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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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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急疾,从天都出来,换了水路,又走上栈道,再转回马车,已经连续走了七天七夜。
等林晚晚恢复神识时,奚俊与她一行已经离开长江南岸,又走了半日。
夜幕四合,人烟稀疏,连狼嚎狗吠声都没有。
这一带,因连年洪灾的缘故,已只剩破败空落的村庄,更遑论家养野生的动物,安静得犹如死亡一般沉寂。
就像林晚晚初初坠落系统穿越时空时,一切仿佛不曾存在。
若非车外时不时传来的说话声,车里藏有的轻微呼吸声,还有鼻尖萦绕着的独属于奚俊身上的青竹叶气息,林晚晚真的以为自己又回到了系统提供的密闭空间里。
林晚晚尝试动了动身体,但全身上下有如被人抽了骨血一般,使不上力气的软绵感让她不适地呻.吟了声。
小憩休歇的奚俊如惊弓之鸟,瞬间清醒,戾目旋即转来。
林晚晚能感觉到身上被一道如电目光扫过,她浑身战栗。
下一息,马车窗帘被掀开一条缝隙,月光自外泄入,照见林晚晚身上盖着的毛毡,也照见奚俊下半张白皙脸上一层短短的胡茬子。
奚俊又把帘子放下了。
“南夷国用药厉害,那些蒙汗药的药效更非比寻常,公主不必做多余挣扎。”他声音沙哑低沉,有掩不住的疲惫,甚至力不从心之迹象,但他仍不忘给林晚晚泼冷水,“公主现在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就不必再同我争去或不去南疆一事了。”
说完,他似往马车车壁上靠了靠,头磕着墙发出轻微的响声。
尔后,他似轻叹出口气,道:“现是五更天,公主不若再睡会儿,等到了楚城,我自会将公主唤醒。”
他顿了顿,又缓缓道:“届时,公主要罚要责,悉听尊便。”
林晚晚的脑子因蒙汗药的缘故还雾蒙蒙的,并不能完全吸收奚俊说的每句话。
咀嚼半晌,她才明白过来奚俊是要将她带去南疆的楚城。
楚城,一个位于长江流域以南的城市,是凉州军与幽州军都鞭长莫及的地方,距离天都足有几千公里之远。
他去这么远的地方做什么?就为谋反?那里有什么?
林晚晚一时还想不明白奚俊到底有什么计划。
但她首先能想到的是,此去楚城,她轻易再见不到巫连,如此一来,甭说感化他,便是要维持自己的能量条保住小命都已经是个难事,哪里还管顾得了奚俊做什么惊天计划?
林晚晚心中哀嚎着老天爷给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一边又在心底里召唤系统问清楚情况。
系统久久没有回应,她便只能支着肘,艰难地从车厢榻上起身。
她想同奚俊再辩一辩——她需要同他解释她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物,他想要主宰世界,要挑战这个世界的大男主,真的没有必要将她拉上。
但林晚晚太过置身事外,连每日相处的巫连的心意都摸不透,就更不要提奚俊的想法了。
奚俊倾了身过来,想按住林晚晚肩膀,不让她起身。
林晚晚亦无法适应奚俊的靠近,在那股混着铁锈味儿的青竹气息凑近的一瞬间,她就躺了回去。
奚俊似乎怔了怔,空落的手定在空中半晌,旋即半退不退地支棱个上身在林晚晚上方。
林晚晚似乎听见他轻声笑了笑。
“你还在想他?想回到他身边?”奚俊没有指名道姓,却一问再问,“你以为他会来救你?”
他又笑了笑,一种类似濒临癫狂的无声的哑笑,叫人瘆得慌。
半晌,奚俊才止住笑,说:“他便是想来救你,也已经鞭长莫及。”
林晚晚看似粗心大意,事事不放心上,但实则精明取巧。
多得她的建议,奚俊才特地在此次离开前,以天都为据点,四面八方散出他与她出逃的信息。
如此,便可叫巫连的铁甲军于三五日,绝对寻不到确切方向。
便是他铁甲军最是擅长侦查与突击,等三日一过,便是他巫连寻得出他们出逃的方向,他们也已经渡过长江,到了楚城范围,再不在巫连的绝对势力范围之内矣。
而等他们一行抵达南城,再南城落脚,一切便可重新开始——新的王朝,新的都城,新的君主,新的政权......
想到这儿,奚俊看向林晚晚方向的目光柔和几分,声音也不似先前那样清冷迫人。
他道:“楚城亦是多朝故都,人文地理皆算得上优越,还有难过邻邦瞻仰,等公主去了那里,便可在那驻留,欣赏,更可以做自己,亦做自己想做之事。”
从此,就再不需要被关在教坊司,更不需要被滞留在绍安殿。
“你可以成为真正的君主,甚至真正地号令天下。”
林晚晚听得眉头直皱,心头砰砰砰直跳。
若说先前林晚晚还在猜想奚俊不过是因为对巫连不满想要讨伐巫连,眼下便能断定,其实他的野心远远不止。
只是,他有把握吗?
一个失势的臣属,没有兵没有权,更没有百官支持,如何自立门户与政治逐渐趋于稳定的巫连朝政抗衡?
再说了,江南连年水灾,早已民不聊生,若说要钱财养兵养人,也绝非易事......
林晚晚忽地想到于天都东边密林寺庙中时,外祖父随从提及奚俊要利用江南灾民。
她蹙了蹙眉:难道奚俊是要煽动民情,利用民意,让那些百姓做他的刀,与朝廷对抗?
那赈灾款项......
林晚晚心脏蓦地又漏跳一拍,瞳孔皱缩。
难道他打算将给灾民重修家园的钱款,用作养兵打仗?
忽然明朗的林晚晚顾不得其他,一股热劲儿从心底腾起,她猛地支肘在榻,坐直了上身。
“你要挪用百姓的血汗钱,来满足一己私欲?”林晚晚惊斥,“奚大人如此待百姓,奚首辅在天之灵可看得见?你对得起他的教导和他多年为民任劳任怨的为官之心吗?”
奚首辅虽然帮着凡帝做了很多见不得光的错事,但由始至终,他都没有将无辜百姓的性命置于不顾。
至少不会像奚俊这样,不仅要挪用灾民的赈灾款项,还要煽动他们与朝廷对峙。
要知道,一旦中原乱了,胡人的铁蹄会立即南下。
尔后,内政的动.乱,很可能会变成多国混战的局面。
林晚晚不知奚俊到底是如何作想的。
但奚俊也没有想到林晚晚会如此质问,直击他一直回避的问题。
他不过想证明自己没有了父亲也可以撑起奚家门面。
他不过想证明自己并不比巫连弱,他也可以站在长公主身边。
这样,有错吗?
此时,风将将起,撩开了马车窗帘,让外面的月光泄了进来,照亮面对面的二人的脸庞。
一个眼神怔忪无措,一个面色惊讶鄙薄。
林晚晚不敢让奚俊才复起的些许良知又消退下去。
她继续质问:“江南洪灾已然多年,横尸遍野无数,户部几经筹措,甚至动用抗击北边胡族的军饷也要保证南疆百姓赈灾之款,要助他们重建家园,助他们度过难关,你却在此时要行釜底抽薪之举,要他们成为你们的刀,你的良心过意得去吗?你对得起朝中为此奔走多时的百官大臣吗?”
说到这里,林晚晚忽地一顿。
江南洪涝一事,她早有耳闻。
最开始一次便是她初次进入巫连的议事堂时,巫连的副将石涛与户部尚书孙立果为朝中仅有的国库存银争吵一事——石涛力主保证军饷,稳定军心,而孙立果则力主赈灾,保证江南百姓安定。
巫连最终批下两者兼顾。
但为了保证江南灾后重建进度,孙立果其后又多次以户部之名,召集朝中缩减开支,支援江南水患......
林晚晚惊讶的眼睛瞪得更大,望着奚俊好半晌,才脱出一句话:“所以,你和孙立果,早就已经在图谋江南策变一事?”
掏空国库,抢夺强兵的粮食,就为了今日的一抗之力?
奚俊不答,便也算是默认。
林晚晚忽地笑了。
“我原以为如巫连那般血.洗宫廷的杀人阎王才是十恶不赦之人。”她轻嗤道:“却不知如你这般,冠着清君侧之命,却挪用百姓民脂民膏,还要将整个江山社稷拖入泥淖的,才是真正的魔鬼。”
“你懂什么?”奚俊听得怒而低吼,瞪住林晚晚,“我与他不同。”
“他挑起宫廷斗争,让半座皇城陷入火海,致死伤无数。”
“我的父亲,和那些凡帝曾经钟爱的近臣,全部被他杀死。”
“他清洗朝廷,逼得多少人走投无路?”
“我必须替天行道,必须为大魏百姓找到一个明主。”
“你说的那些,不过是些许小小的牺牲罢。”
他言罢,不知是为心虚还是不愿再多言,又次狠狠剜了林晚晚一眼,旋即一把甩开马车门帘,跃下马车,只撂下一句“将她看好了”,便就走开。
只留下林晚晚一人,讷讷地看着浮动的车帘和无边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