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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知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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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我联想到一些关于白的东西,婴儿的皮肤,雪,冰,月亮,死神的微笑,白鸟,白发,和寿衣。
——《上帝的仁慈》
………………
八月,我来到这个陌生城市的一角,从富态的房东阿姨那里租到房子,住了下来。把少的可怜的行李随便丢在客厅正中,我迫不及待地跑到楼下的便利店里买速食或者面包,来填饱肚子。路过时看见一楼的老太太在逗猫,她坐在摇椅上,看我的目光里含满审视。
我住在四楼,这栋筒子楼里没有电梯,楼梯间也没有感应灯。
从一楼爬上去时,我又听到了未知生物的声音。
它的声音充斥着人工造物的机械感,一点也不灵巧,带着沙沙的电流声,偶尔卡顿,还有错频的杂乱噪音。
【为什么要离开之前住的地方,我告诉过你,不会让你被任何人发现】
“很简单,我不信任你。”我气喘吁吁的停住脚步,把从便利店买来的东西换到右手,用左手掏钥匙,开门。
【为什么?我救了你的命】机械生物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动,但它确实在认真的疑惑。
“什么时候?”我装模作样地反问,“你说我一个月后会死,只有为你做事,你才愿意帮我避开我的死亡?你说我就信了?我看起来很好骗?”
【不是为我做事,是合作共赢。】未知生物还在纠我的字眼,关注的重点错的很是离谱。
两分钟后,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无语,它终于开启了有效谈判:【我相信你并不愿意同我耗到一个月后来证实我言论,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继续等待。我需要你的帮助,而在接下来的合作中,你也绝不会空手而归。】
【什么可以打动你?】
【数不尽的金钱,财宝,翡翠,立于顶端的权力,说一不二的地位,万人瞩目的关注,跌宕起伏的非日常…】
我忍住笑意,听着未知生物用冰冷的电子音念那些人类从古至今能被概括的所有欲望源头,故意露出兴致缺缺的表情,“这些我都不需要,还有吗?”
它沉默了,在冗长的一段空白后,发出滋啦滋啦的一阵杂音,然后随机播放着不知从哪里偷来的电台播音主持读的一段诗:
【我给你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破败郊区的月亮。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孤月的人的悲哀,
我给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朵黄玫瑰的记忆,
我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
“哈哈哈哈!”我实在被它逗笑了,这个可以用无数小说里【系统】二字称呼的未知生物简直像个没通过图灵测试的人工智能,机械化的言语死板中带着点愚蠢的可爱。
“好吧,就当我被你打动了。”我跳过客厅正中央堆的乱七八糟的行李,找了个破洞沙发坐下来,边打开加热过的速食面,边问:“现在来说说你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我需要你帮我复活几个人,通过扮演他们在大众眼中活动的方式。当他们的存在得到一定人类的认同,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复活?”我眼睛一亮,提出某种可能性,“所以你可以复活已死的人?”
【是的,但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未知生物不懂人类的突然激动,它如实回答:【成为复活候选人的代价并不是一般人类可以支付的】
我想也是,如果这个系统可以随意的复活任何一个人类,它就不会没用这一点来当做蛊惑我的筹码了。成为系统列表里即将要被复活的候选人需要支付庞大的代价,这才是符合逻辑的事。
“那么,让我来看看第一位幸运儿是谁?”
话音刚落,系统发出清脆的轰鸣音,世界仿佛接轨失误错屏,闪出白花花的雪花屏。正常运行多年的地球online突然卡出图层重叠的bug,我的眼前出现蓝色的数据流银河。
就像我曾经玩过的无数抽卡游戏那样,无形的手从蓝色银河中掬起一捧星光,有一颗星闪烁起来。
【恭喜你抽到伊凡尼古拉维奇柴可夫斯基】
【请您在与人物契合度不低于80%的情况下,将角色扮演度达到100%】
【目前角色契合度:0%
角色扮演度:0%】
屏幕上骤然出现的名字咋一看非常陌生,带着斯拉夫人种特有的长度和繁复特性,但如果换一个简洁明了点的称谓,那世人就将瞬间洞悉他的伟大成就。
“伊凡十世”——埋葬在古旧历史里被人遗忘的,伊凡家的第十位教皇,早期的圣人,东正教的神之子。
我突然睁大了眼睛,那位年轻的罗马教皇从世界的另一端走来,他穿着缀着柔软长毛的大衣,抬手拍落肩膀的雪花,浅淡的黄昏色短发蓬松得像蒲公英,他眯起天蓝色的眼睛微笑,踏入陈旧平凡的现实世界。
那璀璨一笑让人联想到一些白色的东西,婴儿的皮肤,一望无际的雪原,瓦尔登湖冻结的冰凌,白鸟在月色下起飞,东正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外,白石栏杆上走过的穿着白寿衣的神父。
斯拉夫人的英俊男孩,精致皮囊下是血腥,权力,战斗,和疯狂,他走过雪原和鹿群,是上帝遗留在人间的圣子和代行人。
“伊凡,上帝的仁慈。”
我注视着他喃喃自语,“我该怎么做?”
【伸手】系统提醒。
我伸出手,原本踏入客厅木板后就一动不动的斯拉夫男孩抬眼朝我微笑,他没有灵魂的蓝色眼球像被冰霜冻结的泡泡。对方若有所觉,伸出修长的惨白色手掌与我举起的手指交汇。
现实世界在一瞬间全部粉碎,变成蓝色的0和1组成的代码,地板,沙发变成虚无的建模,世界的另一端反而开始清晰起来,风雪呼啸而来,我感觉自己跌入了零下十几度的湖水。
意识从模糊到再度清醒,大概只有十几秒。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有雪融化在我的眼睫上,寒冷从麻木的四肢末梢缓慢地攀爬上来,我打了个哆嗦。
周围是成堆的劣质煤块,像是把松木成段投进火坑焚烧后没烧透的样子,至少我背靠的这块还有一半都是没烧尽的木块。
这是个极度狭小的房间,除了成堆的煤块,还塞着石灰,稀碎的砖块,破烂的矮凳和脚手架,以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群,不流通的空气里充满尘土和汗液的恶臭味。
我无法忍受地站起身,等抬头看到压得极低的天花板,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体型或者说年龄不对。
未知生物,或者说系统的声音姗姗来迟。
【人类可以搜罗查询到的纸面上记载着圣徒无忧无虑的童年,纯洁无私的修道院,由圣母玛利亚般的修女养育长大,于是理所当然般如神像虔诚,宽容。
但没有人知道虚假史书之下,伊凡十世曾经踏过罪人肮脏的血,在动乱和逃亡中野蛮成长,在成为圣子之前,他只是籍籍无名的孤儿。】
我边听背景介绍,边避开一个躺着呼吭大睡的胡子拉碴的男人,贴到封死的窗户上,在模糊得像马赛克一样的玻璃面上看见了自己现在的样子,或者说是伊凡小时候的样子。
一个骨瘦如柴,肤色分外雪白的孤儿,披着灰扑扑的斗篷,浅色的短发像刚从蛋壳里爬出来的小鸭子的毛发一样泛着营养不良的黄,加上沾满煤灰也掩盖不了的精致五官,一副十足惹人怜爱的外貌。
可以利用,我十分理智地摸了摸下巴,开始在心底追问:“所以我现在是回到了伊凡的…过去?”
【不,真实的历史无法更改。这只是由数据和角色伊凡记忆共同搭建的虚拟世界,它将忠实回溯角色的一生。】
【扮演好某个人的最佳方式,当然是成为这个人,并真实走过历史记载的每个转折点,结束一段有开始和结局的人生旅途。】
我情不自禁地给它鼓了鼓掌,为它选择的这个不能说最好但肯定是最笨的扮演方法。
/好吧,伊凡,请多指教/
在某个世纪末的冬天,一辆从莫斯科开往西伯利亚的蒸汽列车,车上载满被流放的人群,无论是木匠,裁缝,厨娘,形形色色拖家带口的日耳曼人,还是孤儿和手带镣铐的囚犯,大家都平等地挤在一节节拥挤的车厢里。
列车启动的汽笛声悠长又刺耳,我缩在一个拖家带口的日耳曼年轻人旁边,假装自己不是独自启程的落单势力。
人群在车头传来清脆的打铃声时一拥而上,蒸汽火车的发动机其实就是个燃煤蒸汽锅炉,通过煤的燃烧把热能转化成动能。列车的乘务员总在煤烧尽前呼唤满车厢的难民前去投放新的煤块,再敷衍的发放一些冻土豆和黑面包充当报酬。
在供不应求的情况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很是抢手,至少身为一个孤儿的我是没有办法从一群人高马大的成年人手里抢到活的。
我饥肠辘辘地蹲在紧抱着襁褓里昏睡婴儿的年轻妇女旁边,用脸上的煤灰和不算友善的表情呵退几个不怀好意的流浪汉。他们看起来干瘦,有点脊柱侧弯的毛病,总是眼神浑浊地盯着失去年轻丈夫看护的落单妇女,和失去小辈庇护的老人,心里打的邪恶念头我隔着半截车厢都能听到。
这些流浪汉同样是抢不过那些青壮年的弱势群体,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欺软怕硬。
有着羊毛一样曲卷头发的妇人小心打量我,她看起来性情温柔,那张鹅蛋型的脸蛋却显得苍白又瘦削。我看见她身上穿的裙子洗上了浆,袖口和领子却很整洁,怀里婴儿的雪白的襁褓里还塞着她的山羊毛围巾。那显然之前还围在她的脖颈上,但现在却成了孩子的被褥。
我朝她露出笑容,那笑容或许让她想起教堂的白石走廊或者唱歌的光腿天使,总之她低头划了个十字,然后伸出胳膊揽住我的肩膀。
我被她吓了一大跳,连忙动了动已经回血不畅的双脚,犹豫了不到一秒,就识相地靠近这个年轻的母亲,汲取她身上所剩无几的体温。不到半个小时,做完工的日耳曼人青年抱着黑面包和冻土豆回来,他看见我,露出了短暂的惊异表情,但很快就毫无异色地坐在我们的对面,默认着把我拉进他们的家庭。
最终,我靠自己可怜无辜的外表从他们那里不劳而获了一块黑面包和四分之一个冻土豆。这对年轻夫妇有点相当于没有的警惕心,以及多余的善心,这在这个危险而拥挤的列车里是优点还是缺陷,作为受益者的我缄默着没有评价。
锈蚀的机械轰鸣声几乎响了一整晚,我被日耳曼青年隔绝在满过道横七竖八躺着的流浪汉之外,他靠在车厢壁上,苍白深邃的面孔疲惫不堪。他从妇人的怀里接过雪白的婴儿,用手掌轻轻拍着婴儿的背部,嘴里哼着模糊不清的童谣。
我从简短的几个音节中判断,他唱的是荷兰语。可怜的漂泊的荷兰人,我没什么诚意地为他祈祷。
第二天,车厢变得更加混乱。这里栖息的人们仿佛在流动,每日看到的无赖和流浪汉都各不相同。没有人来管理这群鱼龙混杂的人群,列车的工作人员视他们和后车厢堆积的煤矿为等同的死物,是不必过多在意的消耗品。于是欺压抢夺和口角争执每时每刻都在轮番上演。
我离开年轻的日耳曼一家,像雨滴潜入大海,消失在或麻木,或凶恶的人流里。
倒数后十节车厢的景况都别无二致,当我再试图往前走,却被列车人员粗暴地赶走时,才发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是这辆列车的偷渡客。
而真正被列车员们奉为座上宾的旅客只有前车厢寥寥无几的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