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去复几许》红泥小火炉i

1、一封来自“牲口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一切的一切

　　转眼已是八月底的天气，阳光的热情似乎依旧没有要消减的意思，就那么劈头盖脸抽到人皮肤上，热辣辣的，生疼。
　　知了不要命似的嘶吼着，声浪此起彼伏，铺天盖地。像是要为这场进入倒计时的生命狂欢，献上最后的疯狂。
　　这样的天气，偏偏南湘出门的时候太急，连个遮阳的帽子都忘了拿。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拧紧眉心叹了口气.
　　连空气都在扭曲晃动，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路面滚烫的温度。南湘蜷缩着脚趾头，走得颇有些跋山涉水般的艰难。
　　好不容易来到爸爸单位的传达室门口，她打眼便可以瞧见门口那个装信的纸箱子。
　　整个暑假她不知道跑来多少趟了，一次又一次，在希望和失望间被反复搓揉。
　　生在十八线小县城，住在设置“简约”的老小区，她连个接收信件的地方都没有，只能用爸爸单位的地址，然后一次次被当众“处刑”。
　　今天的箱子里只有孤零零的一封信被随意丢在里面，倒是省了她再去翻拣自己的那封。她蹲下身捡起信件，歪头瞧了瞧寄件人信息，眉头顿时拧得更紧了。
　　东鲁畜牧业技术学院？
　　信封挺厚实，似乎里面塞了不少东西。南湘拆开信封，掏出一沓文件，翻翻捡捡找出一张带着红头文字的，定睛看了下去。
　　“亲爱的、南湘——同学！欢迎……你……进入，东鲁……呃，什么，什么……”
　　看门的王大爷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个脑袋过来，嘴里磕磕巴巴念了几句，吓了南湘一哆嗦。她一把将文件翻折过去，回头尴尬地冲着王大爷笑了笑。
　　王大爷一双眯缝眼此时瞪得溜圆，伸手使劲拍了南湘肩膀一下，激动得不得了：“哎呀南湘！你这是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吧！”
　　呃……南湘顿时语塞，只能模棱两冲可地笑了笑。
　　王大爷更加兴奋起来，忙不迭地打听：“好好好，恭喜呀！这个是啥学校啊？学啥的呀？在个什么地界呀？看这学校的名字，是不是要去省城念书啊？”
　　‘天知道这是个啥学校！要学些什么！’南湘顿时汗颜。
　　“呃，我也不太清楚，我还得仔细看看信里的文件才知道呢。那个，大爷我先走了哈……”
　　南湘几乎是落荒而逃，王大爷犹自乐呵呵地在她身后回应：“好好，回吧，等会你爸爸下班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这声吆喝让南湘脚下一个趔趄，她没忍住回了回头，满脸黑线：大爷你真的，大可不必多此一举……
　　回到家把所有的文件逐字研究了一遍，南湘在心里反复斟酌：畜牧业技术应该也是门实用技术，就业前景什么的，应该也还不错。
　　要么……
　　她还没拿定主意，大门就开了。南湘妈妈拎着两包蔬菜走进来，抬眼瞅见南湘坐在客厅呆呆地看着她，立即不耐烦道：“小甜儿你愣着干啥，快来帮我拿菜。”
　　“这天儿真是要把人热死……”南妈絮絮叨叨，接过南湘递过来的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妈……”看南妈终于在沙发上坐定，南湘捏着那封信走过来，犹犹豫豫道，“今天收到一个大学的信……”
　　“嗯？”
　　都八月底了，那些有孩子要上大学的人家，连行李都准备好了，怎么还会有学校的录取通知发下来？
　　南妈闻言赶紧放下水杯，伸手接过南湘递过来的文件，歪着头仔细看起来。
　　“妈，我觉得，学畜牧业也挺好的，现在农业方面的科技是新兴产业，就业前景应该……”
　　“噗——”南妈突然毫无预兆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弄得南湘顿时愣住，眨巴着眼看着她，好端端的也不知道她妈在一张录取通知书上能看到什么好笑的东西？
　　“哈哈哈……你这意思是说……哈哈哈，一个牲口学校要录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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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妈没再继续发挥下去，一把将那红头文件塞回南湘手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
　　南湘沉默了好半晌，努力了很久才将唇角勾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好，我明白了，明天我一定回学校报到。”
　　她将手里那一沓厚厚的文件顺手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明明外面的日头那般毒辣，房间却阴暗闷热，透不进一丝光来。
　　落地风扇早已老迈无力，年久失修的机体发出难以入耳的咯吱声。它有气无力地转动着头部，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声响，不停地卡顿，真是难堪又尴尬……
　　南湘仰躺到床上，缓缓闭上眼睛，蓦然苦笑起来：复读吧，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
　　2000年那年的夏末，伴随着新世纪夏日的阳光，南湘走进了九中的大门。
　　那时的情形直到今天还历历在目，不敢说意气风发，可彼时的南湘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三年后，她会再次踏进这里。
　　待了三年的地方，熟悉得让人压抑。
　　已经有不少复读生完成了报到，三三两两聚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诉说着积攒了一整个暑假的苦闷。
　　有几个眼尖的瞥见南湘的身影，立即咋咋呼呼地嚷起来：“哎？那不是南湘吗？她居然也来复读了？”
　　“你没看错吧？哪儿呢？”
　　“还真是她！呵呵，不是学霸吗？”
　　“呸，你见过哪个学霸会来学美术？要不要脸啊就敢称学霸？”
　　议论声不小，吸引了不少周围人的目光，可唯独没有吸引到南湘。南湘不紧不慢地向办公楼走，只当听不见。
　　可惜她的冷漠转瞬便被打破了。
　　“南——湘——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过来。
　　南湘下意识想躲，可惜没躲开，被来人一下扑了个正着。她无奈地站定，好脾气道：“亲爱的，虽然我不知道，但是我在洗耳恭听。”
　　唐荳哀嚎一声，似乎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苍天啊，大地啊！天理何在啊！你说咱俩高中三年都没能分到一个班也就算了，这都一起落难复读了，竟然还是没能分到一个班里去！你说这还有天理吗？啊？”
　　“哦，那你在几班，我在几班啊？”
　　“我在10班，你在4班，现在好了，直接被分到了两个楼层！比以前离得更远了！但更更更更过分的是，咱俩连画室都没分到一起去——”
　　唐荳的声波攻击实在威力巨大，南湘又被她搂得紧紧的，连只手都抽不出来，要是再不阻止她，只怕她的耳朵便要聋了。
　　“没事，以后只要一下课我就去找你，我也可以去你画室画画。”
　　“你可拉倒吧你！”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唐荳反而更生气了。
　　唐荳甩开她，一脸的没好气：“我能指望你这个冷心冷肺没良心的主动来找我？哼！快走吧！你说你来这么晚，知不知道教室里的好位子都要被人抢光了呀？”
　　有了唐荳的加持，南湘接下来的办事效率像是装上了火箭，两人几乎眨眼就完成了报到，紧接着她又被唐荳拖进了四班教室。
　　“快点快点，赶紧看看还有没有好位置。”唐荳此时的气势活脱脱就是来送孩子的学生家长。
　　“坐哪不一样啊，你别那么急，你慢点。”
　　南湘被拖得有点踉跄，只听唐荳环顾着教室自言自语似的絮叨：“哎呀，果然最后边靠窗的位置没有了，这下你还怎么上课睡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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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你……
　　南湘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选择了放弃争辩。
　　“坐这吧，这边抬眼就能看见南湖，方便你上课发呆开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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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不要听听你都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啊？唐荳！我不要面子的吗？’
　　“哎，你是南湘吗？天！真是你！哎呀，同桌你好！幸会幸会！”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雄浑的嗓音，南湘被吓了一哆嗦，回头一看，只看到了对方的胸膛。
　　这倒是个新鲜的体验，南湘个子高，习惯了看人的时候视线向下。她下意识缓缓抬头，以一种陌生的体验看到了来人的脸。
　　棱角分明的下巴，高耸的鼻梁，再往上是一双浅褐色的眼睛，眼窝深邃，眉峰浓黑，斜飞入鬓，竟是个颇有些异域风情的大高个！
　　“不是，你是谁啊？谁是你同桌啊！我们南湘怎么就成了你同桌了？”唐荳护崽似的冲着大高个“呲牙”。
　　大高个不理她，伸手把书包咚一声放到了南湘旁边的桌子上：“这不就是了吗？”
　　“哎不是，我说兄弟，刚刚你不是说要和我坐一起吗？”大高个身后又冒出了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
　　男生的皮肤黝黑，留着极短的寸头，脸上瞧着有些不属于学生的沧桑感。他吐槽完大高个后，瞥了一眼南湘，颇有些意味深长。
　　“你坐这儿！”大高个一指过道旁边的位置，“就在我右手边，这不也是坐一起吗？”
　　说完他又回头看向南湘，笑得见牙不见眼：“久仰大名啊南湘！我们自我介绍一下，”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小个子男生，言简意赅，“陈辉、管杰。”
　　秦桧管家？！
　　“噗——”南湘刚好在喝水，听到这样的自我介绍顿时把水喷了出去。陈辉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有点懵。
　　唐荳立即翻了个白眼，心说南湘这迷糊蛋估计是又把人家名字听岔了。也不知道听在她耳朵里是个啥。
　　但这个时候她又能怎么办呢？关键时刻，自家姐妹的面子总还是要维护的。
　　“哦，你就是管杰大哥啊！我听说过你，老大哥了，画画超——牛的。”唐荳拖长了嗓音，马屁拍得咣咣响。
　　管杰却只是摆摆手，低调地坐到了陈辉右手边。
　　“陈辉是吧？我家南湘可是我罩着的啊，你注意点！”唐荳回头的一瞬间就转换了脸色，半点不客气地警告了陈辉一句。
　　“我注意什么啊？”陈辉几乎要被气笑了，可惜唐荳并不打算和他纠缠，瞪了他一眼就冲南湘摆手。
　　“我先走了哈，等会再来找你。”
　　“哎你……”就这么吃了一瘪，陈辉干瞪着眼看唐荳扬长而去。
　　转眼瞥见南湘已经施施然坐了下来，他也不纠结，扭身也跟着坐下，一边从书包里掏书一边热情道：“哎南湘，你的书呢？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谢谢。”南湘笑笑，慢条斯理地擦着桌子。
　　说话间陈辉已经在桌子上堆了一道厚厚的书墙。
　　这道书墙是多数高中生的心照不宣，如果说在这沉闷压抑的高中生涯中还有一丝属于自己的空间，那恐怕就是这道书墙之后了。
　　喘不过气的时候就趴下来，老师看不看得见其实不重要，只要有了这道遮挡，心里就多了一分可以喘息的余地。
　　教室闲置了两个多月，桌面上全是灰，陈辉书都摆好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南湘在擦桌子。
　　“呃……借我张纸呗。”陈辉伸手抽了南湘一张纸巾，噌噌抹了几下桌子，正要顺手一丢，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把动作硬生生止住。
　　他愣了两秒，这才站起身走到教室门口的垃圾桶边把纸扔了。
　　管杰眼角瞥到了这边的情况，嗤嗤笑了几声。
　　陈辉却只管盯着南湘：“你就带了这么几本书？”
　　看南湘把寥寥几本书塞进桌洞，他想了想，顿时了然：“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嫌重，打算把书分批带过来啊？”
　　“不是啊，这些就够了吧。”南湘瞥了一眼陈辉的书墙，这才明白他为什么有此一问。
　　可陈辉已然又自行脑补了：“牛逼啊！学霸就是学霸，根本不屑于做我们这些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事，学习积极性就是比我们高！”
　　呃……南湘眨眨眼，略有些汗颜。好在这时候班主任走进教室，适时解救了南湘。
　　班主任老吴是个长相斯文的中年男人，一副金边眼镜后面，眨着一双十分狡黠的小眼睛。
　　下了课南湘被唐荳拖走，两人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身后赶上来的老吴叫住了。
　　“南湘啊，你的高考成绩我看过了，很不错嘛！虽然回来复读了，但是一时的得失不算什么，老师很看好你啊！”
　　“谢谢老师。”
　　“那，你看你有没有兴趣担任我们班的班长呢？你这么优秀，要多帮助一下班级的同学呀！”
　　“啊？老师，我……”
　　“哎呀袁老师，我看您还是再换个人吧。”唐荳子抢过话头，对着老师说话也照样大大咧咧。
　　“您不知道，南湘这个人吧，平时看起来呢，好像人五人六的，但其实上课的时候呀，经常……”
　　南湘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打死也不能让她再继续说下去了。乖乖，她还想多活几天呢，好日子不能第一天就被这大嘴巴葬送了呀！
　　“老师，我很愿意帮助同学，不过我不擅长与人沟通，班长的职务我可能胜任不了，不好意思啊！”说完南湘冲着老吴鞠了个躬，拉起唐荳就仓皇逃跑了。
　　唐荳被她这狼狈样子逗得嘎嘎直笑，一边跑一边不知死活地指着她，继续落井下石。
　　“你说你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不出三天老吴就知道你什么德性了，还不如现在就摊牌呢。”
　　“你可闭嘴吧！”
　　在教室里重新安顿好了自己的位置，接下来便是画室了。南湘将沉重的画架在角落里放好，长长舒了一口气。
　　高考过后，不少人把自己的画具要么扔了，要么带回了家，南湘那时没什么心情，就把画具丢在画室里，一直没来管。
　　此时看着不少人从家里带画具过来，她有些自嘲的想着是不是该庆幸自己没带画具回家的明智之举？
　　一切似乎早在冥冥中，注定了她还要在这个待了三年的地方继续煎熬下去。
　　唐荳笑着跟在王铁应身后，拎着零散的画具，嘴里絮絮叨叨地嫌弃自己的男朋友笨手笨脚。两人从南湘的一号画室窗口路过，南湘刚好抬眼瞧见了他们。
　　王铁应外号铁蛋子，理美班的，一头小卷毛略有些凌乱地支棱着，人长得胖乎乎，圆溜溜，皮肤又黑，和糖豆子站在一起，光是瞧着就有莫名的喜感。
　　这两人无论是从长相还是外号，真是实打实的般配。
　　不过，在这种糟糕的境地下，若是像糖豆子这样有男朋友帮忙搬东西，想必即便是灰溜溜地滚回来复读，心里也应该没那么难受吧？
　　南湘勾了勾唇角，转身继续搬东西。
　　画箱、画纸、颜料、水桶……零零散散的东西被堆拢成一大包，她拎着袋子艰难地跨越画室里摆的横七竖八的板凳、画架，一不小心就撞翻了一个凳子。
　　凳子上堆着的画笔撒了一地，有几只素描铅笔直接被摔断了笔尖。
　　南湘尴尬地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只见旁边堆满了东西。若是她丢开手里的袋子去捡笔，只怕会碰倒更多的东西。
　　她拎着袋子左右为难，犹豫了片刻便决定先去角落把袋子放好再回来。可南湘刚放好袋子，转身就听见一声尖锐的叫骂。
　　一个矮矮胖胖的女生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了过来：“艹！你眼瞎了还是残疾啊？把人家东西撒了一地，管也不管就滚了？”
　　这女生张嘴就是国粹，美术班里典型的痞子混混。
　　南湘顿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她皱了皱眉，索性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弯腰翻了翻自己的袋子，掏出一盒簇新的铅笔。
　　之后又抬脚走到翻倒的凳子旁边，扶好凳子，捡起散落的画笔，然后起身看着那女生，伸手把刚刚从袋子里翻捡出来的新笔递了过去。
　　“对不起，这盒笔赔给你。”
　　然而南湘这一声不吭的态度，看在那女生眼里便成了十足的高傲冷漠。
　　她顿时恼羞成怒，一巴掌拍飞了南湘手里的画笔，咬牙切齿地骂：“谁稀罕你的破笔啊!傻x!”
　　啪的一声，盒子摔在旁边的画架上，里面的笔稀里哗啦洒出来，散了一地。
　　“差不多就得了吧！”
　　“就是，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看来已经有人看不下去了。南湘却只是看着那女生，一言不发，并没有看向替她说话的人。
　　也不知这两句公道话到底是谁说的。
　　见有人帮腔，那女生的气焰总算消下去一些，但还是意犹未尽地指着南湘呸了一声，说了句‘你等着！’然后扬长而去。
　　画室里人头攒动，全是看热闹的人。明明身处人群之中，南湘却感觉像被困在了孤岛上。
　　她懒得去看任何人，只是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沉默着收拾自己的画具。一切的一切，全都回到了原点。
　　只是这个原点的开端，实在有些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