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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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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看烟花,一同跨新年,一道迎新岁——这话在巫连听来遥远而神秘。
自从父亲被害,母亲被夺,他已是孤家寡人一个。
即便后来有教父相伴,有万千将士追随,更有百万黎民拥戴,他亦觉得人生不过渺渺,漫漫无所依,活得有如行尸走肉。
唯一能偶尔得有欣喜的片刻,便是收到母亲以思乡名义从京中送来的克制的关顾之言。
但更多的时候,他都觉得人生与世间都已没有太多意义,而支撑他活下去的,是那不多的已经十分遥远的对父亲和对母亲的思恋。
他守着父亲留下的幽州将士百姓,也撑在着母亲时常传递予他的好好活下去的厚望。
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他想要怎么活。
在黑暗里的那段日子,巫连曾问教父戚同,人为何一定要如此艰难地活着。
教父回应他,说他着相了。
对仇恨的执念,对亲情的渴望,对未来的确定和不确定,都制约着他的一思一想。
而他,有人主之才,又有百万雄师,应当有更广阔的天地,而不该囿于情感的执拗。
巫连不知教父说得对或不对,他也不想去辨别,只是在胡人又一次压境时,披甲提剑,再一次上了战场。
那一次,他单枪匹马杀尽任何一个嘲笑他靠近他的人,三天三夜足足拿下一千个胡人头颅。
也是自那时候开始,癔症如鬼魅一样缠着他。
但这无碍于他重新振作起来,替父亲守住幽州军和幽州百姓,乃至守住整个大魏北境,叫坐于中宫的母亲安然放心。
巫连以为,他这一生,便该是这般如儡偶一样活着,等哪一日马革裹尸,生命尽头,他便谁也不欠了。
可母亲却非要他回京,非要他夺权。
一场夺储之争拉开序幕,即便母亲在京如何运筹帷幄,也绝抵不过已驯养一支师的太子,更不可能轻易地从那个拥有百万羽林卫的男人手下全身而退。
所以,这一次,他必须返京救母。
他得信后走得其实有点急,甚至隐隐有些高兴。
因为,一旦弑君,扶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登极,他或许再不必龟缩在幽州,再无需与亲人相隔万里。
他再不是孤寡一人了。
可等他踏足皇城,全歼太子卫队,拿住皇帝羽林卫时,铁甲军来告诉他,母亲连那位未曾谋面的胞弟早已自.焚宫中,且那个男人的十个皇子已全被屠尽,大局还需他来定夺。
巫连这才恍觉,一切都是母亲做的局。
她终于为父亲报了仇,亦为他谋出了条康庄大道。
可这便是他巫连想要的吗?
他想不明白母亲为何要逼他做人主,为何一定要自.焚,为何不能等一等他陪一陪他。
所以他生平来第一次没有按照母亲所言许广传达的那样,登极掌权,而是从林氏旁支选了个小娃娃继承皇位,至于他自己......
他根本无心朝政,只是一味地杀林氏直系,不停地清算曾经迫害过他的父亲、母亲以及他自己的每一个人。
渐渐地,他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为守住铁甲军而坐于高位,一边用血腥与杀.戮来压制鬼魅一般的癔症。
直到遇到林晚晚,直到读到母亲藏在父亲衣冠冢里的忏悔书——
或许母亲是对的,或许教父也是对的。
他不该囿于过去,向内求不若向外求,就譬如眼前这个人。
她知晓他一切过去,却从未像旁人一样厌恶地耻笑他,亦未满怀希冀地期待他。
她虽然傻头巴脑的,好事坏事一个转头便全忘,但生命力总是顽强,也从来不计较些得失。
怎么会有人活得这般随性洒脱呢?
巫连看住林晚晚扑闪扑闪的眼睛,狭长的凤眼睁大,发笑的容颜也怔住,入了迷。
“喜欢。”林晚晚惊叹,视线从烟花做成的锦绣山河图散落星火中收回,“很漂亮。”
可能是因为在巫连怀里的缘故,林晚晚已经忘却炮竹声音带来的恐惧,只对上巫连的眼睛,“你是怎么想到选‘山河图’做谢幕礼的?”
山河图,顾名思义,象征着社稷与江山,其除了壮阔与美丽,更多的是传达一种家国安稳的寓意。
而用烟花秀做出山河图,并于除夕夜宴点卯时刻绽放于天幕之下,呈现予百官百姓,无疑是君王向天下传达出的祈愿安宁的意味,给历经了整整一年动荡京城人口吃下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
——巫连果然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一代明君,开创这个朝代的盛世了吗?
“你喜欢就好。”
巫连并不知道林晚晚心中所想,也没有直接回应她的问话。
锦绣山河图只是当初许广准备烟花秀时呈给巫连选取的图样中的其中一个,选中此图也不过是按照许广的建议随意一点,并没有什么初衷。
但这并不紧要,只要林晚晚喜欢便可。
他很顺其自然地揽过林晚晚的肩,将她因转头看他而拉开的些许距离重新拉近,令她挨在他怀里。
但林晚晚不依。
她轻微挣扎,推了推巫连的胸膛。
“你是有心要这山河稳固,要这盛世太平的,对吧?”
林晚晚仰着小脸,认真看向巫连,圆圆的眼睛瞪着,很纯粹很认真,无比期待一个肯定的答案。
因为经过严密的推敲,林晚晚可以肯定,巫连乃是这个世界的支柱,他的存在与行为关系着这个世界的存在和运转。
不管是凡帝还是胡人对他本人的磋磨,抑或他的父亲突然遭受迫害离世以及他的母亲宁远自.焚也要狠心抛弃,都已经毋庸置疑地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心性坚韧之人。
但所谓物极必反,在经历了那些生命所难以承受之痛后,他也同时养成了阴晴不定的性格乃至时常于杀.戮中寻求快意。
假若长此以往,巫连很难成为一代明君,甚至可能会在毁灭自己的同时带着这个世界走向万劫不复。
所以,高阶指令才会在此时此刻下达了由林晚晚利用巫连对她的好感以感化他的任务。
听起来狗血且困难,但是高阶指令一定经过了严格测算与深思熟虑才会向林晚晚下这样荒唐的任务。
而今,林晚晚想确认巫连是否发自内心地想要这个世界走向更光明的未来,这于她是否能够完成高阶指令的任务、能不能回到现代至关重要。
巫连大概是受到了林晚晚情绪的强烈感染,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低沉的一声“嗯”随着喉结滚动发出声来,心底闪过不敢出口的疑问——如果他像她所希冀的那样,她就会永远在他身边吗?
林晚晚看不出巫连心绪如潮,只在他说出肯定回答的一刻,已经欣喜如狂。
“你说的,你可得答应我了。”林晚晚竖起根尾指,意欲与巫连拉钩确认。
但下一息,也正是在巫连已经意会要抬起手回应的同一时刻,林晚晚又将手抽了回去。
她望着巫连怔怔然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看她的神色,撇撇嘴,心道自己干甚要拿这么幼稚的行为与一个杀人成性的铁血将军要一个承诺?
“我的意思是......”林晚晚拖慢了语调,嗫嚅几下,才编了套正经话:“我的意思是,大魏立朝已近百年,内里沉疴颇多,外部树敌也不少,百姓民不聊生已然多年,而今,难得有如殿下这样的治世之才坐于高位,何不趁此机会,就着朝臣的推举与依附,为大魏朝革故鼎新呢?”
登顶极位,为社稷请命,为百姓谋福。
又是一模一样的话术。
巫连本欲抬起与林晚晚拉钩的手落了下去,握成拳头。
他看着林晚晚灼灼明目半息,才缓缓问出口:“你也觉得,我应该按照别人的期待而活?”
“当然不是。”林晚晚被巫连冷不丁一句怪话扰得蹙了眉,“谁说你为国家革故鼎新便是‘为别人的期待而活’?”
她看住巫连以晦暗藏住惶惑的眼睛,认真问:“难道你不想看到止戈兵锈,不想看到百姓和乐,不想看到开明盛世?”
想看到吗?
巫连扪心自问。
他并没有想看到,但也没有不想看到。
外人外事如何,于他其实并无太大干系,总之,活着就是活着而已。
所以,他保持了沉默,没有回答林晚晚的话。
但这放在林晚晚眼里,却成了默认。
“我也同你一样。”林晚晚说:“我希望大魏的百姓可以吃饱饭,且不需要日日担心要将家中男丁送去战场,我更希望在这里看见一个开明盛世。”
这话不假,林晚晚很愿意在这次穿越中看见一个只能从历史书中想象出来的盛世。
“只可惜,我一个女儿身,无法参与政事。”她露出惋惜的表情,“就算可以参与政事,我也没有你身上那些本事,断然无法实现心中抱负和梦想。”
林晚晚怅然神色一闪而过,又换上明眸鼓励人的神色,“所以,你可不能将施展个人抱负当做枷锁,它应当是你活着的动力。”
她还拍拍胸脯说:“当然,我也会尽我所能,与你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