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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饲魔者(二) 设定参考《 ...

  •   隔天,马智郁久违地早起了。原因其一自然是今天上午和出版社的会面,其二则是昨夜她久违的好睡眠,一夜无梦。她睁开眼,遮光效果极佳的厚重窗帘让卧室昏暗无比,只能依稀看见枕边人柔和而模糊的轮廓。马智郁小心地挪动了一下,她听见寂静中他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又悠长地、悠长地进行着。好平静的早上,马智郁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他平稳的呼吸沉静下来。

      真可爱。她想,然后坏心眼地捏住了柳泰武的嘴唇,柔软的触感。那双比她还要饱满些的唇瓣总让她的丈夫显得无比…善良和无辜,让人无法对他狠心,起码马智郁做不到。柳泰武很快醒了,她看见黑暗中闪动着他瞳孔微弱的光,于是她松开手,轻轻地刮了一下他的唇珠。

      “今天醒的好早…我还以为会需要我叫你呢…”刚刚醒来,他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马智郁被突然地戳中,心中涌动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情绪让她猛地撞进柳泰武怀里,用脑袋钻他的胸口,这种亲密无间的接触带着昨夜的温存盖过了她近日没来由的不安,就像那只是一场消失的梦。

      “哈哈…智郁,干什么呢?”柳泰武伸出手,没有制止,只是把她的头发揉得更乱。

      “就是——”马智郁抬起头,“觉得你太可爱了!怎么这么讨人喜欢?嗯?怎么做到的,这家伙!难道是每天做饭的时候给我下药了?快点坦白吧柳泰武!”

      “这可是诬蔑啊大人,你想因为这个坐牢吗?”柳泰武一把搂住她,把她困在自己怀里,此时昨晚定下的闹钟才响了起来,马智郁挥舞双手从他手中逃脱,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跳下床,她按掉闹钟——早上八点整。马智郁来到窗前,唰一下拉开窗帘,阳光洒在了她的身上,她张开双臂迎接久违的晴天,回过身,柳泰武从床上撑起上半身笑着看向她。

      “看来今天有个好兆头呀!”她不禁雀跃地发表了看法。

      接下来他们俩先一起洗漱,完事后马智郁在房间思考今天的搭配,柳泰武则是去厨房做早饭,他煎了一个完美的三明治然后包装好,可以带着路上吃节省时间。走出厨房时马智郁转了个圈也从卧室里出来了,她换了一身浅色宽松西装,又化了一个淡妆,利落中有几分轻松俏皮,一个年轻又专业的漫画工作者。两个人凑近了交换一个早安吻,柳泰武在分开时低声说:“到我换装了,早饭在桌子上,饿了的话就先吃吧。”

      “快去吧大模特!”马智郁轻轻推了他一下,看着柳泰武走进房间之后,她先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时,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放在餐桌上的小小的报警器上,犹豫了一下,马智郁拿起它放进了口袋里。柳泰武很快换好了衣服走了出来,他身上那套深蓝色套头卫衣让马智郁忍不住挑了挑眉:“怎么穿得跟学生一样?故意的吗,心机男!看起来年龄比我都小了啊!”

      “谢谢夸奖,那现在是要喊你姐姐了?”柳泰武笑着走近她,拿上了桌子上放着的三明治。

      “厚脸皮的家伙!还不快用敬语?”

      “是,请尊敬的画家出门前往出版社吧。”柳泰武做出“请”的手势将她带到玄关,他拿上柜子上的车钥匙,两个人出了门。

      等待电梯期间,马智郁偏过头问他:“不过今天没有事吗,哥哥你最近好像很忙的样子?等一下不用在出版社等我也没关系。”

      “这是什么话啊?”柳泰武用有点无奈的表情看着她,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伴随着马智郁一声哎呦,电梯门也叮的一下开了,所以她没法及时还击,只能先跟着柳泰武进了电梯。

      “看来是我最近作为丈夫不太称职啊,都让你说出这种话了。”

      “什么啊…”马智郁用手肘怼了他一下,“太夸张了吧,是要把我养成废人吗?我自己出门回家也是完全没问题的好不好?我可同样是一个合法持有驾照的成年大韩民国公民啊。”

      柳泰武举起手投降:“小看您了大人,真是抱歉。”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两人朝车位旁走去,马智郁边走边不忘为自己的独立能力辩护:“下次应该也让你坐一回我开的车,亲自见识一下。”

      “好吧,可惜不是今天。”柳泰武解锁车子,两人各自坐进车里,他将三明治递过来,马智郁接过来放在腿上,又系好安全带:“不过说正经的,哥哥你这两天是不是确实有挺多事要处理的?”

      “嗯,首尔那边要和我汇报一下这个季度公司的经营状况,或许过几天我得去一趟本部,甩手掌柜也是掌柜呀。”车子驶出了车库,柳泰武看了一眼已经开始啃三明治的马智郁,“怎么样,要一起去吗?”

      “不要。”马智郁的拒绝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我正要为新作忙活呢!还有之前那部成绩不错,出版社那边在商量要不要办个签售会,好多事还没定下来,我才没心思做你的随从呢。”

      “唉——”柳泰武拉长了语调,“玛蒂尔达画家真冷酷,要是让粉丝知道了会破灭吧。”

      “呵呵,评论来看,恐怕我得是一个有巫女血统的反社会人格隐藏杀人魔才不会让他们失望。”

      她的话逗笑了柳泰武:“ 我倒是觉得智郁你比起这些来也不遑多让。”

      “你是说我是和反社会巫女杀人魔一样恐怖的家伙吗…听起来还有点酷…”她的思绪歪了一下。

      “嗯……”柳泰武刻意做出思索的样子后才肯定道,“你是喜欢那种东西的家伙。”

      这话马智郁没办法反驳了,确实如此,扭曲阴森、在罪恶中讲述的人性的黑暗故事更吸引她。不过她立刻以柳泰武写的作品为依据反击:“那这么说的话,我们大作家拉柯不也是了?”

      “是因为你喜欢我才会更偏向这种的,我只是比较擅长而已,非要说的话,我并没有特别喜欢它们。”

      “切——”马智郁含糊地发出质疑的声音,“哥哥,你不知道吗?大家都认为作家的灵魂,就在他们的文字中,一个人的为人在他的作品里是藏不住的。所以如果你根本不喜欢的话,难道你本质就是那种变态的家伙。”

      “说不定呢?”柳泰武将车子转了个弯,在停车位停了下来,他解开安全带转身凑了过来,“那样不是更好,智郁你正喜欢这种类型嘛。”

      “噫…”马智郁往后仰,靠在车窗上嫌弃地看着他,没有反驳他,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地把他戳了回去。她往外张望了一眼发现还没到出版社,“怎么停在这里?”

      “我想去买杯咖啡。智郁你呢?要来一杯吗?”他看了眼时间,“现在还早呢。”

      “我就不用了,等下到了出版社他们那边应该会准备的。”

      “好,那你在车上等我一下,刚好专心解决你的早饭。”他开门下车,马智郁降下车窗目送他往咖啡店走去,注意到她的视线,柳泰武转过来挥了挥手,给了她一个飞吻。

      “怎么这么幼稚了?”马智郁嘟囔一句,突然想到柳泰武已经好久没有自己在外面买咖啡喝了,毕竟他作为咖啡师经营着一家咖啡馆,看来今天是心血来潮了。她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开始随手在车上翻了起来。马智郁就是这样有些闲不住的类型,而且一个人坐在车上等人的时候,谁能忍住不随便翻翻呢。不过现在,她的举动好像也不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或者恶作剧之类的心情,那自秋雨连绵起就浸透她的焦躁也让她无法安静地和自己独处,仅一日的阳光显然不足以让盘踞已久的它消退。令她安心的爱人一离开,它似乎又有些蠢蠢欲动,所以她得找点事做,借此忽略掉它。所以马智郁打开了副驾的手套箱,里面没放什么,所以仅存的几件物品就格外的显眼:一包备用的纸巾和湿巾、一个墨镜盒、一本黑色皮质封面的小本子,和一把钥匙。

      马智郁拿出了那本小本子,那就是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有点像那些机构里发的,只是没有商标logo,过于简洁的一面封皮。前面就是日历计划表,一些日期有被圈起来的痕迹,她前后翻了翻,发现大概就是今年入秋开始十月之后有标记。马智郁试图回忆一下这些日期当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但是一无所获。

      “是哥哥的计划本?那放在这儿干嘛…”她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准备把本子放回去,但是有一张小纸片突然落了下来,她赶紧捡起来,那是一张收据,购买的东西是——几把刀。而且并不是普通的菜刀,而是屠户才会使用的一套刀具:斩骨刀、剔骨刀、分割刀、放血刀。马智郁吓了一跳,她愣愣地看着手里那张纸,脑袋里忍不住开始放起看过的血浆片的画面。柳泰武买这个干嘛?这是他买的吗?这个不起眼的票据似乎与她连日的不安相呼应,马智郁不由自主地想到更多和她所创作的故事有关的恐怖情节,她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主驾驶的门突然被打开,马智郁一个激灵攥住了手里的票据,只是那本黑色小本子还放在她的腿上。

      “我们走吧……”柳泰武坐了进来,看到马智郁的反应,他目光扫过她腿上放着的本子和手里紧紧握着的纸条,但他只是平静地把咖啡放在杯架上,“怎么把这都翻出来了。”

      “哥哥,这是什么啊?”马智郁把那张票据递过去,“什么时候背着我偷偷买这种恐怖的东西?”

      “什么恐怖的东西啊。”柳泰武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接过了那张票据,“只是刀具而已。”

      “什么只是刀具啊,都是这种…这种…”她憋不出一个形容词来,“这种刀了!”

      “你以为我要用来干嘛,杀猪吗,还是说你觉得我是屠夫杀人魔?只是为了作品而已。”柳泰武摇摇头发动了车子。

      “是吗…你最近在写什么啊…”马智郁摇了摇头,“不对,这些刀我怎么没在家里见到过?”

      “把这种东西带回去才是太恐怖了吧,家里又用不到。我只是想要研究一下用法和效果,现在放在咖啡店那边仓库里。至于我的现在的作品,嗯…暂时保密。”

      “好吧…”柳泰武的解释似乎没什么可疑的,马智郁只能按捺下心中再次发作的焦躁,把目光放到窗外的晴朗的天空上,试图让自己安定一些,“所以,你的作品就是你要给我的惊喜?”

      “也可以这么说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

      马智郁没有继续追问,她不知道追问到底有什么用,因为她确实相信自己的丈夫,即使不用他给出更多的证据也是如此。今年是他们相识的第三年,或许这对人的一生来说还只是一个短暂的时间,但她确信柳泰武就是那个她想要与之共度余生的人,是契合她的人,是与她相爱的人,所以她会相信他的话,何况它们听起来都很合理。但问题是现在马智郁的心总是违背她的意志,控制不住地感到焦灼,听到再多合理的东西也总忍不住没根据地怀疑。或许真的是她出了问题,她对自己的故事入戏太深,以至于总把它们代入到现实中去。因晴朗天气建立起的安慰在一瞬间瓦解,这小小的一个插曲立刻打破了她仅仅维持了如此之短的“和之前一样的日常”,她不禁有些懊恼地用脑袋在玻璃窗上轻轻砸了两下。

      “怎么了?”温和中带着担心的询问越过肩头传入耳中,听起来无比体贴,更让马智郁觉得自己是一个无故发作不可理喻的妻子,“我很抱歉吓到你了,不过这确实是我准备的一部分,所以才没有提前告诉你,以后我会注意这个度的。”

      “不…哥哥你不用说这些。”马智郁知道柳泰武的解释对她来说就像她为自己的失常分析一样无力,听起来非常合理但是对她的现状却起不到什么作用,但他们都还是会这么做,前者是不可避免的担忧,后者是必须的自我安慰。不,她怎么能这样对待柳泰武的关心?马智郁默默转过身,终于还是承认了她最近的异样,决定和柳泰武坦白:“我知道,不管是对惊喜还是刚刚的收据,我的联想都…太超出了,还很莫名其妙…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了,我最近总是胡思乱想,难道是因为太久没有休息了吗?”

      “今天还一定要去开会吗,没问题吗?”柳泰武将车靠边停下,侧身握住了她的手,“对不起都没有发现,智郁你这几天心情都很不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哥哥…”马智郁看着他,心里涌上了一股难言的委屈,“呜呜…我干嘛这样,好不成熟啊,明明是去工作的路上呢…”

      “你自己远比工作重要啊,你很有天赋也很有能力,即使偶尔出了差错也都能处理好,你是一个了不起的人,还总能把自己的感受在漫画中表现出来,所以你的情绪很重要,智郁你应该才是最明白的人啊,别不重视它们也别压抑它们,好吗?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呜呜…”马智郁抵在他肩头小声啜泣了两声,然后抬起头来,“我的妆花了吗…”

      “没有,定妆上得好极了,还是很完美。”柳泰武笑了,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她按擦了几下,“看,没掉粉。”

      “那就好…”

      “所以,出版社还是要去?”柳泰武问她。

      “嗯,我不想在工作上出尔反尔这么不专业…幸亏动作比较快还有时间…”

      “真厉害,智郁。”柳泰武很诚恳地赞叹她,“那等你工作结束了我们再好好讨论最近的情况,好吗?”

      “嗯。”马智郁吸了吸鼻子,果然告诉丈夫自己的心情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她早该这么做的。柳泰武确定她平静下来后发动了车子,重新朝出版社出发,他们很快到达了目的地。

      “那我去了…”她解开安全带,还有点不好意思。

      “嗯,加油,结束了通知我。”他凑过去亲了亲她的额头,“辛苦了,我爱你。”

      “我也是。”

      她回应道,打开车门下了车,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柳泰武降下了车窗朝她挥了挥手,于是马智郁也这样回应他,又做了个驱赶地动作,让他赶紧去找个地方停车休息。柳泰武脸上的笑容似乎扩大了几分,马智郁有些看不清。令她有些在意的是,车子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不过时间已经接近约定的点了,她不再多想,赶紧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尽管状态不佳,面对自己熟悉且热爱的工作,马智郁还是打起精神认真面对,也没有出什么差错,多亏了她在这方面一直以来的认真,即使依靠肌肉记忆也好好地完成了今天的商讨会谈。最让她庆幸的是,似乎没有人看出来之前她才哭过,又或者他们只是出于礼貌和怕麻烦才没有说?马智郁不确定。将笑脸撑到走出出版社大门的前一刻,她站在电梯门前才终于深深叹了口气,想要拿出手机联络丈夫,却发现自己连这点精力都拿不出来。

      …再等会吧,让她一个人逛一会。

      马智郁改变了主意,她下了楼,有些恍惚地走在街上,本想再次好好思考一下最近的情况,但大脑无论如何也调动不起来。她就只是发着呆,出神地在商业区晃荡,和所有失意又疲惫的成年人一样。但是不应该这样啊,明明她的生活没有一点让她不如意的地方,这算什么?女人的直觉和第六感在告诉她有不对劲的地方?太莫名其妙了吧。她停下了脚步,从这种放空的状态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走到了熟悉的地方——她和柳泰武初遇的地方。就是在这条街道,带着圣诞帽的漂亮青年将传单递到了她面前,她还来不及处理任何信息,就被那张完美符合心意的脸蛋冲昏了头脑。

      [素描模特,你有兴趣当吗?]

      想到那时柳泰武脸上闪过的困惑而茫然的神色和自己慌乱的解释,马智郁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记忆里的柳泰武也像她现在这样被逗笑了,然后很果断地答应了下来。刚开始接触时,马智郁完全没想过那个亲切的咖啡师是个财阀家的公子哥,谁家的大少爷会在咖啡店打工又在街边发传单啊。真正意识到两人家境差距是在相识几个月之后的事了,那时他们的见面地点已然不只局限于咖啡馆,偶尔也会互相邀约外出,一开始是以采风为由头,到后来只是单纯想要一起去某个地方也会见面。有些心知肚明的暧昧又守着朋友的界限,但马智郁也逐渐意识到:她真的喜欢上这个“朋友”了。而随着心意朝着他倾注,注意力也向他倾斜,马智郁这才注意到他身上更多的细节:精致的穿着、不凡的谈吐、从容的气质,总是不紧不慢的动作,还有脸上那副似乎没有什么能困扰他、永远轻松的微笑,这些都昭示着柳泰武的出身绝不普通。成也倾慕,败也倾慕,她因为自己对心上人的在意注意到这些细节,也因为这份恋心而敏感纠结起来:她不是刚离开象牙塔的满心热血一股冲劲的学生了,那时工作方面漫画成绩确实不错,但也有反响不佳的时候,收入更是称不上富裕。她只是一个高中毕业,从小在一个毫无隔断的几十平米小房子里长大的单亲家庭的女孩。

      马智郁确实是一个乐观、一直向前冲,相信自己会达成目标的梦想家,但有时候她也没有那么理想主义,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呢?谁也说不准。她想到池花子,妈妈在她第一次通过漫画获得报酬时露出的自豪的表情,还有当时她心中的幸福与成就感,而这些对于柳泰武的家庭来说或许就像尘埃一样无足轻重吧。她有点讨厌自己幼稚的想象力了,把一些电视剧里的糟糕情节无比详细地套到了自己的身上,而她是绝对不会允许那些事情真的发生的。所以,说马智郁幼稚,她看到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巨大差距,说她现实,她又像偶像剧主人公一样决心守护自己宝贵的尊严。于是她决定及时止损,在自己还没有那么难舍难分也没有捅破窗户纸的时候疏远柳泰武,这样无论哪一方都不会太难看。这个时候柳泰武就换成了主动的一方,他发出邀约的频率变高,也总是发来消息,这是一个挑战,一种甜蜜的折磨。看来他也有点在意她嘛,马智郁忍不住这样想,但这种甜蜜也在发酵成一种酸涩的感觉,再积累下去她也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为了更好的划清界线,马智郁同意了在咖啡馆的会面,她推开门,柳泰武已经坐在了那个最熟悉的靠窗的位置。那时这家咖啡馆已经属于他了,但是马智郁还不知道,她坐在他的对面,店里的咖啡师就把饮品端了上来,这让她有些意外,但还是下意识握住了杯壁获取一些借力。距离他们第一次接触已经过去了六个月,在夏季回望时会觉得初遇那场雪很虚幻,像没有存在过一样,但马智郁觉得自己这辈子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你最近对我的态度很奇怪,可以这么说吗?我以为你是…不讨厌我的,说实话,我觉得这让我有点…”对面的柳泰武在她鼓足勇气先开口了,这让马智郁更加惊讶,因为他向来是一个过于善解人意到有点迂回的人,总能在她不适的时候立刻发现并且调整自己的行为。除了认真讨论观点,他从来不会这样直白地表述,更夸张地说,马智郁觉得他并不喜欢表现自己的真实情感。

      他垂下了头,仔细斟酌着用语,又仰起来朝她露出了一个耷拉的微笑,那种嘴角上扬,眼睛和眉毛却和被雨淋湿了一样落下来的微笑:“…让我有点伤心了。”

      马智郁觉得那些雨又落在了她的心上,融化她的决意,她加大了手上握住杯子的力度:“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应该这样做,我不讨厌你哥哥,真的,我很喜欢你,而且就是因为太喜欢了我才想要这么做。”

      “我不明白。”柳泰武偏了偏头,“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远离我。智郁,我也非常喜欢你,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对待一个人。”

      他的话说得也太重了。这下马智郁已经是在用震惊的目光看着他了,但好在她还没有忘记自己的目的:“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但是哥哥你不觉得我们俩差距太大了吗?我觉得停在这个阶段对我们来说更好。”

      柳泰武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反而让马智郁更窘迫了,他应该从来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情,毕竟他也不需要考虑。作为社会阶级的上位者,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完全能够承担起失败的后果,但马智郁不得不思考这对她造成的影响

      妈妈要是知道了肯定失望透了…她巴不得我能和哥哥在一起吧。不过还是得听我的。

      马智郁忍不住出神了一下,而此时对面的柳泰武突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

      他这是什么意思?反应过来的马智郁有些恼羞成怒地看着笑出了声的柳泰武,他在嘲笑她吗?如果是这样,马智郁绝对会把饮料洒在他脸上然后回去大哭一场彻底讨厌上他。

      “不是,我只是从来没有想过,智郁你会这样想。”柳泰武眼睛很亮地看着她,“你会考虑这么多,很神奇,很有趣,但是你就是这样的。你害怕我吗,害怕我会破坏你的生活,让你受到…不,不会那样的智郁,没有人能那样对你。”

      他说的话有些让人感到冒犯和莫名其妙,但马智郁居然只是被吸引一样看着他,她同样觉得,柳泰武是一个很神奇很有趣的家伙。她还没有多说什么,他就已然察觉到她根本的担忧和畏惧:他对她本身、对她的生活,会产生的动摇与破坏。在洞察情感这方面柳泰武似乎格外敏锐了,马智郁却并不害怕,可能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吧。

      “最重要的是,你喜欢我不是吗?”

      “呃…”马智郁才反应过来,他们俩刚刚的行动无异于互相表白。她有一种事情将超乎意料的预感,于是急急地站起身,“是…但是不是!这不是重点!”

      柳泰武却环住了她的手腕,站起身把她牵了出去,他们和行人擦肩而过,没有奔跑,只是很轻快地前进,最终停了下来。就在这里柳泰武递出了一张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传单,就在这里马智郁大胆地发出了邀请,也是在这里,他说:

      “我的爱人,我未来的终身伴侣,你有兴趣当吗?”

      云层里传来沉闷的雷声,天在什么时候阴下来的?马智郁没有发现,她只知道,循环把那场雪带了回来,还给了他们:下雨了。

      此刻她不需要再从其他物品上获取安慰,柳泰武已经握住了她的双手,雨声将一切杂念都隔绝了,让她看清自己的心意:马智郁想要和柳泰武在一起,一直,永远,直到生命的尽头。

      有雨滴从记忆里穿过打在她的脸上,马智郁抬起头,天上下起了细雨,好在还不是很大,她匆匆地迈开步伐朝那个熟悉的地方跑去。一推开门,店员招呼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了上扬亲昵的欢呼:“欢迎光…哎呀,智郁姐!”马智郁朝她点点头,李艺珍是她与柳泰武结婚前招来的员工,和他们都算熟悉,现在还在上大学,只是在店里兼职,此刻她先是从吧台探出身子往外望了一眼,旋即走出来迎接她。吧台里还有一个新来的全职咖啡师,马智郁和他没见过几面,所以只是点点头,就被李艺珍说话的动静吸引过去了:“不过,姐姐是一个人来的?我们老板呢,怎么放你雨天一个人在外面,也不一起来。你们俩都是,好久没来过店里了吧?都还要以为要被忘记了呢,不是说是你们的定情之地嘛!”

      “哈哈…”马智郁露出一个应付小孩的笑脸,但她很快意识到了奇怪之处,那种日常之下的毛骨悚然感很快又越过了温馨的过往爬上她的肌肤,“你说哥…我丈夫很久没来过咖啡店了?”

      “嗯,是啊!你们俩都是!”李艺珍快速地点了点她,“本来是想着店里的老板都长得这么漂亮做兼职会很幸福的,谁知道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来,知道我上班上得多苦吗!”

      马智郁没有在意她的小动作,只是开始努力回忆起那张票据的日期,9月,还是10月?现在是11月初,一两个月的时常算是最近吗?她不太确定,于是继续追问:“这两个月里都没有来过吗?”

      “诶?反正我在的时间是没有见到过的,其他人我不清楚…”李艺珍好像吓了一跳,“姐姐你以前都没问过这种事…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她猛的捂住了嘴,压低了声音:“难道说,你怀疑老板他出轨了?”

      “什么…?不是的。”马智郁被她跳脱的猜测打断了思绪,赶紧摆了摆手,“我只是在想看来最近他首尔那边确实很忙啊…对了艺珍,我能去咖啡店的仓库看看吗?我记得之前家里好像有东西放在那边了。”

      “哦哦…”李艺珍还是有点怀疑地看了她几眼,但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钥匙放在那边我去拿一下,不过还有这种东西吗…之前搬东西好像没看到过啊…”她一边嘟囔着一边走远了,把仓库钥匙拿过来给马智郁开门。咖啡馆的角落里有一扇小门,打开进去后就是一个小仓库,里面摆着的货架上放着一些店里需要的原料、包装袋、小工具之类的,李艺珍本想陪着她一起找,但是考虑到自己要找的东西的特殊性,马智郁只是挥手让她先去忙,于是她就有点遗憾地把钥匙递给她退了出去。

      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之后,马智郁安心下带着些焦躁地开始按货架顺序翻找起来,即使有一些按分类看明显全部都是咖啡豆之类的东西,她甚至连里面的冰柜也打开来看来翻了一会。

      没有,没有,没有。

      她从上到下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从下到上地翻了几遍,但是依旧没有找到——柳泰武说的、放在咖啡店仓库里的刀。

      马智郁微微喘着气,身上却一片冰凉,她终于放弃了,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拿上钥匙退了出去,反锁上门,回到前台将钥匙还给了李艺珍。

      “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李艺珍不复刚刚的活泼,有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马智郁想,现在在对方心里,她或许已经成了一个疑神疑鬼怀疑丈夫出轨寻找证据的可怜妻子了吧,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确实接近那类人的心态了,只是更偏激、更诡异、更可怖、更加让人不敢置信。

      她轻轻摇了摇头,朝李艺珍笑了一下:“抱歉,只是点家里的工具,大概是我记错了,就这样吧,我先走了。”

      “…好,姐姐,下次见。”她斟酌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不管怎么样,希望姐姐你可以高兴点,对了!还有…”李艺珍突然想起来,从吧台下拿出了一把长柄黑伞递给她:“这是店里多放的伞,姐姐拿去用吧。”

      “谢谢你,艺珍。”马智郁接过伞,衷心地道谢,现在她的安慰真切让她感到现实的温度,这很珍贵。她走出了咖啡店,撑起伞,看着雨滴落在面前绿化带花坛的泥土里。马智郁忍不住蹙起了眉,然后猛然睁大了眼——今天,在她要上楼去出版社之前,她唯一一次回过头打量柳泰武的车子的整体,那轮胎上面沾着一些,基本不可能在市区、在大路上沾染到的,泥土干涸的印记。手机在此刻响了起来,马智郁拿出手机,上面的来电人是“亲爱的♡”,她很快滑动接听了来电,对面是依旧熟悉温和的嗓音,正体贴地询问她:“智郁你还没有结束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帮你去买吧?”

      “不用了哥哥…”马智郁噎了一下,“我想直接去看看妈妈。”

      “嗯?那我等一下送你过去吧。”

      “不,不用。”她急急地拒绝了,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很奇怪,马智郁好想伸出手抹一把自己的脸,确保她能保持冷静,只可惜她现在另一只手正撑着伞,所以她只能深呼吸一口向柳泰武解释道:“我只是觉得刚刚有点丢脸,我也还不知道怎么和你表达我最近的感受,我不想和你吵架,我想先自己待一会,好吗?”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马智郁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回应。很快他重新开口,依旧是那么关切:“好,不过我刚刚接到消息,明天我可能就得去一趟首尔,那这几天你就和妈待在一起,等我回来我们再谈,不过跟我保持联系,好吗?”

      听到这个消息,马智郁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松了一口气,她为此感到一些失落:“当然好,等你回来,我保证我们会好好聊聊,你也要答应我。”

      “当然,那…之后见,智郁,我爱你。”

      “…我也是。”

      马智郁挂断了电话,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越下越大的雨,伞已经不能完全抵挡雨势了,水滴或是飘进来或是溅上她的小腿,雨里的世界变得扭曲阴冷,完全不同于晴朗时的模样。最终,她迈开了步伐往雨幕中走去,她要回家去,回到一个更熟悉,更安全,更温暖的地方去,回到母亲身边去,她要在那里好好思考最近她变得奇怪的人生。

      而此刻,她人生的变数,诡异的起点,正在不远处戴着深蓝色的卫衣兜帽站在雨里,他放下了手机目送着她离他远去。

      好吧,给他们一点时间,去看清生活的真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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