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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未曾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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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几天时间,颜汐言一直在暗地里进行她的计划,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布阵,制作灵丝,勘测场地,等待时机,这一切,池青妤都看在眼里,只觉得残忍,无论是对颜爷爷还是对那些染病的人来说,目前颜爷爷救治成功的消息已经传开,那些人都想着可以治好和以前一样生活,他们总说 “等颜圣人救了我,就能回家种地了”“就能抱着孙儿晒太阳了”,可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不死不活的境地。池青妤明知一切已成定局,却还是忍不住心疼那些尚未破碎的希望。
于此同时,颜汐言布阵的时日,颜佑明依旧在用自己的血救治病人,颜家几个知晓内情的族人,也跟着献出自身精血 ,于是,在常人的视角里面,颜家真的有办法救人,因为一个又一个人被治好了。
每个病人都期待着自己能够彻底治愈,像从前那样吃饭、说笑,过寻常日子。
颜汐言的杀阵已经布好,虽然池青妤不懂什么阵法知识,但是看到颜汐言把各个病气最浓烈的点连在一起,并在自己手臂上画了一个七星标识,那些点最终汇聚的地方就是这个七星标识,她隐隐约约知道颜汐言是拿自己当阵眼,利用这些病气准确无误的杀人,毕竟病人身上都有或浓或浅的病气,病气素来会向同类汇聚。
而,颜佑明小心翼翼护着那朵灵花,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眼神里全是满溢的希望,他带着灵花对颜汐言说:“灵花有灵,知道自己要救人了,你看,它开了。”
颜汐言垂下眼眸,片刻,抬起头,平静道:“爷爷,万事俱备,我们开始吧。”
颜佑明站在了“虚假的”净化阵眼上,颜汐言站在真正的杀阵阵眼上。
启动阵的时候,颜佑明以即将离去的遗憾对颜汐言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风越吹越烈,吹开了他的白发和破旧的青衫,颜佑明眼中含泪,看着颜汐言:“言儿,爷爷真的觉得,有言儿真的很幸福,想起你小时候只有小不点的时候就围着我的腿转圈,想起你长大点的时候深夜还陪着我看医书,你那么有天分,爷爷相信你,会成为比爷爷还要好得多的医修……”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从颜汐言的四周开始,无数的黑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凝聚成巨蛇的模样,颜汐言在巨蛇中,神色冷漠。
颜佑明震惊的看着颜汐言,脸上血色褪尽,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眼睛里,只剩下全然的崩塌。
巨大的阵法冲击力让颜佑明和这块地方人都晕了过去,一片又一片的病人生气被夺走,四周的黑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铺天盖地,不见人影。
黑气不仅仅在这块地方,还席卷了远方,所有病气的地方都让这群黑色像是闻到了血腥味一样沸涌。
直到最后一缕生气被夺走,黑气骤然失去了依附,霎时间如浓雾被晨光驱散,一点一点的溃散,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天光陡然倾泻而下,照在颜汐言身上。
那久违的、灿烂到刺眼的阳光,被黑气笼罩的天空,此时,无比慷慨的照射着大地。
颜汐言眯了眯眼睛,强忍着神魂因过度驱使而传来的剧痛,手下毫不停滞,无数灵丝顿时从她的储物袋里飞出,朝着那些失去生气的人飞去。
她要保证所有人同步,不容有失,于是闭眼精心操控。
天光如血,已近傍晚,颜汐言停手,舒了口气,完美完成。
那些病人一个接着一个站了起来,他们感觉自己力气恢复了,可以说话可以走路,但是总有点不对劲,身体为什么这么冰冷,脸为什么没有血色。
有个病人问颜汐言:“是颜圣人成功救了我们吗?”
颜汐言道:“是我,我用灵丝救了你们。”
有人有点心惊胆战,问:“姑娘,我们这样,是活着,还是死了。”
颜汐言道:“当然是活着。只是你们不能吃喝,灵丝里的灵力可以支撑你们一年,即将临期的时候,来颜家找我就行。”
那些人都愣在原地,脸上全是迷茫。
池青妤叹气道:“颜姑娘,原本,原本他们是有希望的,他们也是带着希望的,在你启动阵法的之前。希望落空的感觉,那就是绝望。”
颜汐言怒道:“这怎么就不算希望了,他们都好好的,只需补充灵气。”
“如果原本有正常的可能性,为什么要给一个无可奈何的选项呢。”
……
“你少来慷慨,那不是你的爷爷,那是我的爷爷,我不愿意失去的人。”
池青妤脸上很是悲戚:“可是你这么做伤透了他的心,他肯定生不如死。”
记忆突然轮转,再次清晰,是颜汐言跪在颜家门前,整个人虚弱的身子一歪,又让她咬牙继续跪着,颜汐言眼前一片模糊,母亲在不远处捂着嘴哭着,父亲扶着母亲,眼中全是无奈悲痛。
有个小仆人走出来,对着颜汐言冷冷道:“姑娘,家主说了,你是颜家之耻,是他之耻,你已经不是颜家人了,要你滚的越远越好。”
颜汐言依旧跪在那里,似乎在期待,爷爷会不忍心,然后某个时刻出来,把她重新带回去,像很多个从前那样,给她煮最好喝的补药。
可她等啊等,等到的却是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夜里,她脸上全是雨水,自己陷在泥地上,浑身被泥水湿透,原来是自己被人扔到了这片林地里,她摇摇晃晃的朝着颜家的方向走去,走到不远处,她发现颜家新加了禁制,她进不去,抬头望去,曾经的家宅在夜雨中沉默地矗立着,漆黑一片,没有一盏灯为她而留。
她被彻彻底底赶出来了。
颜汐言终于彻底死心,怀着愤恨转过身,头也不回离开了。
记忆再次重新回来。
她待在一个邪修组织的密室里看书,这里是些不见天日的蛀虫们抱团取暖的巢穴,经常遭到正派人士追杀,惶惶不可终日。
颜汐言素来瞧不上这些乌合之众,平日几乎缄口不言,只是埋头翻阅那些泛黄的的禁书残卷。她已经没地方去了,外面全是对她对颜家喊打喊杀的人。
听闻现在外面以秋家为首的人说他们揭露一个惊世阴谋,颜佑明欺世盗名,明明救不了人,骗大家说可以救人,和孙女颜汐言串通一气,把好好的人做成了傀儡,想掌控山海洲!
那些不生不死的人其中一部分被他们收去“治疗”,说秋家人竭尽全力挽救生命,那些站颜家的人,他们说别看现在这些人没事,将来说不定哪一天就反噬了,给山海洲带来灾祸,颜家这是在制造灾难,最后他们声明秋家虽然和颜家有间隙,为了天下苍生,只要肯弃暗投明的颜家人,我秋家也会接纳。
于是,这场风波分成了三派,声势最浩大的,自然是秋家联盟,他们的口号是:“颜汐言以死谢罪。”还有部分中立的心存疑虑只观望,有一小部分曾经受过颜家大恩的一直在为颜家说话,可惜声音都被淹没,甚至遭到迫害。
终于,那滔天的声浪还是撞破了这肮脏巢穴的大门。
有群人在这个组织找到了颜汐言,说:“颜家人都被我们抓了,若还想让他们活命,就乖乖出来,当着天下苍生的面,以死谢罪!”
颜汐言见到曾经的家人的时候,他们被绑在一片泥沼里,半个身子陷在泥地里,狼狈不堪,如同待宰的牲口。有她的父亲,母亲,大伯,六叔……堂哥,堂姐……没有见到爷爷。
母亲看到她就哭了出来,叫她快走,其他家人看到她的时候,眼神复杂。
秋家大少爷见到颜汐言来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之前受辱终于有能得以报复的机会,大声叫道:“颜汐言,跪下来!给本少爷磕头,以死谢罪,我就发发慈悲,放了这些颜家的废物!”
颜汐言冷笑:“放了我家人,他们不一定认我是他们的家人。你什么龌龊心思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不就是憋了一口受辱的气吗?你不就是想要我没成功吗?正好,我这段时间真是受够了!我憋了满肚子的怨气没处发泄,我恨,我恨的要死,是你逼我的!”
直到颜汐言出手,秋家大少爷才发觉自己惹了什么怪物,谁都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女修为如此厉害,他突然打了退堂鼓,屁滚尿流的跑了,颜汐言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反手凌空一挥,他被一巴掌扇到泥地里,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再无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杀戮,彻底的杀戮,颜汐言杀红了眼,她这是在泄愤,纯属发泄。
池青妤捂住眼睛不敢看,她想逃,她受不了这种把人当蝼蚁一样捏的场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只想远远逃离这个身体,逃离这个可怕的存在。
现在的她已经不是那个会想着用另一条不规整道路救人的医修了,她现在完全是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颜家人甚至都瑟瑟发抖,害怕她下一秒杀红了眼把他们都给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颜汐言走到颜家人面前,眼睛红的令人心惊,声音也哑了,她冷漠挥手,把他们顺手捞起来,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爷爷呢?”
母亲已经神思恍惚,似乎是已经疯了,眼中不再聚焦:“走……走了……老爷子前几天……一个人……走了……”
“什么!”
颜汐言朝着颜家故地飞去,留下一地血腥的狼藉。
但是当她走到颜家熟悉的门庭,她停了,似乎是觉得爷爷已经把她赶出去了,是不想再看到她,连她靠近都会让他感到恶心,所以她停步了,也或许是爷爷太过于绝情,将她扔出颜家,不留一点情面,他说她不再是颜家人,也不再是他的孙女了。
全世界都负了她,包括爷爷。
在门口像一棵枯树一样站立许久,颜汐言转头离去。
颜汐言记忆里深入骨髓的痛苦悲伤像水流一样蔓延到识海里面,池青妤之前因为颜汐言的杀戮产生的逃离想法竟然因为这水流推动,她飘出了这幅身体!
池青妤意识下意识的飘到颜家药楼里,去了她一开始跟随颜汐言的身体看到的颜佑明所在的那间屋子。
桌上是还没有写完的笔记,只见上面详细记载着无数复杂的推演与构想,颜佑明在最后的时间一直在寻求灵丝和躯体的最优解,试图让颜汐言的灵丝发挥更好的作用,让这被视为邪术的禁法,真正成为一种能救人的“生灵之丝”。
原来……颜爷爷从未放弃她,他甚至在想方设法地为她找一条出路!
他并没有恨她,讨厌她。
桌角放着一个兔子布偶,看样子是孩童喜欢的样式,洗的干干净净,甚至耳朵有一点破损的地方,都被人用同色的丝线,一针一线、无比细致地缝合好了。
她不小心触碰到了桌上的留言法器。
看到了颜爷爷的虚影和遗言。
“吾一生行医,欲救天下人,却最终救不了自己的孙女,亦未能救赎那些因我而死之人。吾之道,亦有缺。言儿之道,虽偏激,其源亦在‘救’字。吾恨其术,却终不能恨其人。若天地有灵,望佑吾孙言儿,迷途知返,终得解脱……”
池青妤知道,颜汐言没有看到,从那一刻决绝离开,到颠沛流离,直至再入轮回,她都没有看到。
她带着“爷爷恨我”、“全世界都负我”的偏执,走完了痛苦的一生,还将这个执念带到了转世。
她最渴望的原谅与理解,其实一直就在这里,安静地等待着她回头。
可她,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