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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三合一 ...

  •   因顿弱手伤,几人辗转来到廷尉府。

      而城中疯牛险些伤稚童引得内史处众官吏挨家挨户探访缘由,惊动了宫中,嬴政口谕命太医令出宫诊治连同顿弱在内的伤者。

      于情于理,秦竹也该走这一遭。

      等她看够了那个自报家门的司法掾胡枝南对顿弱稍显腻歪的嘘寒问暖,她摸抚腰间新得的铜印,决定提审那几个据说正是关在廷尉府的盐贩。

      跨过一个门洞,又跨过一个门洞。

      自顾自走开的秦竹理所当然的迷路了。

      拴马桩旁的狱卒在给囚车泼水。

      那呛鼻酸气儿混着铁锈血腥通过鼻腔直冲脑颅,秦竹捂着鼻快步掠过。

      地牢入口。

      “大人这边请。”

      府吏不认识秦竹,但这一身曲裾深衣,右衽交领可不是谁都能穿的。

      还有那晃眼的铜印。

      这可是大官!

      廷尉府里几个新来的小吏还从未见过女官,悄摸从不远处木栅后探头探脑。

      贰伍敏锐地察觉到那探究的视线,默默握上腰间的刀鞘。

      地牢内,昏暗不明。

      干瘪到好似人干的身影背对人佝偻腰蜷缩,不知哪里传来的呜咽声令人不寒而栗。

      行走间,秦竹官服下摆无风自动。

      几处低矮石阶缝沿长着厚厚的苔藓,踩上去有点儿像是踩在活物上。

      直到下到第二层,引路的卒吏才停驻在一盏青铜灯旁。

      “大人,到了。”

      秦竹没有应声,只是又看了贰伍一眼。

      或许是她电影看多了,眼下真的像极了老套剧情里监狱暴乱的前调。

      镌刻着九个人头蛇身的青铜灯花纹繁复,除了颜色外,比博物院里看到的更为精美。

      蛇尾纠缠扭曲结成支架,鲛人灯油依旧泛着诡异的香气。

      方脸、瘦黑小个、蓬发老人…秦竹挨个看去,只瞧得出这里的每个都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卒吏眼见盐贩对秦竹不理不睬,抡起手上的钥匙串就要砸。

      “等等。”

      秦竹制止他的动作。

      “造孽啊——”

      叹息声沙哑难听,从隔壁牢房传来。

      秦竹撇头就瞄见一白发垂地的老者坐在地上用石块圈圈画画。

      “他是?”

      【这么大年纪……犯什么事了?】

      卒吏隐晦地给秦竹使了个眼色,转身就开始“哐哐”跪地磕头:“彭祖保佑!彭祖保佑!”

      【蛤?】

      秦竹发懵。

      等再次头顶天空时,秦竹忍不住出声问道:“那老者是何人?所犯何事?为何要跪?”

      三连问。

      卒吏领着秦竹往前去寻其他大人,低声答道:“那位长者据传闻是彭祖的血脉,今岁过百有余,说是妖言惑众,这才被关押在此处等候发落。”

      秦竹:??

      等忙碌了一天的秦师傅终于踩着树影挪回官巷,一开院门,就见溪冬站在檐下。

      “回来啦~”

      秦竹一下子垮下肩,露出疲倦,“今日可真是忙!”

      她走进自己的屋里,浴桶的热水还袅袅冒着烟,墙角的炭盆上,煨着的陶罐也在“咕噜咕噜”冒热气。

      “吱啦——咔哒”

      屋门被溪冬阖上,锁好。

      听了几句的简单抱怨,溪冬开始忙着给秦竹剥笋子皮,还不忘支棱耳朵好奇,“三川郡盐贩?前些日子,兰欢和翟昭还传了信,说是蔗糖卖的极好,还托耿管事那边的游商送一批新花样来……”

      秦竹的心神很快被蔗糖分散,全然忘了归来前还想要问溪冬关于彭祖的事情。

      直到炭盆上煨的羊奶糖茶慢慢变温,她才忽地想起这事儿。

      “冬冬,彭祖是何人?”

      溪冬愣了下,反问:“你说的可是长寿老者彭祖?”

      秦竹点头。

      “就一传说中从尧舜时期一口气活到周朝的老者,说是八百年不曾咽气,有博士说他是钱铿转世……就是黄帝的玄孙,后来被贬下凡才一门心思寻长生,成日里学乌龟缩脖子吐气。”

      溪冬鼓起脸模仿龟伸脖子张口。

      “哈哈哈哈——”

      秦竹被逗乐,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翌日,寒食节始。

      前一日傍晚,溪冬是一整日忙到秦竹归家前才准备好寒食期间所有可能要用到的吃食。

      她仔细用石臼舂粟米,还腌渍了不少藿菜和苜蓿,风干鱼脩。

      :就这样,秦竹一早醒来见满桌冷菜,还是苦着脸哀怨道:“不会吧不会吧,咱真要干吃这些?不得酸得牙疼?”

      溪冬将在锅里捂了一夜暄软的大饼塞进秦竹手里,又挨个给小五、小南小北添了一勺粟粥,顺手将木勺递给子桑二,扭头哄道:“就这一日,忍一忍,明儿给你做你喜欢的糖醋排骨。”

      官巷里的人家还在吃朝食,奉常府的带小吏开始挨个踹开各官府的炊房检查灶台,直到确认里面的灰烬真的彻底冷却,还依次浇上一盆井水方才作罢。

      上郡,接壤北境的荒漠旁。

      蒙恬身上的青铜甲胄在凛风里“哗啦”作响,他一个抬腿,踢碎了烽燧台堆积的厚雪。

      只见他忽地眯起眼睛眺望远方,沉声道:“去给本将取弩来!”

      裨将李力抱着冻成冰坨的竹筒踉跄奔来,皮毛靴在冰面上直打滑,小声迟疑道:“将军,今日寒食,这沙鸡……再说了,炊营的铜釜都冻裂三只了……”

      “尽说些废话!”

      蒙恬一把夺过弩机,手指在上头摩挲两下,还没看见怎么动,就见冰冷的铁箭“嗖”地穿透百步外扑棱的沙鸡。

      近处的兵卒欢呼地跑去拾起。

      蒙恬勾起唇角,教道:“看见那匈奴营地的炊烟没?这寒食节不过是人云亦云,咱们该变通则变?”

      说着话,他拔出腰间短刀,三下五除二砍掉猎物的脑袋——吃归吃,这鸡冠有毒,还是小心为上。

      蒙恬脚底碾了几下,彻底绝了个别馋嘴不要命的小子心思。

      不多时,躲过天灾没躲过人祸的沙鸡一家五口尽数毙命。

      箭矢破空声迭起。

      有蒙恬做好榜样,将士们有一个算一个,纷纷盯上这大雪天里的可疑活物。

      另一头,陈年老冰“咔嚓”裂开蛛网纹。

      王贲的青铜剑尖挑着条活蹦乱跳的肥鱼。

      鱼鳞在夕阳中泛着金光,尾巴甩出的冰碴子正巧砸中新来黑夫的鼻子,他唤了句,“黑夫!接着!”

      新来的兵卒手忙脚乱摊开怀抱,肥鱼却“啪”地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极大。

      冻得梆硬的鱼尾在他本就棱角分明的颧骨上抽出条红印。

      旁边的老兵油子们哄笑起来,有个缺门牙的戍卒笑得跪倒在冰面,“小子,接鱼要用肚子!”

      话音刚落,笑得最大声的那个脚底下的冰层突然“咯吱”裂开,整个人直直坠进四分五裂的大冰窟窿里。

      “笑啊!接着笑!”

      王贲一个箭步冲来,揪着那戍卒还未彻底浸湿的衣领把人囫囵拎出冰面。

      吸饱冰水后的布料沉得像块石板。

      他扯着嗓子斥骂吼道:“都给老子听着!谁要是这种窝囊死法!老子不给发抚恤金!!黑夫!”

      “到!!”

      被点名的瘦高个儿哆嗦着往前腾挪。

      王贲没脾气笑笑道:“你替我看着!谁要是闹事就送去郡里,就说我指明要送给廷尉府的!”

      王贲因儿子的腿疾,许久没有这么畅快肆意过。

      倏地,他瞳孔一缩,手里的青铜剑跟长了眼一样地猛扎向冰层下掠过的巨大阴影。

      剑身震颤嗡鸣中,三尺长的红肥鱼破冰而出,鱼尾扫起的冰碴子打得人几乎想抱头鼠窜。

      岭南百越,桂林郡。

      屠睢举着不知道从谁手中搜罗到的医方在看,急得跳脚:“这他娘写的什么鬼画符!蒙武!你祖上不是出过军医吗?快给老子翻译翻译!”

      一帐之隔,被俘的越族巫医负手站立,腕间骨链“叮当”作响,口中念念有词,“取初春毛肠草、盛夏蛇莓果、秋分蛊虫浆……”

      王绾叩响矮案,微笑提醒道:“本相要的是解法,不是制法。”

      一黑脸汉子松了松腰间勒得他生疼的草绳,从怀里摸出特意剩的半块饼嚼巴,嘴里不得闲,朝不远处的跛脚老汉吆喝一嗓子。

      这饼里的粟还混着未筛净的壳和麸皮,即便昨儿在陶甑里蒸了许久,变凉后还是梆硬梆硬的!

      他这两天连屎都拉不出来了,再不吃点软和的,指不定哪天被屎憋死!

      三三两两的刑徒们很快围聚在一起。

      土灶腾起青灰色的烟,左脸刺字的老头用比树皮还粗粝的大手把野蓟菜按进陶盆里反复揉搓,那看上去干巴巴的茎叶在土烧盆底溢出一点点绿汁。

      “咚!咚!咚!”

      粟粒在石杵下迸裂粉碎。

      陶釜很快沸腾变热,不知道是谁突然伸手往里头丢了把盐,米香更加浓郁起来。

      只不过微微泛着苦涩的气味。

      跛脚老汉东瞧西望,瞅着眼色打开他身上层层叠叠的破衣服,掏出块破葛布,又里三层外三层的揭开。

      直到红到发黑的酱渣混进沸腾的粟粥,以黑脸汉子为首的几人才松缓下绷紧的下颌。

      累了一上午,谁要是在这时候拿吃食开玩笑,怕不是嫌刑期日子太安逸了?

      “加火!”

      陶釜下的细柴“噼啪”作响,刑徒们开始挨个传递木碗,一人一口往下传。

      粥面上那仅有的几根野菜是被黑脸汉子“吸溜”掉的。

      最后一个接到碗的猛舔碗沿,见众人不再看自己后,赶忙用袖子挡着脸,咬一口方才意外挖到的辛辣茎块。

      刑徒们就地在田里吃饭,李信等人自然只要操心自家吃食。

      陶罐里的隔夜水还冒着凉气,灶台上,提前舂好的粟粉掺了荠菜末,妇人们在陶板上用手拍打巴掌大的饼团——这还是上次秦竹教他们的吃法。

      不得不说,无论口感还是风味,比起之前,都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李舟蹲在灶口处“fu——fu——”吹火。

      小姑娘还在换牙,烟火气儿呛得她不停揉眼睛。

      “大父,新伐的杨树枝太湿啦!”

      她眯眼观察火势,嘴里不忘往李信的方向抱怨道。

      灶台前,挥舞长勺的妇人赶忙跑去外头找干牛粪撒了把在里头。

      “咳咳咳——”

      这烟熏得她都快看不清本就黑漆漆的锅里头。

      李舟将牛粪压实,还没来得及从小马扎上起身,就闻到一股焦味儿,一下子跳起来:“娘!糊啦糊啦!”

      之前竹阿姊就说过,这“铁锅”最重要的就是火候。

      咸阳往东南的方向,此时的岭南。

      夯土垒的临时灶台上,三指宽透粉的肥肉令人垂涎欲滴。

      屠睢大刀阔斧坐在块大石头上,手里不停翻动肉串,朗声道:“丞相,辛苦你这一路了!今儿咱们就简单来个接风宴!”

      屠睢眼就没离开过烤串。

      这黄羊肉可不易得,只可惜眼下只有茱萸籽可用。

      “又糟践好东西!”

      蒙武未见其人,已闻其声。

      不一会儿,只见他打着赤膊从新渠方向走来,那粗壮将近一倍的胳膊显得格外孔武有力。

      蒙武嫌弃地扫了一眼屠睢,劈手夺过那已然烤干油星的肉串,顾不上烫手,往那成垒木柴上一踢腿,瞬间就将熊熊火势打弱许多。

      “嘿!”屠睢一下子跳站起来,欲发怒,见蒙武后背脖颈满是伤痕,倏地又止住。

      咸阳宫城墙,咫尺外的官巷。

      溪冬不再主动搭话子桑二。

      秦竹从最开始吃瓜看热闹,变成如今频频看二人脸色想要说和。

      趁着子桑二去书塾给小五开“家长会”,秦竹拉着忙得团团转的溪冬坐到榆树下谈心。

      “哎唷,别生气啦~你都知道他是个木头……”

      天还没大热,溪冬额上已有细密的汗珠,这几日她忙里忙外的,偶尔连秦竹一日两餐都来不及过问操持。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终于凑够100头去势的豕,也就是被阉割过的小猪。

      这还是小竹早在去年冬至杀猪宴时就特意嘱咐过她的事情。

      那时候她还觉得天方夜谭,哪有那么多精贵的猪崽能这么糟践,结果——

      嘿!这劁过后的豕足有寻常两只那般大,可不是引得见到的邻里都主动抱着猪崽找她父兄和姊夫。

      这人一忙起来啊,她哪有功夫跟那个木头生气。

      溪冬见秦竹捏着她的袖口小心翼翼的谨慎样儿,“扑哧”乐了,好笑又无奈地再次解释道:“不是,我真没生气。”

      “真的?”秦竹露出怀疑的眼神。

      【我看起来像瞎子吗?】

      溪冬叹了口气,“我知晓你的意思,但这事儿半点强求不得,就这样吧。”

      她其实知道子桑二的想法,顾忌这考虑那,若是他真的为难,她也不至于非要贴着人家。

      秦竹仔细打量溪冬的脸色,见她除了无奈真的没有别的神情,慢慢松开手指,转移话题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咱今儿吃顿好的庆祝下吧~”

      “庆祝甚?”

      溪冬真是怕了秦竹的想一出是一出——家底是得有多丰厚啊?经得住这样造?

      上次休沐就说要奖励小五和小南小北字写的好,硬是将准备留在寒食节前的猪给提前杀了;还有再上次,明明家里还有姬族长留下的不少兽肉,偏生只想吃猪肉,天没亮就喊着人去城外杀猪;对了,还有那些圈养起来的一些活禽,根本活不过七天......

      秦竹眨了眨眼,开始掰着指头和溪冬盘。

      “这不是蒙毅说蒙恬兄长在北疆凑巧得了一批在沙暴中迷失的白牛,将将能撑到下一次粮草补给。还有云知姊家的屠将军,丞相同他和蒙武叔伯会合了,想也知道距离新渠修成时日不远了,这双喜临门,不值得咱们好好庆祝一番吗?”

      表情之认真,言辞凿凿。

      溪冬对秦竹自成一体的逻辑道理表示不理解,但她对皇权有天然的敬畏,再加上对战乱是发自骨子里的惧怕,语塞半天,最终还是选择出门家去。

      趁着天色还早,她得赶紧出城再领一只豕来。

      说实话,其实每次杀猪,包含溪冬等人在内,秦竹这边并没有消耗多少。

      但谁让秦竹是个大方的呢?

      再者,隔壁李氏、洛氏、还有晁云知、长公主等人都是好的,也对秦竹好。

      让她只要吃到好吃的就想分享给所有人。

      等远处的天染上渐变的橘红,不只是官巷中,就连公主府与咸阳宫中公子们的殿内都出现同一股咸香。

      秦竹领着众人将榆钱树下的石桌重新布置一番,勉强能挤下所有人,率先坐下招呼炊妇上菜。

      “好了,都坐下吧。”她揉了揉手腕,随口道。

      杀猪是个力气活儿,每次杀猪她都自告奋勇,积极且热衷地负责摁住一条猪蹄。

      子桑二将五个大食盒按秦竹报的地方挨个投递完,回来时正好开饭。

      秦竹见人到齐了,半站起身夹起一片铁锅烤的五花肉,径直往嘴里塞去,含糊不清地招呼众人催促道:“吃啊,客气啥,都敞开肚皮吃!”

      小五“好嘞!”一声,有样学样——站起身探手。

      子桑二隐晦地踢了踢弟弟的履。

      被无视。

      小五先是给身旁的小南小北各夹了三四片烤五花肉,然后才将自个儿的碗里堆满,而后犹豫一瞬,又往溪冬碗里送了一筷子肉,冲她讨好地笑了笑。

      端着空碗的子桑二:……

      秦竹挑眉,勾唇无声笑开。

      溪冬眼角余光能看到子桑二的那双宽掌,她垂下眼,低头认真小口地咬咽蒸好的小米糕,没有往右侧多看一眼。

      子桑二夹在肉盘上的筷子一顿,飞快看了眼身旁女子的发旋,又很快移开视线。

      沉默一直蔓延到深夜。

      点点寒意透过窗扉往暖屋里扑,秦竹换了一身类似后世很有情调的睡衣,站在铜镜盯了许久,总算是心满意足往床榻上倒。

      比起她初来时瘦成鸡爪手的模样,她对于自己现在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身材表示很满意。

      最重要的是,她长了肉之后的样貌和之前差不离。

      正当秦竹在伸胳膊抬腿做拉伸运动时,溪冬的脚步声突然在门外传来。

      还未到秦竹睡觉的点,她起身提起锁门的厚木板。

      溪冬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布袋,等她放到窗前方桌打开,只见袋里是清一色涂了红颜料的小木棍。

      秦竹:??

      溪冬有条不紊地把过百的木棍排成一块块横竖方阵,嘴里念念有词。

      她头顶插的玉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垂散下来几缕发丝。

      “择日不如撞日,今儿我给你报个账吧?”

      溪冬头也不抬,用两根细长的手指捏起两根小木棍横着摆,不等秦竹开口,直接开始道:“去岁秋日收了二百四十石粟,按规定交完税,余下刚好装满十八口陶缸。”

      溪冬常年负责秦家的钱银开支,前些年也不算很难,毕竟她们主仆二人一年到头也花不了多少银钱,每年除了陛下额外赏赐的物件或是李夫人等送来的布匹宝石要另外放置,其余都放在钱窖里。

      直到去岁,小竹随同陛下巡游归来后。

      先是大肆采买了一堆能用到后年的东西,再者又得了陛下赏识,小竹兼任咸阳城中各大食肆的管事,之后更是结识巴清大人,南下行商,开蔗糖工坊,收北疆棉花……桩桩件件,溪冬头都要大了。

      好在她不止记性好,每日还会用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标记记账。

      秦竹偏头瞅了半天桌上的一堆木棍。

      【一百九十九,两百!两百零一、两百零……】

      “……兰欢和翟昭说兰陵又发现一处甘蔗林,眼下不止是他们县里,就连郡里其它地方都有人特意跑去他们那儿采买蔗糖……我觉得……”

      秦竹数完两百多根红色小木棍……其实准确来说,应该是竹片削成的小竹条,状似认真听溪冬讲话,还适时地点头给予认同。

      但其实她还在纠结要不要数第二遍,毕竟她只确认是两百六十多根,至于多多少根,还真不敢确定……

      溪冬边摆弄小木棍,又顺手拿起桌上一张废纸。

      她前段时间一直在跟子桑二学认字,秦竹便将陛下赐给她的“纸”大半都给了她,她舍不得用,就和秦竹商量让她留下用废弃的纸给她练字。

      秦竹面上看着懒散,其实每日都会花些时间翻阅小黑蛟留给她的那些专业书,毕竟靠人不如靠己,即便她走了捷径——最大程度借助墨家人的才能发明创造改良,但她自个儿也在默默学习,免得有朝一日真需要她出马,她什么也不懂。

      溪冬算完蔗糖小作坊那边的净利率,又好好在纸上涂涂写写,圈了一个数,继续盘点损耗道:“……耕牛病死了一头……南风天雇了几个黔首……对了,还有地窖里遭了一次虫害,毁了将近一层的粟!”

      溪冬面上的心疼快要溢出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知道,为了能够种好小竹的地,她父兄和姊夫等吃了多大苦头——小南小北还小,而阿姊还早照顾孩子,她阿母除了要管一家人的吃食之外,还要管那些豕的…

      但也正因为自家人齐心协力地咬牙坚持,其实相比往年,已经是好的不能再好了。

      溪冬自我安慰想着,单手开始收拢小木棍。

      秦竹添了点灯油,斜斜靠在窗边,推开一点窗。

      跳动的鲛油灯光与天上明月交相辉映。

      溪冬俯身,又在纸上写了“牛生病”“吃草料”等字样。

      秦竹挠挠头,耐心等着她写完。

      “看这,我给你说清楚。”溪冬又从怀里拿出一卷木牍,摊开,用小刀刮掉几个字,重新计数,“正月用了…豆,二月十五…”

      她忽地愣住,拧眉,“不对啊,这三个月的猪食理应吃掉……怎么多了这么多?”

      秦竹虽然没听懂那些计量单位,也不清楚实际要如何跟公斤换算,但她还是赶紧举起灯盏仔细探头瞧,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对啊,怎么回事?”

      溪冬接过不轻的青铜灯,对着灯光再次翻看废纸上还未干透的字迹,“这里面有五头猪很能吃,多花了……”

      月亮爬上榆树顶。

      就连向来寡言的贰伍都被秦竹拖进屋内,三人对着方桌上散乱摆放的小木棍陷入沉思。

      【啊——有点困了】

      秦竹无声打了个哈欠,使劲地闭了闭眼,试图让自己清醒点。

      贰伍一页页翻看溪冬写的东西,最后沉默片刻,指着一张纸不确定地问道:“这是铁器?”

      溪冬本来还期待地望着贰伍,想着对方身为暗卫,也算是个暗探?

      那脑子一定好使!

      她手指不同拨弄堆成小山的小木棍,等了许久,就听到这么一句,“……嗯,是。”

      是她天真了。

      身为暗卫,除了武器机关术,也就当属体能最重要,怎么会精通算酬呢?

      ……

      “哈——”

      直到秦竹终于忍不住打哈欠出声后,溪冬总算收起了核对不上的“账本”。

      她将算酬工具重新放到布袋里,仔细关了窗,很快拉着贰伍离去。

      檐下鸟雀叽叽喳喳,秦竹睁眼就坐起身发懵。

      直到院中传来柴火“噼啪”的动静,秦竹就知道溪冬在给她烧热水刷牙洗脸。

      她以前听人说过,用冷水长期刷牙会让牙龈萎缩。

      这换做以前,都不是事儿。

      但现在这年头,别说牙痛找不找得到牙医,就连普通风寒都可能死人……

      还是乖乖用热水刷牙吧。

      等秦竹蹲在院子角落对着开出新花苞的花丛用“自创”的树枝条沾盐刷牙漱口,她身旁排排蹲了三个孩子。

      小五今日不用去书塾,昨儿又得了来自夫子的夸奖,一晚上没怎么睡,期待他二兄答应给他的奖励。

      小南和他一张床睡,平日里都是与他一同起卧的。

      至于小北。

      这小姑娘起更早了——只要溪冬起身,她就算再困都会跟着起来。

      吃了朝食,秦竹起身就打算回屋睡个回笼觉——明日又要开始点卯,可不是得抓紧时间睡懒觉。

      “哎,等等。”溪冬拽住秦竹的袖子。

      “怎么了?”

      “账还没对完呢。”

      秦竹苦脸垮着肩,向一脸认真的溪冬打商量道:“年底再对吧?说实话,明年对也成。”

      秦竹没说不用对账,毕竟家里剩多少钱还是得有个数。

      按照小黑蛟一开始的要求,那一亿善意值简直天方夜谭。

      但经过这么多事,秦竹意外发现,其实只要让大家吃饱穿暖,就能得到无数善意值。

      她准备等寒食节过,入夏后就开始全力冲刺获取善意值。

      她真的想要回家了。

      得了棉花依旧还是粗糙得不行的姨妈巾、出门就要废屁股的畜力车、日复一日的点卯朝会……

      溪冬纠结片刻,见秦竹脸上笑得苦,只好点头。

      亏她一大早特意去寻来府衙用的铜秤砣、铁秤杆、陶量斗,用来核对牲畜的象牙片,甚至连记录去岁养豕的牛骨板。

      唉——罢了罢了,还是她自个儿来吧。

      等秦竹睡到日上三竿,心满意足起身出屋,就见短短两个时辰不到,溪冬肉眼可见地憔悴许多。

      她迟疑地靠近院里的石桌,望着满桌横七竖八堆叠的小木棍,不明所以,“这是——”

      【这真的能算得清楚?】

      贰伍一声不吭,见风起,眼疾手快用铜秤砣压住差点被吹跑的纸。

      秦竹同溪冬大眼瞪小眼片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出几张新纸。

      她喊来子桑二搬出圈椅,紧接着在纸上划了几条线条,“咱就是说,先列出去岁的结余,也就是冬冬你上一次记账时最后的总数。”

      【麻烦,真麻烦】

      见溪冬开始翻找,她慢悠悠放下沾了墨的毛笔,抱过挤到她身旁踮脚好奇的小北,“你阿兄呢?”

      秦竹留意到小五和小南好像不在。

      小北最近在换牙,抿着嘴不说话。

      秦竹也没追问,有一下没一下抖腿拍哄,觉得这小姑娘乖萌得让人心头软软。

      ……

      等秦竹写好农耕工具的损耗折算,隔壁忽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童哭声。

      众人目光下意识朝靠近王家的那面墙看去。

      秦竹压低声音,“这小若的嗓子可真是厉害…”

      洛氏与王离的闺女虚岁两岁,实岁也才一周岁出头。

      这女娃娃嗓门怪好的,每每闹腾起来,别说她住这么近的,据晁云知说,有时候夜深人静时,她那头也能听见……

      溪冬最后用象牙片复核一遍秦竹做的“账本”,欣喜地发现与她所记录的丝毫不差。

      她惊奇又疑惑地问,“你怎知这豕活下来的数量?”

      第一批骟猪没阉多久就送去城郊养着了。

      说是味儿太重了。

      而送过去后,陆陆续续也没了好几只,这些溪冬都是和秦竹说过的,但是说归说,那时候哪会去算总数,还是最近她想着对账,仔细清点三遍才确认活下来的数量。

      秦竹笑得神秘,她总不能说这些都有经验贴分享在养猪宝典的书上吧?

      “大概活下来在六成,这是一种规律,对了,还有腊月冻死的三只,这个就算做不可抗力因素损耗…就是没办法才死掉的…对了,那晚猪圈被雪压塌是吧?我看这有个雪花?”

      “嗯,是。”溪冬离近看了眼,确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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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啊啊啊啊啊!北京时间2025年2月25日,我可以入v啦!明天倒v第一天~爱大家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