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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彼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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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不会写下教皇们的仁善,笃信和虔诚,后人评价他们的标准是权势和版图。
于是伊凡十世病故后,世人们赞颂他替神收笼了散落整个大陆的信仰权柄,在史书上写满鲜花和赞美,不留一点暴虐和血腥。
——《上帝的仁慈》
…………………………
我发现了这具瘦弱身体的唯一优点——伊凡拥有一双细长,灵活,骨节柔软,可塑性极高的完美双手。如果在现实社会,我会觉得它适合弹琴,画画,变魔术,甚至打游戏,可惜在这里,它唯一的用途是卑鄙可耻的偷盗。
不要指望一个自我感觉在打全息网游的人有羞耻心。列车厢里环境恶劣的堪比边境战场,在这种无法度无秩序的地方,周围尽是该下地狱的恶棍,而我这样无辜可怜的弱小孤儿,用一点稍稍出格的手段来维护自己的生命再正常不过了。
真该庆幸哪里都有烟鬼和醉汉,我不仅能偷弱势群体的干粮,还能从这些八尺大汉满是汗渍煤灰的衣衫内拿走一两个喝伏特加剩下来的硬币。
【你不害怕被发现吗?】系统又开始问一些废话。
我很想体谅它没通过图灵测试所以发育不全的智能,但没人来体谅体谅我饿了三天的胃,能把那些比石子还硬的面包和土豆塞进嗓子眼里,都要靠我自我洗脑得比较成功。
但还是很饿,饥饿总是如影随形,如附骨之蛆般存在。
“可以透露一下伊凡大佬接下来的行动么,再这样下去,你可能等不上我成为圣子了。因为我首先会饿死。”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而显然,智械生命对人类在极限环境下的生存能力毫不了解,轻易被哄骗地给出了答案。
【很快,踏板很快就会出现。】
踏板,基石,上升路上的台阶,世人对于伟大的伊凡教皇来说,或许只拥有这样的定义,无用的废物和有用的工具人。
我做作地唏嘘几声,但其实早有预料,在这样恶劣严酷的环境里走出的圣徒,路上一定铺满鲜花和白骨,权柄沐浴荣光和血腥。
等待并不漫长,很快,我就确定了目标。
倒不是说有什么冥冥之中的感应,而是因为对方在这里太显眼了。就像混进了乌鸦里的白鸽,狼群里的羊羔,他格格不入地站在那里,瞳孔里的无措和茫然像太阳一样刺眼。
我躲在人群里窥视他,用破布斗篷挡住脸,洋洋自得地和系统搭话:“果然,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聪明,从文明社会落入野蛮社会,也能立刻反应过来混进去。”
大多数人反而会像这个男孩一样,身上带着新鲜自由的清澈气息,在污浊的环境里格格不入。
系统也不得不承认,它选择的人还是有点长处的,至少演技过得去。
已经有人盯上他了,我早说过,这里的流浪汉都是人品低劣得只会欺软怕硬的小喽喽,放在电影里也是活不过一分钟的炮灰。他们的大脑除了伏特加和烟草外挤不出一丝空余去思考,这个男孩身上做工非凡的衣物和养尊处优的皮肤状态是否昭示着他不一般的来历。
而有脑子的人会选择暂时观望,放任虾兵蟹将无私奉献带来的结果,看看试探之下是狼才虎豹的陷阱还是无辜落难的肥羊。
而我在考虑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伊凡是不是等工具人一号被洗劫一空后才去救的他,毕竟怎么看雪中送炭都要比锦上添花来得刻骨铭心一点。”我摸着下巴合理揣测道。
【当然,他需要更谨慎精明地筹谋,押注的每一个筹码都很宝贵,踏错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脑海里伊凡天使一样充满神性的笑容不知不觉变得扭曲起来,阴影里滋生了苍白的魔鬼。
我顿悟,这张角色卡并不是毫无暗面的纯白圣人。
【契合度:10%】
“但是我不需要。”我没有顾忌,我不在乎。
我像风一样窜出去,捞住他的手腕攥紧,然后奔逃。泡泡袖的袖口带着细密刺绣的微硬触感,还有一半指节相贴的皮肤,是肉感而有温度的,像握住一朵娇贵的蔷薇。
逃亡,在世纪末的雪原列车之上。
我们在人群里乱窜,路过闷热的空气和拥挤的人群。车厢本就狭隘拥挤,留下的空间可能足够两个体型瘦小的孩子穿梭,但绝对会阻拦身材高大的斯拉夫人的脚步。
比我高了半个头的男孩体力还没有我一半好,十分钟不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就像破旧风箱一样在我脑后呼哧呼哧作响,脚步也逐渐发软变重。
但好在,逃跑途中后车厢的汽笛又开始鸣叫,原本无所事事席地而坐的偷渡客们开始向煤矿区移动,列车内的燃煤即将耗尽,又到了他们干苦力的时候。
为了保证这些毫无信用度之人的干活效率,列车员们往往会驻守在旁边,顺便在奴役结束后分发梆硬的冻土豆。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的话,那正合我意。
“等…等下,”男孩的另一只手也握上了我冰冷的手腕,他用微弱的力道抗议,表示已经到了自己体力的极限。“我…我跑不动了。”
我只能停下来,在两个货箱的缝隙里。过道的人群像蚂蚁一样骂骂咧咧地蠕动,没有人注意这个阴暗的角落。
/暂时安全/
我松开他的手腕,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斗篷,再去打量这个后知后觉的天真男孩。
他有着斯拉夫男孩典型的苍白肤色,鼻头浮着灰色的雀斑,面色红润得像苹果,金褐色的眼球则似甜蜜的金平糖——一个头等舱溜出来的贵族小崽子。
他正努力平复剧烈的喘息声,但无果。于是只能捂住嘴试图减少动静,用那双金褐色糖果球一样的眼珠四处打量着,眼角的余光里透出好奇,不安,但唯独没有恐惧。
/看起来不太聪明/
被一个脏兮兮乞丐一样的小鬼从一个狼窝里拽到另一个陌生地方,他不害怕也就算了,平复呼吸后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道谢。
“谢谢你,”他抿着嘴很矜持地笑,手指不自觉地摆弄着胸前的宝石纽扣,无所适从道:“虽然我有点没搞清情况……但谢谢你的帮助。”
太好了,不算笨的离谱,至少没认错敌友。我不由得庆幸着在脑海里的系统搭话。
它没理我,可能还在生气我没按照剧本表演这件事。但契合度并没有降低,扮演度也一直为零,这给了我任性的底气和资本。
舞台剧还没有开幕,观众席下空无一人,这种时候还不随意发挥魔改剧情过过瘾,等到了正式上台,可就没有机会了。
男孩和我交换了一长串的名字,我没记住,于是决定亲切地喊他“彼得”,这真是个简单好记到烂大街的名字。作为交换,他喊我“伊凡”。
我劝他把身上看起来花里胡哨的装饰品全部拆下来,装进口袋,或者找个地方藏起来,总之不要暴露在外面。不然路过的每个恶棍都会知道他是条肥羊。
彼得乖乖照做,再把那件暗蓝色缎面绣着金纹的外套反过来套上,站在到处是煤灰和杂物的车厢里总算没那么突兀了。
“你是从前车厢过来的么?”我歪着头靠在集装箱上看他忍着嫌恶用双手沾着煤灰往脸上抹的样子,忍不住想笑。但直接笑出声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只好努力压住上扬的嘴角,再问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转移话题。
他的余光一直在悄悄打量我,或许是察觉到什么,他稍显萎靡地垂下头,恶狠狠地掬了一层灰涂在脖子上,才口吻闷闷地回应:“嗯,我是在和父母吃午餐时跑出来的,结果一不小心就迷路了。”
午餐,我的脑海里已经从那天晚上没吃完的速食面回忆到更久远之前吃的大餐,它们在我的思维里冒着热腾腾的勾人香气,引得我的肠胃蠕动得更快,而早上吃的那块石子一样的大列巴早就消化完了。
我现在已经懒得探究更深奥的东西,于是干脆利落地打断彼得的低落,笃定至极地安慰他,口吻轻描淡写极了,“没关系,彼得。我马上就会把你安全地送回你父母的身边。”
我拉着他从夹缝里走出去,这里距离倾倒煤矿的锅炉房很近了,可以清楚地听到汽缸发出不间断的汽鸣声,再走近一点,那个火热的铁炉旁站着的列车员就是我要找的人。
彼得正死死地握着我的手,他亦步亦趋地贴着我的胳膊,那双金平糖色泽的眼眸熠熠生辉地盯着我,像汲取阳光的向日葵。
我忍不住去抚摸他毛茸茸的发顶,像教父叮嘱祷告的信徒,修女安慰嚎哭的儿童,温柔而有力量地顺着脑后勺搭在他的肩膀上,静止不动了。
“你记得你父亲的名字对吧。去,告诉他,他会妥当地护送你回到父母身边的。”
“然后继续享受你错过的晚餐,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把一切都当做一场噩梦。”
“那你呢?”他的肩膀耸动了一下,忍不住扭回头看我,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忐忑还是喜悦,“你不可以和我一起回去吗?我会和父亲说明……”
“嘘!”我收回手掌,食指竖在唇间,轻轻地示意。
他被迫噤声,把嘴唇抿得发白,僵在那里不动,在我用手推他时才猛地向前跑去,在背影被人群淹没前,他又突然跑回来,把一个东西塞到我的掌心里,才又咬着牙彻底跑走。
等他走远,我才低头看向摊开的掌心上,那颗蓝宝石胸针镶着银边,在昏暗的光线里也夺目生辉。
我忍不住长长叹口气,把破斗篷的兜帽盖在头上,转身向相反方向走去。
沉默良久的系统终于肯开金口:【你在后悔这么快放他走么?人类真奇怪,总是喜欢违背自己的意愿做事情】
“快?确实。”我的视线略过一如往常流动的混杂人群,漫不经心地接话:“真正的伊凡应该带着他混进那些流浪汉里,让他目睹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争吵和打斗。在他饥肠辘辘时分给他所剩无几的黑面包,那个讲究的小崽子或许吃或许不会,但总之,在度过一个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寒冷夜晚后,他会被残酷的现实打败,接受粗劣无比的食物,像我一样。”
“但很快他就会知道,连那夹杂着沙石和泥土的黑面包和啃不动的冻土豆,都需要有一个人去争抢,偷窃,冒着被发现后挨打的风险,伤痕累累得带回来。”
“而这个时候再告诉他,有送他回归原本舒适安逸生活的方法,他才会患得患失地甚至不敢欣喜若狂。相较而言,和我这区区几个小时相处留下的印象,渺小如帽檐上的灰飞,弹指之间就不见了。”
我狡黠一笑,问:“怎么样?我的剧本写的怎么样?”
系统用上升的契合度回答了我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