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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兜兜转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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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因为林度跟薛夏鸥关系过近,余斯清从小到大头一次有了酸溜溜的心情。
酸到第二天,她就忍不住了,大清早五点就给林度打了个叫早电话。
当时林度刚睡俩小时不到,睡前把手机静音了,没听见电话,等闹钟响了才看到一打未接来电。
刚拨回去,过了两秒,就被余斯清劈头盖脸一句“林度你个狗东西!你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已经在心里偷偷换人了!”听懵了。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努力理清思绪,却发现自己更懵了:“我昨晚梦见在跟物理题一决雌雄,是不是伤到脑袋了,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余斯清早已经梳洗完毕,干净整洁地坐在餐桌旁边,一边吃早餐,一边趁着林度洗漱的时间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我刚开始还没觉出不对劲,现在想想,你们一个觉得对方因为不想穿裙子不去合唱很帅,一个因为对方把餐盘扣在猥琐男身上很帅。这不是典型的那什么,灵魂伴侣,相互欣赏吗?这样的剧情显得既去了合唱,又没扣餐盘的我很庸俗啊!你还跟她一起坐在操场看台看天空!!天空有那么好看吗?林度,你是不是忘记了大明湖畔的我还跟你大半夜看过星星呢!”
以余斯清那个脾气,能把这个事儿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说明她早就在心里大步跳过了内耗不爽的阶段。不爽,就要说出来,要么解释清楚,要么打一架,反正怎么都比憋在心里乳腺增生的强——这基本是她的人生信条。
林度渐渐在混沌中听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刷着牙笑了好一会儿,驴唇不对马嘴地答:“唉,清清,那天我问薛夏鸥,我考不过她难道真的是因为天赋不够吗?你猜她说什么?”
余斯清刚听了个开头就大叫一声道,“啊啊啊啊啊啊,林度,你居然因为她问出了这种怀疑自己的话?这是什么剧情?我问你,我跟她掉进水里了你救谁……”
她又滔滔不绝地控诉了一堆,才把快飞到火星的话题扯回来:“她说什么?”
“她说是因为我安全感太强了,所以没有欲望。”林度放下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绽放一个微笑,看起来有些傻气。
那些安全感都是你们给的,吃醋了就直接来大声质问的朋友;即便不知道外甥女到底是在学文还是学理,每周都会来送大餐的舅舅舅妈;心里坚固地认为不读书就吃不上饭,但依旧说着,太累了就不学了的外婆;永远在心里鼓励自己的妈妈;还有……
那个时不时出现在脑海里的那个少年。
似乎是什么双方的默契,除了节日问候,两人谁也没主动联系对方。
直到林度的生日,她收到了一个陌生的快递,没有署名,里面是一瓶香水。
她搜了下香水的名字,那瓶香水叫,寻找蝴蝶。
林度十八岁的生日,带着冬日凌冽寒气的冷味,微弱温暖阳光的暖味儿,无边无际纸张的油墨味儿,最后是寻找蝴蝶的味道。
香味儿缠绕在她小小的卧室里,伴着深夜的灯光和一句远跨重洋的生日快乐。
那天晚上,梦里总是充斥若有若无的香气,她梦见了第一次遇见陆暮西的那个盛夏,他泛着寒气的面容和眼睛早已面目全非,里面都是温柔意气。
林度已经好久没想起陆暮西了,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心想,他这么帅,未来一定能找到那只蝴蝶的吧。
熬过漫长的冬三月,春天悄然而至,雪白的卷子和模考像波浪一样滚滚而来,那令人眩晕麻木的余浪一阵一阵接踵而至,盖过了外面不知何时悄然盛开的鲜花,也屏蔽了少年们本该雀跃的感知。林度有时候会在上课时倏然低头看一眼肩侧的发梢,像用棍子计数的原始人一样,根据头发的增长来感受时间的流动。
就这么数着数着,到了高考前的最后一天。
学校打着“日常高考化,高考日常化”的名义,雷打不动地组织了最后一次跑操。
那万年不变的运动员进行曲一响,大家心里不但燃不起任何激情,甚至隐隐有些萎靡之势——根本不用想,今天跑操的歌曲肯定还是那个老套的“1234”循环曲。
穿着校服的方队们有气无力地在操场集合完毕,随之响起的果然是有节奏的哨声和铿锵有力的“12341234”。大家抬起的脚步很虚浮,一点儿看不出什么少年人的激情。
就在所有人都悲愤地想着“最后一次在学校做的事情竟然是跟着这破音乐跑方队喊口号!”时,广播里的音乐突然“沙沙”地卡顿了几秒,像是什么意外惊喜发生的前兆,大家整齐的脚步一慢,心里不约而同地开始怦怦直跳,下意识抬头往那个挂在长杆上的扬声器看过去。
不远处正在为学校宣发拍照的老师们也一脸茫然,显然,这应该不是学校送的什么意外惊喜。
操场塞满了人,却是前所未有的安静。
音乐彻底停了下来,接着又发出“沙沙”的声音——标准的“领导发话”式前摇,应该是有人在碰广播室的麦克风。
“我们两手空空,拥有的只有年轻。送给大家一首歌,祝大家,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广播站前站长林度滥用职权,悄悄以权谋私串通了现站长,在最后一天实现了她在广播站未竟的宏图伟业——让所有人体会一把听着电音跑操的感觉。
那一届的所有人都记得那个疯狂的下午,广播上突然放起了The Chainsmokers的《Young》,他们不顾一旁气得歪七扭八的老师们,打了鸡血般开始在操场撒丫子狂奔,整齐的方队在顷刻间变成了没型没款的“四不像”。
耳边是“ it's hard when you're young”。
他们正在奔向新的人生,或许痛苦折磨,或许风光无量,但那是他们真正将命运攥在手里的开始。
高考悄然结束。
林度终究还是没考过薛夏鸥,她是省一,而林度依然屈居第二。
薛夏鸥周密的人生规划又前进了一大步,林度虽然没有任何规划,但也是浑浑噩噩又顺理成章地进了A大。
余斯清发挥完美,子承父业地进了A市另一所顶尖大学学法律,汤林和经过一年脱层皮的淬炼,也成功进入南方的那所顶尖美院。
大家一整年都特别忙碌,考完聚会的那天,林度才想起告诉汤林和那件事儿。
他离开的第一学期,开学没几天,B班的某个男生突然在吃饭的时候拦住她和余斯清,没头没脑地问了句:“汤林和退学了吗?”
林度打量了他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隔壁班的体委,也就是传说中那段时间一起跟汤林和打篮球的人。他当时的神色太复杂,担心,后悔,愧疚,又害怕从林度嘴里听到肯定的答案,几种思绪掺杂起来,让那个充满阳光味儿的小麦色体委像个丢了小麦的农夫,浑身透露着“怅然若失”四个大字。
余斯清当时想都没想地回:“是啊,退了,再也不回来了!”
这莫名的敌意让林度一愣,随即意识到,余斯清应该也做出了相应的判断——这个男生多半做了什么伤害汤林和的事情。
不然真的很难解释一个男人为什么能露出这么一副“离婚带三娃”落魄街头怅然若失的表情。
至于背后的原因和隐情,汤林和不想说,她们也不会去问。
“就是这样,那个体委让我们传达,他有话要跟你说,让你回一下他消息。”林度有些懊恼地锤了下自己的头,颓然的接受了自己脑子已经不太灵光的事实,“但回家我就忘了。”
“哦。”汤林和没什么表情,靠着ktv的红皮沙发,慢慢切着歌,“忘了就忘了呗,应该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无所谓。”
“……啊,这样啊。”他淡然的表情让林度觉得自己应该是脑补过多。
那位小麦皮体委就这样淹没在了周华健的《兄弟》里,再也没被提起。
大二跟室友出去吃海底捞的时候,林度碰见了一个很意外的人。
当时室友正想DIY虾滑牛肉粒盖饭,撸起袖子准备找服务生要几个碗准备一展身手。林度看她撸袖子没空,就帮忙接服务生递过来的那叠碗。
她正要道谢,抬头却发现那位服务生的脸很眼熟,竟然是温野。他像高中一样,依旧挂着那张永远带笑的面皮,浮于表面的亲切,底子里却总是带着些敷衍。
与高中不一样的是,那时的他比现在要高傲的多——不是说姿态,而是眼神。现在,他似乎没高中那会儿那么自负了。
也是。
林度也是高考完才听说,高二下的后半学期他家似乎出了点事儿,债主都堵到了学校。
怪不得,当时托余斯清送的生日礼物连个谢谢都没收到。
他来邀请她去他的生日时,那似乎是两人最后一次说话。
看到林度的那一刻,温野的假笑顿了瞬间,但很快就续上了。他摆出标准的“海底捞”式笑容,越过锅底上方冉冉升起的热气:“小心烫,我来吧。”
林度又要说谢谢,结果手机的不合时宜地亮了起来。她下意识一扫,是对面那位室友无声地呐喊:“这服务员好他妈帅啊!是我的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度跟她对视一眼,第一次知道人的眼睛是真他妈的会说话,她看到那个眼珠子里的尖叫感情充沛到快变成语音了。
为了不让自己的笑容偷感太重,林度干脆大大方方地笑了出来,点头朝温野示意:“谢谢。好久不见,最近过得还好吗?”
温野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打招呼,看着女孩脸上那抹他从没有见过的笑容,愣了两秒:“好久不见。我过得……还不错?”
寒暄了几句,那次见面也就结束了。
上学的那些年,林度看了很多书,专业上的,专业外的,图书馆的书太多,有的枯燥无聊,有的趣味深远,她也不挑,有什么就看什么。她还去了很多地方,看山,看海,看炊烟袅袅,看日沉金乌。有一次看到了国家地理有摄影展,她还特地坐着地铁去看了一趟。
二十多岁的林度还是没有找到自己的理想和热爱,甚至也没有薛夏鸥那么强烈的欲望。从杨静和汤林和离开学校追寻梦想的那天开始,她就肩负起了“找到自己喜欢的事”的使命,那么小小的一件事仿佛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后来的所有生活里,林度总是控制不住想着这件事。
但她并没有找到,她像路边大部分忙忙碌碌的人一样,学着自己不是很感兴趣的专业,对人生和未来充满茫然。
她依旧不能很圆滑地融入象牙塔以外的世界,见不得虚以委蛇,做不了虚情假意,穿不了电视剧中那曾经让她憧憬的高跟鞋,也理解不了女士不化妆怎么就是不尊重,更是一直在怀疑在某些公司神一样的“996”工作制下,正常人类到底能支撑几年才能保证可以保留一半的头发。
但她学会了保持沉默——如果再像高中那样撂挑子,会吃不上饭的吧?
她可不想饿死。
有时候又在想,自己这不是欺软怕硬的双标吗?凭什么就敢在学校撂挑子!说好的知行合一!说好的平等呢!
后来一想,人一辈子还能撂几回挑子,撂一次少一次的东西,还是好好珍惜吧。
就这样,她也跌跌撞撞地成为了一名社畜。
面目全非谈不上,说坚守初心也有些勉强。
转眼就到了28岁。
用余斯清的话来说,18岁后的林度把自己活成了一根孑然一身的浮萍,她在离泽苏很远的城市找了份还不错的工作,休假的时候永远飘在各个地方旅游,你永远不知道她哪天会突然出现在哪座城市的山头,或者哪片海边——其实倒也不是林度多爱奔波,只是逐渐理解了某个爱看国家地理的人。
世界上只有清风与明月是“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不禁,用之不竭,”的。它比任何良药都能抚慰人心,光看一看心底就会平静下来。
在28岁这年,林度还是飘回了泽苏。
公司正好在泽苏建了分部,感觉有什么在前方指引似的,几乎没怎么犹豫,兜兜转转了十年,她就又这么回到了度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