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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明明就·Episode 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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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楠的胸口莫名被一股不安,堵得发紧,她甚至来不及向店里的顾客道歉,便匆忙冲了出去。
十字路口前,人群密密麻麻地围聚在一起,低沉的惊呼声在冬日早晨的冷空气里散开,仿佛气温又随之降低了几度。
她朝路口走近,每一步都艰难得像踩在厚重的沼泽里。视线与意识一同迟缓下来,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挤进人群的瞬间,地上刺目的红色猛然闯入视野,她下意识移开目光,却还是被牢牢拽住。
模糊的视线掠过,倒在血泊中的男人面容安静得近乎陌生,仿佛摆脱了所有负累,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疲惫。
乔楠怔怔地看着他,那张脸明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她的大脑却像被某种力量强行按住,迟迟认不出那个人是谁。
明明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和她说话。
明明他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可这一刻,现实却将她牢牢压在原地,动弹不得。
清晨的天色慢慢亮起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在耳边晕成一片。
忽然,一个看完“热闹”准备离开的行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
力道不大,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她所有的侥幸。
她整个人失去支撑跪倒在地。
抬起头时,直直地撞上了那张熟悉的脸——
男人的眼睛半阖着,带着他生前一贯的温和神色,却再没有焦点。
乔楠用尽力气站起身,推开人群,踉跄着奔向他。
她想叫他的名字,想把他喊醒,可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伸手触碰的瞬间,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传来的寒意,让她胸口骤然一紧,呼吸几乎停住。
“岳叔……”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醒醒,我们不要开这种玩笑,好不好!”
话音被冷风撕碎,散落在清晨的空气里。
就在这时,一名穿制服的警员走上前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小姐,请你先离开这里,我们的调查还没有结束!”
乔楠听不清,也站不起来,只能无力地跪在原地,看着周遭的一切一点点褪去颜色。
见她许久未起身,一名年轻女警上前,搀扶起她,将她带离了人群。
四周的声音仿佛被人突然调低了音量,人潮变得模糊而遥远。
她只能死死盯着事故中心那一片混乱——
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司机被警员带着走了出来,他的手腕上带着锃亮的手铐,情绪激动,几乎要失控。
“我是正常行驶,没有超速!”
他声音发抖,却用力地强撑着,“是他突然冲出来,我根本来不及刹车!”
“具体情况我们会调取监控确认。”
年轻交警的声音沉稳,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在结果出来之前,你还不能离开现场,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司机一下子就急了:“可我还要送货,要是耽误了,我工作都没了——我女儿还在等着我挣钱治病!”
他情绪失控地伸手,被年轻交警侧身避开。
他稳住语气:“我理解你的难处,但我们必须按程序处理,请你配合!”
司机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求求你了……”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来,“让我把货先送过去!送完我一定去警局,我保证不跑!我真的不会逃……”
“这起事故已经涉及到了人员伤亡,你绝对不能离开现场!”年轻交警神情严肃地说。
听到这句话,男人彻底崩溃。
他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要真是这样……小绮该怎么办?”
“她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医院里受苦,我拼命跑车,就是想多挣点钱,把她的病治好……”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裂。
“可现在……”
“为什么非要把我们一家人逼到这一步?”
他的哀求没有得到任何呼应。
下一秒,他情绪失控地抬起头,看向事故中心,哭喊着质问:
“我一生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的目光在混乱中扫到乔楠,像是终于抓到一个出口。
他猛地推开交警,一把揪住乔楠的衣领:
“你——你认识他,对不对?!”
“你是他的女儿?”
乔楠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男人从她的表情里读到了答案,根本不等她开口,怨恨瞬间涌了上来。
他死死抓着乔楠,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摇散:
“为什么偏偏是我撞上他?!我从来不超速!看到小动物都会减速!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把他撞死?”
“现在他死了,我也完了——我女儿也完了!你们一家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的情绪越说越高亢,几乎失控。
乔楠被摇得头晕目眩,胸膛一阵阵发紧。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反抗的想法。
甚至觉得这种晕眩,似乎能稀释一点心底里撕心裂肺的痛意。
她努力抬起眼,对上男人布满血丝的双眼,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轻声说道:
“……对不起。”
听到她说的,施国强神情猛地一变,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知道些什么,是不是?他是自杀对不对?你快帮我和警察解释清楚!”
他仍旧死死抓着乔楠,女孩面色惨白,似乎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赶来的警察连忙上前,将两人强行分开,其中一名女警扶住了乔楠。
“她能证明那个人是自杀,和我无关!”施国强急切地对钳制住自己的年轻警察开口。
年轻警察看向乔楠。
乔楠点了点头,艰难地从口袋里拿出岳驰留给她的那封遗书。
警察查看后,立即将其收为证据。
“这样是不是就证明和我没有关系了?是不是可以放我离开了?”男人紧张地问。
“现在还不行。”年轻警察语气冷静而坚定,“你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排除,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你暂时还不能离开!”
原先扶着乔楠的女警见她的脸色惨白,便问:
“要不我扶你到一旁休息吧?”
乔楠浅浅摇头,虚弱地说:
“没关系,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您去忙吧!”
女警确认她还能站稳,点点头,重新回到了现场。
就在这时,肇事司机突然失控地对年轻警察怒吼:
“TMD!为什么不行?这事明明跟我没关系,我为什么不能离开!”
他的愤怒无处发泄,目光扫到还没走远的乔楠,骤然一暗。
他猛地挣脱警察的束缚,冲上前,一脚狠狠踹在她身上。
刹那间,乔楠只觉五脏六腑像是被撕裂,剧痛尚未完全蔓延,意识却先一步断裂,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女警的呼喊声在耳边迅速远去。
下一秒,她的双腿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倒在地。
……
再次醒来时,乔楠躺在一间陌生的病房里。
意识还未回笼,悲伤却像骤然倾泻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将她淹没,几乎窒息。
谭琪立刻凑上前,焦急地轻抚着她的胸口: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乔楠虚弱地摇头:
“不用。”
谭琪的手停在半空,眼眶渐渐发红。
女孩勉强扯了扯嘴角,那点苦意却怎么也压不住,她余光扫到不远处的段憬,轻声问:
“你也来了?”
段憬看着她,眼睛通红,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握住她的手。
“我怎么在医院?”乔楠的记忆断断续续,她记得岳驰已经……却想不起之后发生了什么。
“肇事司机踹了你一脚,你当场晕过去了。”段憬的声音里压着怒意,“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撞死了人一点歉意都没有,还对家属动手。这种人就应该烂在牢里,一辈子不要放出来!”
她还不知道,岳驰是自杀的。
记忆重新拼合的瞬间,悲伤像是从体内炸开,撕扯着全身的每一寸肌肤。
可刹那间,她哭不出来。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乔怀仁过世的时候,她就经历过一次。
那个时候,所有的长辈都说她是白眼狼。
父亲因她而死,可她甚至连一滴鳄鱼的眼泪都没有。
乔楠记得,那个时候的自己蜷缩在角落,安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怀里紧紧抱着父亲买给她的洋娃娃,没有一句话。
心口像是被什么慢慢啃咬着,又闷又疼,可她似乎是忘了该怎么落泪。
葬礼上,人们指指点点。
几乎没有人为乔怀仁的离世感到悲伤。
大家更愿意成为一个审判官,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审判一个父亲死去也不会流泪的孩子。
辛文芝终于忍不住,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你爸爸死了!你怎么会连一滴眼泪都没有?”
脸颊火辣辣的痛。
乔楠一脸惊恐,下意识将怀里的玩具抱得更紧,却依旧哭不出来。
辛文芝的怒气并为平息,狠狠掐在孩子瘦小的身体上。
很快,女孩身上便布满了通红的指痕,她仍旧一声不吭。
直到周围人实在看不下去,才将母女二人分开。
被拉开后,辛文芝仍在失控地嘶吼:
“你爸爸是被你亲手害死的!真正该死的是你!”
……
时过境迁,乔楠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那年的事情。
可此刻她才明白,那些记忆从未消失,一直清清楚楚地储存在身体里……
许久后,她深吸一口气,紧咬着下唇,轻声开口问段憬和谭琪:
“岳叔叔他……真的过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