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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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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傅兰蘅呼吸顿了下,话在嘴边,余光就看见阮梨身后的林木上倒挂着条黑蛇,正张着大口,马上就要咬在她头上。
他连忙推开身后之人,抬起手,箭袖上暗扣里藏着的毒器被扣发,精准无误地击中蛇头,毒液蔓延,蛇很快就下坠落地,蜷缩成一团,没了声息。
阮梨被推懵,双腿失力,险些没站稳。
“还不过来。”
傅兰蘅背对着阮梨,身上的肃杀之气未褪,垂首仔细整理着暗扣,林间风大了起来,吹得他束发乱舞,他却浑然不觉,只安心挪着手腕上的东西。
“我、我这就来。”阮梨声音细若蚊蚋,既然要她过去,那她可就不客气了。
“先从这里退出去。”傅兰蘅下了命令。
他没忘那日在船楼,堂堂当朝三皇子好心救人,反被人推下船楼,身子浸入冰冷海水,险些就被拍晕之事。
故而见阮梨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蛇之后,腹生黑水,想多吓她一吓。
但暮色将至,天光暗淡下来,不宜继续待在这里了。
“殿下我来扶着你,小路不好走。”阮梨说着就挽住了傅兰蘅的胳膊。
随即暗叹自己的聪慧小计。
这般靠得近,蛇就不敢上前了。
傅兰蘅怔了下,疏淡的眉目拧起:“松开。”
“不松。”阮梨咬了咬牙,“小女就是以下犯上,也不想被咬死。实在不行殿下给我一刀痛快算了。”
傅兰蘅定定地望向她。
他今日看她似乎比往常要久,足够看清她脸上变幻来去的喜怒,只是尚且没有窥人心事的欲望。
“你知道本王暂且不会杀你,即便会,也不会亲自动手。再拉着,出了北陵山,本王就让曲江丢你去海里喂鱼。”
阮梨置若罔闻。
吓唬谁?原主和她可都是识得水性的。
大不了她再游回去就是。
傅兰蘅何曾被人这样挨身过,旁人自是不敢,如今手臂上挂着个人,还是个女子,他有片刻无措,忍了忍,还是没将人推进蛇堆里去。
他自诩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大慈之人,退让至此,也只当是自己还有用得上她的地方罢了。
曲江收到刻在石上的密语时,就早早在禁区另一处出口等候。
这里不是时辰到了以后相聚的地方,所以也不会有旁人来此处。
遥遥看着有两人走过来,再定睛一瞧,他差点惊掉了下巴:“殿下!”
听到曲江呼喊,阮梨立即收回手,放开了傅兰蘅。
但曲江依旧用犀利的眼神审视她,却也没说什么,而是绕着傅兰蘅转了个圈:“殿下无事吧?”
“本王无碍。”傅兰蘅脚步未停,“时辰已至,那些世家子弟中死了几人?”
“仅一人,是个不识名的小门小户。”曲江道。
阮梨掸衣袖的手一顿,心底渐渐不寒而栗起来。
无论是何出身,凡有正规名籍者,皆可参宴。所以北陵山不乏有出身贫寒的读书人,亦或是普通布衣,不愿失此良机前来,只为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希冀。
阮梨想,或许自己要彻底身处当下的朝代洪流中,才能理解上一二来。
行至庄子,天色已晚。
他们换下了劲装,重新着上鲜衣薄衫,男男女女正是少年时,欢声笑语不断。看似无忧无虑,实则人心隔肚皮,各有各的算计。
但她发生今日林中之事,也不能完全定论。毕竟如果不是傅兰蘅,她八成死了。
“阿姐,别挡着路呀。”阮苏苏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轻撞了下阮梨的身子,走去前头,又回身看她,脸上浮出小人得意的笑容,“听说阿姐篓里空空,瞧瞧你脸都白了,无一条蛇便无一条吧,捡着命已经是万幸了。”
阮梨被撞得朝前趔趄了下。
离了禁区,她那被毒蛇压制的胆子又重新活了过来。
但她也不急着恼,那双生来莹莹透亮的眼睛泛着幽深,冷冷扫向阮苏苏与身后的叶清。
叶清本是窝着脑袋,感受到视线又扬起下巴来,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
“二妹妹说的是,回府我便去祠堂烧高香。”阮梨清浅笑意看似温和,实则透着股狠劲,“对了叶清妹妹,你腿脚看着已经好利索了,可千万当心,别一不长眼又扭着了。”
叶清脸色变了变,正欲说些什么。
被阮苏苏抢在前头开了口:“阿姐说话何时变这么刻薄了,我们又没招惹你。”
阮梨弯眉笑了笑:“我也不过是关心叶家小妹,怎么就成刻薄了。二妹妹草木皆兵,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庄子入夜后不许点太多明灯,大门下还挂着几盏旧式纸灯笼,随风晃动,微弱火光摇摇欲灭。
阮梨眉心尽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在暗光里困意更显浓重。她也懒于多费口舌,径直朝着厢房走去。
红樱早已在厢房里替她打点好一切,见到她,竟有些喜极而泣:“太好了,姑娘平安回来了。”
“你姑娘我福大命大。”阮梨头一栽,仰躺进床褥中,神色淡淡,“打听到了吗?明日要做什么?”
再让她去梅花馆后面抓蛇,她就连夜逃下山去。
山林间的夜里一场雨一场凉,小厨房里还备了些鲜鱼汤。
红樱转身替她温汤,边回答道:“姑娘放心,明日只有正午的食宴,之后便会去梅花馆饮茶。”
阮梨觉得事情没有这般简单。
照傅兰蘅的说辞来看,二皇子若以此为乐,又怎会就此作罢,开始品茶饮食起来了。
“姑娘还是用了膳再歇下吧。”
阮梨饥肠辘辘,在禁林里险象环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于是她勉强扫去倦怠,在小桌前坐下,捧起汤碗吹了半晌,正要喝时想起什么,又暂且搁置了下来。
“红樱,玉佩可带着?”
“带着。”红樱从袖中掏出麒麟玉佩,小心递上前去,“这玉佩乃是当今圣上再三殿下周岁生辰宴上赠送之物,姑娘还是早些将其还回去,以免生出什么是非来。”
阮梨将玉佩攥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摸了两下,轻声道:“我知道留着它迟早节外生枝,明日就还给殿下。”
翌日巳时三刻,骤雨忽至。
沿廊下走即可至膳厅,无需携伞,于是阮梨就只裹了身轻薄披衣,独自前往。
膳厅不小,粗略可容纳五十余人左右。
阮梨才踏进门,就看见梅花馆的赵管事也在此候着。
赵管事见了她,颔了颔首:“阮大小姐,这边请。”
众人齐聚得差不多,望去已经座无虚席,赵管事揣着手站在原地面露苦色,最后找来个小厮附耳说了几句话,那小厮立马指引阮梨入席:“阮小姐请随我来。”
阮梨困意未散,眼睑下虽有乌青,眼尾却晕着一抹红,此刻也正强忍着哈欠,跟着小厮走向宴桌前准备落座。
她心中思量,应该不会那么巧又遇上傅兰蘅。毕竟他贵为皇子,未必会同大家一起用膳。
可刚坐下来,余光就瞥见了这个还算熟识的身影,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傅兰蘅的左手边还坐着两位同样身穿织金华服的男子,皆仪态清贵,品貌非凡。让人一眼便能认出,是传闻中的二皇子与四皇子。
桌上其余人也是非富即贵,有的面生,有的还算面熟。
阮梨来迟无座席,只剩这儿还有位置,但偏偏这桌上除她以外,没有其他女子了。
膳桌之上,众人齐齐端坐不言,气氛略显得有些诡谲。
“这是哪家小姐?怎么坐这来了?”
阮梨看向问话的人,年纪约莫十三四岁,应该是当朝四皇子傅世康。
斟酌间,她先站起福了福身子:“家父乃礼部侍郎阮承恩,小女阮梨,见过各位殿下。”
“礼部侍郎?”傅世康疑惑地撇起嘴来,又侧头问,“二哥识得吗?”
“识得。”二皇子傅永耐人寻味的目光,似有似无在她身上掠过后,才道,“免礼。无需拘束,既是人齐了,那便开宴吧。”
宴桌上已摆满了山珍海味,桂花鱼翅,烧鹿筋,琵琶大虾……各式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着实吸人眼目,热雾中汤汁的浓香跟着四散,引人垂涎。
阮梨本没什么胃口,转眼又被勾得食欲大振,兀自多添了几勺后,埋头吃了起来。
好在膳厅很快传来了交谈的话语声,不再是静谧无声得只能听见碟筷相磕。
她也渐渐舒了口气,心无旁骛吃了起来。
人前她必须装作不认识傅兰蘅,但人就坐在身旁,余光总难免会触到他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吃了几口后就落了筷。
吃这么少?
阮梨又低头看自己碗中堆起的小山,沉默了一瞬,秉着莫要浪费粮食的美德,打算埋头接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