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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流放 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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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建康的雨浓得似化不开的雾,微风轻抚雨帘,阵阵白烟旋转升腾。细雨淅淅沥沥,扑灭了初夏的烈日炎炎,一股清凉之意从天而降,沁人心脾,驱散了百姓心中的恐惧与急躁,也将建康近日屠戮的血渍洗刷殆尽。
蜿蜒的黄土小道上,一众手持水火棍的官差正驱赶着一伙犯人缓慢前行着。
只见一行犯人身穿粗布囚服,皆手戴镣铐,脚带锁链,虽脸带倦色却也难掩风华之姿。放眼望去这一伙人女眷居多,稚儿不过车轮之高。
究其原因,不过是新皇上位,旧日得罪过新皇的王谢两家自然要被清算。
新皇圣旨,王谢两家成年男丁皆斩首,妇孺被判流放岭南,徒刑千里。其他江南豪门苟且保全性命,但也不知哪日这出身寒门的新皇一个不顺眼,高悬于头颅之上的利剑便会向他们刺下,落得王谢两家一样的下场,故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可终日。
淅沥小雨半天不见转停之势,幸好三里之外有一长亭,可供避雨,让众人休息整顿。为首带刀官差方面阔脸络腮胡,身穿青红皂衣,示意手下加快驱赶这伙犯人。
众手下接到长官示意,便加快驱赶犯人,刹那间,叫骂声、哭喊声不绝如缕。
谢清婉斜前方一女子脚步略拖沓便狠狠挨了一鞭,皮鞭破风抽到人身上的声音清脆结实,那女子脚下一踉跄摔倒在地,身上立时见了血痕。
谢清婉不禁脸色一白,眼睑微颤,这样恶劣的雨天,还需日夜兼程,那女子挨了一鞭子,伤口必定化脓,若是伤风发热,能不能熬过去就靠天意了。
流放途中每天都在死人,刚开始还有那被家族惯坏了的蠢笨之人看不清形势,藏起来的银票、首饰如流水般甩了出去,妄想贿赂官差逃跑,结果傍身之物尽被官差哄骗了去,眼见脱身无望,自尽而亡。也有些平日里娇生惯养受不了流放徒刑,路上感染伤寒,劳病交加暴尸荒野的。
谢清婉的身边的犯人每天都在减少,她不敢去想她们都遭遇了什么,也不知自己是否能活着走到岭南,亦不知到了岭南后又要如何生活。可谢清婉记得奶娘临死前那双紧紧握住清婉的手是那么大、那么有力。
奶娘眼睛紧紧盯着清婉,告诉清婉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希望。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小姐也定要咬紧牙关挺过去。
谢清婉这一路实属不易,莫说由奢入简,从钟鸣鼎食之家骤降为代罪之身;莫说这一路缺衣少食,尝遍冷眼嘲笑;单说她这一双脚就不知受了多少磋磨。
路走多了,起了水泡,谢清婉疼的受不了,心下一发狠,咬紧牙关,脚底在地上狠蹭,水泡便破了。时间长了,绣花鞋底也磨烂了,谢清婉就从衣裙上扯下布条缠在脚上。
谢清婉想,活着,无论怎样,一定要活着,连带奶娘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眼见这雨没有转小的趋势,紧赶慢赶,这一伙人总算赶到长亭了。
长亭还算大,为首络腮胡官差占据了正中位置,几个官差环绕其周围,呈拱卫之势。犯人被分散成三五群,密密麻麻得紧挨在一起。行动慢些的的挨着亭边,斜风细雨洋洋洒洒浇到身上,好在谢婉清行动不算慢,分到亭子稍微靠里的位置。
官差扔过来几个包袱,里面装着干硬的饼子。流放的犯人也只能吃这个果腹了。官差那里好歹还有几壶烧酒、几块咸肉。
饼子很硬,谢清婉上前抢了一块,用牙齿慢慢磨着,饼子含在嘴里慢慢软化,好吞咽下去。
这一路也有遇到酒肆的时候,不是没人掏出首饰打点官差换几个肉饼吃。谢清婉娘亲和她妹妹谢清柔就是这样干的。热锅上煎出的饼子,外壳酥脆,泛着油光,一口咬下去,喷香的肉丝里还夹带着热气。看得谢清婉口水直咽,不过没有谢清婉的份。
她娘亲偏心,谢清婉一直都知道,谁让自己一出生就难产,差点要了她娘亲的命。自此,谢氏对谢清婉从来不假辞色,谢清柔出生后更是懒得顾看她,全权交给乳母照顾,自己则去当谢清柔的慈母。
谢清婉有一次和乳母在园子里赏花,远远看到谢氏与谢清柔在一块拿着团扇扑蝴蝶。谢清柔追着蝴蝶跑,谢氏满脸疼惜地给谢清柔擦汗,让她慢点跑,若是喜爱蝴蝶,让小丫鬟去捉就是了。她娘亲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明媚,清婉从未见过。
奶娘不忍心看谢清婉脸上的落寞,拉着清婉离开了。
谢清婉小时候也哭闹过,喊过娘亲偏心。可换来的只有叱责,娘亲骂她善妒,且无半点孝悌之心,没个做长姐的样子,凭白辱没了谢家门楣。无论谢清婉怎么讨好谢氏,她的眼里彷佛都没有谢清婉这个人。时间长了,谢清婉再热的心肠也冰了。
这一路上,谢氏和谢清柔没少用首饰贿赂官差,谢清柔从小娇纵,吃不得这流放之苦。一对上等玉镯换了金疮药,几根金簪换些吃食,翡翠耳饰前些日子也换了双结实的布鞋,谢清婉估摸着她们的首饰这几日就要用尽了。
谢清婉这边正想着,谢氏便拿着个缺角的破碗凑到她身边来,一张皎白的瓜子脸,柳叶弯眉含情目,嘴角眼梢略微流露出岁月的痕迹,一看便知是哪家的美妇人。
“清婉,光吃饼子多噎得慌,娘刚接了碗雨水,你快喝两口。”谢氏含笑,语气热络地说。
谢清婉抬头,望着谢氏的眼睛,喊了声“娘”,一张发黄蹭了泥灰的脸映入谢氏的眼帘。
谢氏眼睛微眨,心虚得应了声,“瞧你这孩子,脸弄得脏兮兮的,头发也乱头发也乱糟糟的。”
谢清婉听到这话,简直想笑出声来,她低头掩住眸中的嘲讽,这是流放,可不是哪家夫人办的赏花宴,容得谢清婉盛装打扮,争奇斗艳。
押送她们的虽是朝廷的官差,但也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好人,整天对着一群正值妙龄的女人,脑子里能想什么好事。
这络腮胡官差虽未纵容手下淫辱犯人,但也默许了手下官差和犯人的自愿交易。毕竟都是老油条,犯不着为了几个犯人得罪手下,动摇权威。再说,这些手下收受贿赂,也不忘给自己带一份,他们私下的种种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看不见。
谢氏见谢清婉不做声,便自顾自的说起来,“清婉,当初抄家流放时,除了你身上戴的首饰,你真就没有藏些别的?”
当日官兵抄家人人自危,诺大的谢家竟乱成一团,不少丫鬟小厮趁乱抢走了金银财宝。
谢清婉因不受宠,院落偏远,除奶娘外,只余一个大丫鬟,并两个洒扫的婆子罢了。那丫鬟和婆子平日里惫懒,经常偷溜出去躲活计、拉家常,不呆在院内。那日,只有奶娘陪在谢清婉身边。
谢清婉只见奶娘慌慌张张地跑来,喊着“不好了,小姐,官兵进府了。”
奶娘扯着谢清婉进内室,打开上了锁的箱笼,又从里面掏出一个上锁的小盒子,里面装的都是银票。
平日里谢清婉得的长辈赏赐和月钱,除了特别贵重明面上不能少的,其余谢清婉都让奶娘当掉换成银票了,打算日后出嫁作为傍身的体己钱。
谢母不喜谢清婉,想来不会交给谢清婉太多嫁妆压箱底,公中置办的不过是瞧着好看,不至于落人话柄罢了,女人出嫁后若想过得好,还是要把银子牢牢握在手里。在谢府这么多年,谢婉清看得清清楚楚,情爱之事,不过是水中花镜中月罢了。
谢家后院多少女人日日争宠,难道争得真是男人吗?可笑,她们争得是自己的前程,有那貌美能让夫主疼爱的小娘子,丫鬟婆子们日日恭维不说,就连吃食也是紧着他们来,小厨房由着她们点菜,库房里的绫罗绸缎也是随取随用。
可那些色衰爱驰的女人在谢府不是成了粉红骷髅,就是受丫鬟婆子们的奚落怠慢。分例就那些,得宠的多用些,不得宠的就得少用些,日子自然难过。
想起往事,谢清婉的脸色不禁变得沉重,一双鹿眼眸子里浸染着恨意。
奶娘把银票都藏在谢清婉的里衣,又在她腰间藏了些零碎的珍珠玛瑙,这些都是保命的东西。
可不知何时一胆大的小厮闯进了内院,寻到了谢婉清的屋内,只见这小厮手持短刃,指着奶娘和谢婉清两人,威胁她们交出金银财宝。奶娘本想掏几个银子打发他走,没想到这小厮人心不足蛇吞象,竟见色起意,短刃架上了谢清婉的脖子,挟持谢清婉和他逃跑。
奶娘见状,登时心下大乱,顾不得那么多,扑上去抢夺小厮手里的短刃。那小厮未曾料想奶娘的鱼死网破之举,拉扯之中短刃刺向奶娘。
等小厮回过神来,只见自己握着黑色的刀柄,刀刃没入奶娘腹中,鲜血不住涌出浸湿衣料。小厮哪有杀人的胆子,吓得五魂尽失,顺手在博古架上抄起几样值钱的玉摆件逃之夭夭。
谢清婉巴掌大的小脸惨白一片,一双鹿眼无神亦无泪,就这样守着奶娘的尸体,握着奶娘的手,从温热到冰冷,从正午到黄昏,直到官兵闯进小院,将谢清婉押送到正厅,和其他谢家族人汇合。
奶娘死了,谢清婉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不在了。从此,谢清婉便成了孤家寡人,在这世上无牵亦无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