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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挂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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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结束,林度大方地接受各方赞美,在众人的掌声中一路“谢谢”回了座位。
她坐下,端起杯子灌了口水,面目坦然,却是心有余悸的语气:“好久没这么抛头露面过了,还是有点儿紧张。”
“你知道吗?”,陆暮西一路注视着她,忍不住说,“你每次一上台,根本看不出来一点儿紧张的样子,我总觉得你说紧张其实是在晃我。”
林度不解:“我晃你什么?”
“大概就是学霸伪装成学渣的那种感觉吧,给别人营造出一种你很牛逼的错觉。”
林度乐了:“你摸着良心说,我刚刚不牛逼吗?”
陆暮西失笑片刻:“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会弹吉他?”
“后来我自己学的啊,这首是我最近刚学会的歌,谱子都没记牢靠呢就在这借花献佛了。”
这大概就是久别最大的后遗症,当你感受到熟悉,以为其实什么都没变的时候,总有些蛛丝马迹会突然从每一个相处的缝隙里跳出来,张牙舞爪地提醒你——你不在的每一分每一秒,所有熟悉的一切都在变化,故乡是,故人也是。
“我好像……错过了很多啊。”陆暮西垂眸一笑,“都还没来得及问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林度看着他,半响没接话,反问道:“你呢?你过得好吗?”
回想一下,从十八岁到现在,那个主动坦诚剖白的人,好像都是自己。
对自己的感受,陆暮西从来不主动表达,也不会倾诉。
林度知道他这些年多少还是知道一些自己的动向,否则也不能每次在她搬家后还能准确地寄出生日礼物。
而她,对他却是真的一无所知。
所以,林度是真的很想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到底好不好。
帮助别人很简单,听别人倾诉也很简单,甚至大方地跟宋涛迩谈起喜欢的人也很简单,可是,对陆暮西来说,剖白自己很难,讲自己的感受很难。
高兴的事情可以大方分享,可是需要倾诉的事情却很难说出口。
陆暮西嗓子像被灌了铅,又沉重又艰涩,但最后,他还是缓缓开口了。因为不想把气氛搞太沉重,所以他释然地笑了笑,但看起来多少有些刻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有多不好吧。每天凌晨总能听到火警和报警器不断地响,隔壁的黑人小哥总是不分昼夜地举行party,物流效率很低,搞得我每次给你寄生日礼物的时候都在担心半路丢了。刚开始上课那阵子不太适应,教授口音很重,内容还是一堆专业术语,听得头大,每天都上得很痛苦。再加上中餐很贵,又吃不惯英国饭,所以过上了很长一段做饭学习赶due无限循环的生活。泽苏下雨少,我本来还挺喜欢雨天的,但是在那边待久了就变得很讨厌雨天了,虽然英国其实也没网上说的那么多雨,但是就是很烦。嗯,还有,班里华人很少,总要跟不认识的外国人组队——”
说到这,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不少:“但学校里也是有不少华人的,有一次我在校门口看见过一个女孩,背影跟你很像,她手上好像还捧着束花,应该是在等男朋友吧……”
笑着笑着,陆暮西发现林度表情有些奇怪,他停下话头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倏地一颤:“你……”
林度在心里缓缓叹了口气:“可能真的是我。大二那年吧,我跟室友出国玩,其中一个城市离你们学校很近,我就去找你玩了。但到了才发现你电话打不通,所以就买了束花,站在校门口碰了会儿运气。”
她在运气方面一向没什么优势,以为两人是彻彻底底没碰见,但这样看,其实还好,就差一点点,起码擦肩而过了。
陆暮西一直相信愿赌服输这个理,所以他从来不回头看,因此也很少有后悔的时刻。陆绒女士的离开是第一件,今天是第二件。
他不后悔在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见林度,却后悔当年走路的时候没注意被人抢了手机。
林度说得轻描淡写,但到地方才打电话不符合她严谨的作风,除非……
除非那天她本来就是打算到了才打电话。
为的是什么,陆暮西甚至有些不敢细想,他记得那时是冬天,她应该很冷吧。
“那时候我手机被抢了,不是故意不接的。”陆暮西喉结艰涩地滚了滚,“你……等了很久吗?”
“还好吧。”林度回忆了一下,“最后我好像顺手把那花送给了一个蓝眼睛帅哥,哇,他超帅的,长得像那个《赎罪》的男主。”
陆暮西:“……”
哈,是啊,不就是花吗,送谁不是送啊。那么多蓝眼睛帅哥,人家哪里记得天气冷不冷。
陆暮西还没来得及谴责她太庸俗,就听见林度继续道:“其实我这些年过得还挺好的。高三的时候上面领导来检查,看见了我给校长写的信,那家辣子鸡很快被勒令整改,一跃成为学校餐厅性价比之最。对了,你走之后,班里又转来了个女生,我们坐了很久的同桌,她学习超好,每次都压我一头,我从此成为千年老二,一直到高考。你知道吧,我高考是省二,她是省一。大学的假期我做了很多兼职,出去玩和给帅哥买花的钱就是我这么一笔一笔攒出来的。嗯,我还学了很多东西,吉他,滑板,木雕,画画。不过我在画画上是真没什么天赋,汤林和已经把我判决死刑了,所以我转换赛道,去学了瑜伽,结果第二节课就把腰扭了,然后就再也没去……”
林度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算是对“过得好吗?”这个问题的礼尚往来。
陆暮西慢慢听着,时不时笑两下。
她说的这些里面,有他知道的,有他不知道的,有令人意外的,也有让人啼笑皆非的。
陆暮西一边听着台上歌手有些催眠的歌声,一边觉得很神奇——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跟一个人面对面坐着,只是为了听她碎碎念琐碎的生活。
而他,竟然也不觉得厌烦,甚至对她琐碎的生活感到好奇。
丢快递,玩滑板摔骨折,这样令人抓狂的瞬间,在林度的眼里,也是“过得还挺好”的生活的一部分。
陆暮西突然意识到,即便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便他们两个看起来这么相似,都是孤身一人两袖清风,但林度心里始终比他安定。
所以她眼里的生活,即便辛苦倒霉,也会很有意思,而他,心里就只剩下了阴天和抱怨。
或许,大部分人年轻时心里都是一尘不染的,但随着长大,都会变得欲壑难填。
年少时,陆暮西可以不带私心地欣赏林度的耀眼,可现在,他心底的那些趋光本能,会慢慢不受控制地从某些隐秘的角落里探出头来,低声怂恿他产生占有这些光芒的念头。
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他想占有这些光芒的源头。
“你发什么呆呢?”,等林度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的时候,陆暮西才倚着椅背慢慢回过神来。
“你学木雕了?”他问。
“是啊。”林度答。
“因为我吗?”,接着,陆暮西意识到这话实在问得有点儿自恋,顿了顿,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是我当年送你那个礼物的原因吗?”
“是啊。”林度坦诚道,“有段时间我有点儿焦虑,变得特别没耐心,突然想起来你好像比我有耐心多了,我想着可能是因为你学了木雕的原因,所以就去试了试。”
陆暮西笑道:“林大学霸,你这超强逻辑怎么到这断线了?因果反了吧,很明显,我不是因为学了木雕才有耐心,而是因为我本来就有耐心所以才会去学木雕。”
“哦。”林度瞟他一眼,“意思是我确实没耐心呗。”
陆暮西不回答这个有坑的问题,姿态放松地换了个坐姿,整个人把重心放在右肘上,抵着椅子一侧的扶手,随意地蜷了根手指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问:“学得怎么样啊?你以前可是连书桌都懒得整理。”
就林度这个没耐心的性子,余斯清她们送生日礼物都会统一跳过那些需要diy的物品,因为知道就算送了也是回去落灰的。
大概学了两天就撂挑子了吧,陆暮西想。
然而事实却和他想的背道而驰,对面的林度有些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我现在完全大师级别好吗?”
她从相册里找出了几个作品给他看,从动漫人物到猫猫狗狗,每一个竟然都出乎意料的精细,尤其是时间跨度大的那几个,进步非常明显,看得出来,绝对下了不少功夫。
论水平,林度已经比他高了。
以前考试考不过,现在,连兴趣爱好都让人赶超了。
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陆暮西看着那几张照片慢慢笑了:“怎么学这么多东西。”
“大概跟你喜欢看国家地理一个原因吧,想告诉自己,世界永远不仅仅是我眼前的那样。再说——”,她话锋一转,眼神干净,里面是真挚的茫然,跟从前几乎没什么分别,“体验这么多东西才能知道我到底喜欢什么吧。”
或许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变得欲壑难填,陆暮西看着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