溫柔卻壓抑著焦慮。窗外傳來偶爾經過的馬車與遙遠的犬吠,夜像一張巨大的帷幕將一切聲響吞沒。卡斯拉特在黑暗中翻來覆去,腦中不停回放警察那句話的語調,字字如錐。
皇宮深處的皇帝辦公室,財團法人警務企業家協會董事長菲爾德,此刻正躬身立於案前。他小心翼翼地將一份簡報推向對面。
菲爾德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慮,如同冰面上行走時的細微顫抖:「皇后陛下,地方局通報,關於那些『刻字石』的質疑聲浪正在蔓延。我擔心……如果此事繼續被有心人煽動,極易演變為群體性事件。那些石頭的社會影響力,恐怕會遠超我們的預期。」
諸葛梁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簡報的標題,他的神情冷靜到近乎無情。「不用過度擔心。」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像一支利箭射入空氣,直中要害:「那些不虔誠的人,神是不會特別保佑的。」
菲爾德聞言一愣,不知道諸葛梁又有什麼手段。他深知諸葛梁的性格,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菲爾德只得垂首:「我明白了。我會處理。」
菲爾德離開後,書房內恢復了死寂。諸葛梁並未立即回到案前,他起身,穿過迴廊,轉身走向戶政部辦公室。
戶政部長哈里特,正埋首於一堆文件之中。見到皇后的身影,她立刻起身,面色微變,知曉皇后親自前來,必是機密之事。
「哈里特。」諸葛梁冷靜而直接,沒有任何寒暄:「我需要一份機密資料:子爵卡斯拉特的住址。」
哈里特的面色雖然微變,但寸步不讓,畢竟皇后的命令就像冬季的一股寒風,無人敢怠慢。「是,陛下。」她轉身,在巨大的檔案櫃之間快速搜尋,口中低聲確認:「卡斯拉特……子爵。稍等,陛下。」
當晚,一條關於子爵卡斯拉特的指令,像是預兆中的低語,悄然在皇宮內部流動,只有少數核心人員知曉這場行動的開始。
兩日以後的午夜,夜色又一次變得凝重。諸葛梁在伺候皇帝順子就寢後,面上仍帶著例行的溫柔笑容,但進入皇帝睡榻後的那段時間,他的步伐從容而決絕。他在深夜裡悄然行動,一直到凌晨三點才回到皇帝的房間。整個皇宮在夜裡顯得異常靜謐,羅列的走廊、殿門與石階都沉浸在一種被精密設計過的寧靜之中,任何聲響在這種靜默下都被放大,像是在等待下一個節拍。
當晚,邊遠城鎮的巡警在夜巡時看見了不可思議的一幕:幾顆火球從天際垂直降落,直直落在卡斯拉特宅邸的屋頂上。那火球沒有投擲者,沒有燃燒的彈道,只有天上無故出現的光團,像是從夜空撕開一個洞,吐出燃燒的石珠。巡警們呆愣在街道上,他們在長年接受的傳統與迷信中學到了一種解讀:當神火降臨,就是懲罰或警示。於是,沒有任何人敢靠近現場。每個看到火球的人心中首先浮現的不是技術的可能,而是宗教的詮釋。畢竟,在這個國家的許多人心底,神明的力量遠比任何現代器械更為實在。
火球次第落下,不是集中轟擊,而是像儀式般有節奏地降臨。第一個火球落下時,屋頂立刻著火,木條與舊樑柱瞬間爆裂出火舌;第二個火球落下時,宅內某個窗邊的書櫃被擊中,書頁起火,火勢擴散;第三、第四顆火球如節拍般落下,最後第七顆劃過夜空,像一記壓軸的宣告。整個過程短促而猛然,不到一個時辰,火勢雖被磚牆與石構造遏止不了大面積的蔓延,但也因為磚石構件的存在,沒有立刻導致整座宅子倒塌。然而,最致命的不是建築的毀損,而是那夜的寂靜中,卡斯拉特全家人在火災中喪生。
隔天清晨,巡警及消防隊抵達現場,面對倒塌的門窗與被燻黑的牆面,他們報告的語氣裡帶著兩種情感:驚訝與虔誠。驚訝來自火球的奇異與精準,虔誠則來自於長久以來的信仰習慣——天火即神怒。消息迅速傳開,警局正式發布通告,表述是「子爵卡斯拉特因天火而亡」,措辭慎重,語氣中帶著官方的不可挑戰。媒體與街頭巷尾的傳言如同被洩了口的洪水,流向每一個角落。卡斯拉特的朋友們,還有那些之前與卡斯拉特交談的人,聽到這消息時都先是一陣驚恐,隨後緊接著的是對神罰說法的肯定。若先前有人對現狀抱疑,卡斯拉特的死像一記重錘,把那些疑問徹底敲碎,讓人們更寧願相信超自然的解釋,也更不願提出技術或政治上的質疑。
翌日下午,陽光斜斜地穿過巨大的落地窗,灑落在皇帝辦公室內,皇帝順子正翻閱著一份文件。
皇后諸葛梁,則輕靠在辦公桌側的一張單人沙發上,手中端著一杯琥珀色的茶飲,神態悠閒,似乎完全不受周遭繁忙政務的影響。
「卡斯拉特死了,」順子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眉心,語氣中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她看向諸葛梁,眼神複雜:「你覺得,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卡斯拉特』出現嗎?」
諸葛梁將茶杯輕輕放在一旁的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碰撞聲,他微笑道:「陛下多慮了。」
他起身,走到順子面前,雙手撐在辦公桌邊緣,俯視著她,眼神裡是令人心安的自信。「卡斯拉特,死於『天火』。這件事,那幾個現場負責的巡警,可是親眼看見。」
他強調「天火」二字,語氣沉穩,帶著一錘定音的意味。
「這場『意外』,已經是最好的宣傳。一個意圖質疑陛下權威的貴族遭受了神罰。」諸葛梁輕輕勾起嘴角,語氣帶著一絲玩味:「有卡斯拉特這個血淋淋的例子在,那些原本還有疑慮的人,現在只會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他直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神態輕鬆。「敢再跳出來質疑陛下的,已經少到可以忽略不計了。這筆買賣,划算得很。」
順子聞言,緊繃的臉色稍緩,露出了一抹笑意。「這麼說來,那卡斯拉特的府邸,現在已經正式歸入皇室名下了。」
她頓了一下,眼裡閃過一絲興奮:「可以按照你的計畫,改建遊藝場了,對吧?」
「當然,這也是其中一個目的。」諸葛梁緩緩踱步到窗邊。
「不過,除了遊藝場之外,我還打算空出一間房來,改建成圖書館。」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順子身上,眼神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圖書館?」順子有些驚訝。
諸葛梁點頭:「是的。專門用來擺放那些神學經文和歷史典籍。雖然卡斯拉特的府邸規模不算特別大,但隔出一塊地方做這兩件事,絕對是綽綽有餘。」
順子皺起眉,感到不解。「我們不是有現成的圖書館嗎?何必多此一舉?」
諸葛梁走到順子身邊,俯下身,耐心地解釋道:「陛下,初期每天僅開放二十人進入,進行分批、分層次的閱讀。」
他輕輕敲了敲桌子,目光嚴肅:「如果用現有的圖書館,我們根本無法區分哪些書是限制閱讀的,哪些書是可以隨意翻閱的。一旦混雜在一起,書籍的管理、人數的控制、以及閱讀時間的限制,都會變得難以執行,甚至會引起民眾的反彈。」
他總結道:「在新府邸開闢一間獨立的圖書館,其內部的藏書和佈置都單純化,能讓我們更精確、更有效地去篩選和控制誰能閱讀什麼樣的知識,真正達到控制輿論源頭的目的。這樣,遊藝場帶來的人流,也能順便為這個『圖書館』帶來關注。」
順子聽完,思索片刻,終於點頭,嘴角浮現出滿意的笑容:「原來如此,你考慮得總是比我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