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为妖》卑职不配

1、第 1 章 遇狐

　　林家供奉了二十年的狐三太爷显灵娶妻，林家的独女林荷十九岁就落水死了，林家紧跟着也败了。

　　那只是狐狸是林老爷林子放二十多年前进京赶考，夜宿荒寺遇见的。

　　狐狸通体雪白，一对耳朵有两撮粉色的聪明毛，长长的嘴筒子，有一嘴锋利的牙齿。最瞩目的还是长了九条毛茸茸的尾巴，团起来能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展开竖起来像把大伞一样。

　　它就是把自己团成一个球滚到林子放背书的箱笼里，突然说话，声音冷戚戚的，跟妖怪一样。

　　“人，我是山中的狐狸大仙。从现在开始你必须供养我，否则你就会大祸临头！”

　　林子放第一次听见它说话，是只听见破庙里回荡着恐怖的声音，没瞧见狐狸在哪里。吓得四处磕头乱跪，求大仙饶命，把包袱里的干粮献祭出来。

　　狐狸就被他从书笼里一起倒出来，开始是个球，在地下滚了两圈舒展开爪子、尾巴，变成一只狐狸。抻爪子，撅屁股，伸懒腰，慢悠悠地叼起地下干巴巴的馒头，吃了两口发出嫌弃的声音。

　　“太难吃了，我要吃鸡，你去给我找鸡来！”

　　“可可……是大仙荒郊野岭，哪里有鸡？”

　　“山里野鸡到处都是，你去给我抓，要去毛掏出内脏洗干净烤熟了送来。”

　　“抓……抓野鸡？”

　　林子放是个手无寸铁的病弱书生，没打过野鸡，大仙发话了，也只好硬着头皮去抓。打着灯笼走出破庙，夜黑漆漆的，山里野草有人高，走出来就不分南北。

　　他走了一会儿，沿着小路又走回来，两手空空。狐狸看见了，不高兴。

　　“鸡呢？”

　　“大仙，小生没找到鸡，不知道鸡在哪里。”

　　庙里发生一声沉沉的无可奈何的叹息，“笨死你得了，跟我来，我知道哪里有鸡。”

　　狐狸蹿出殿，跑进夜色里，林子放手忙脚乱提灯追。跑到一棵大松下，狐狸对面着前方的芨芨草丛提醒他。

　　“鸡在那里面，你去给我抓来。”

　　他就去，蹑手蹑脚，大气都不敢喘。靠近鸡窝要扑上去的时候，一下脚滑摔进去鸡窝里，鸡飞蛋打，狐狸又出发一阵深深的嫌弃声。

　　“你真的是笨死了！”

　　林子放狼狈的爬起来，手掌也擦伤了，灰溜溜的跟狐狸后面。不久后走到了山下的村子里，钻到人家的鸡窝旁。狐狸眼巴巴的看着笼里的大公鸡，转头示意。

　　“钻进去把鸡抓出来！”

　　“……读书人怎么能偷鸡，不妥不妥，小生万万不能做！”林子放连连摆手，狐狸生气地呲牙，“不偷，你就会大祸临头，到时候我也没有办法保护你！”

　　“小生宁愿死也不会偷东西，这是气节，大仙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偷！”

　　“你！我让你给我把鸡偷出来！！！”

　　狐狸呲出嘴筒子上下两排白森森锋利的獠牙，扑上去就能一口咬伤林子放的脖子。

　　“小生不能偷！”

　　他誓死不偷，要退回篱笆洞外。狐狸就在外面用脑袋顶他的屁股。奈何林子放身形高大，一屁股跌倒坐下来差点压死狐狸。狐狸疼得嚎一声乱蹿，回过神人已经跑远了，它只好撒脚丫子追。

　　“小子你回来，别跑！！你快点给本大仙去偷鸡！本大仙要吃鸡，本大仙要吃鸡！”

　　追了一路，林子放都不理它，破庙里一人一狐一前一后跑回到殿里。前者捡起地下的馒头，拍拍上面的灰塞进嘴了吃得津津有味。又从箱笼里拿出来一个干净的馒头，递给狐狸。

　　“小生不能去偷，大仙吃这个吧，这个馒头也很好吃的。”

　　“我不吃，我要吃鸡！我要吃鸡！”

　　“那您能不能今晚先吃这个垫垫，鸡明天再吃行不行？”

　　狐狸本来看见馒头嫌弃的背过身，用屁股对林子放，听见他的话又激动的回过头。

　　“你答应明天帮我去偷鸡了？”

　　“小……小生明天想想办法。”林子放勉为其难道，“大仙饿了，先吃个馒头，明天就有鸡肉吃了。”

　　“好吧，本大仙不是饿了，尝尝是什么味道而已！”

　　“是是，大仙。这叫馒头，人吃的，也很好吃的。”

　　林子放蹲在地下，耐心的把馒头掰成小块喂狐狸。馒头干噎，瞧它呛了好几口，又赶紧从羊皮水壶里到了点水在掌心里。

　　“大仙慢点吃，小心噎着，喝点水。”

　　“本大仙吃得很慢了，根本没有被噎着。”狐狸还是舔了舔水，就着他手掌的水喝干了才停下来，咂嘴道：“你这东西湿的比干的好吃。”

　　“大仙爱吃就好。”

　　“本大仙不爱吃素，本大仙爱吃肉，明天去给我弄鸡来！”

　　“是是，小生知道了。”

　　———

　　山里夜静，半夜气寒。林子放卷着冬衣当被盖睡在木板上，给狐狸用破布做了个窝子放在角落睡觉。

　　半夜的时候冷得受不了，狐狸悉悉索索钻到他的脑袋上，左嗅嗅右嗅嗅，胡子戳到林子放脸上痒痒的，他睁开眼就看见长长的嘴筒子，黑鼻子湿湿的。

　　“大仙您怎么了？”

　　“你出来，让我睡这里面。”

　　“是。”

　　林子放马上爬起身，把大棉衣腾给狐狸，自己找了把稻草靠墙窝着。睡不着了，伸手翻箱笼，拿出本书点起根蜡烛认真的看。狐狸不管他，钻进大棉衣里睡觉，不一会儿又从里面拱出来。

　　林子放抬头，狐狸跑过来跳上他的膝盖。他愣了一下，它就往怀里钻，找个舒服的位置。

　　“大仙怎么了？”

　　“没事，你看你的，我睡了。”

　　“是。”

　　林子放不敢乱动，捧起手中的《左传》。

　　“这念什么？”狐狸没一会忽然问，也不知道它问的什么，只是长长的嘴筒子动了动，呼出淡淡湿润的气息。

　　“这是左传里的《王孙满对楚子》，说的是楚庄王询问九鼎之重，周大夫王孙满以“君主统御天下在德不在鼎”，揭穿乱臣贼子的野心退楚兵的故事。”

　　“听不懂，你念给我听吧。”

　　狐狸闭上眼睛，平静的趴在林子放的膝盖上，均匀的喘息。他就从头开始读，声音清润，像水滴落在质玉上。

　　“王孙满对楚子，楚子伐陆浑之戎……”

　　读书声果然很催眠，狐狸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山窝里太阳才出来半张脸，林子放就起来动身赶路了。原本沉甸甸的箱笼，这个时候又重了几分。狐狸窝在里面睡觉，偶尔发出一点慵懒的声音。

　　“小子，你什么时候给我去偷鸡？”

　　“大仙莫急，我们在往前赶赶，前面有个小镇应该会有很多鸡。”

　　“那我要吃鸡，每天都要吃，你去给我弄很多很多鸡来。”

　　“好。”

　　狐狸还做着吃鸡的美梦，流着口水把林子放的书皮都打湿了。没想这书生要是个黑心的，把它背到镇子上卖了，它被剐下皮来做狐狸大氅怎么办。

　　——

　　到了小镇上，林子放用箱笼在街角搭了一个简易的书摊。在那里卖字画，给人写家书，半天挣了十个铜板。狐狸躲在里面上蹿下跳，差点顶翻箱笼，林子放连忙按住。

　　“大仙您怎么了？”

　　“我饿了，我要吃鸡，我要吃鸡！你什么时候给我去偷鸡！”

　　“大仙再忍忍，小生挣到了钱就给您去买鸡！”

　　“那要等多久，一只鸡要多少钱，你挣到多少了！”

　　林子放安慰狐狸别着急，让它安分点别说话，吓到人怎么办。狐狸毛了，钻出脑袋咬了他一口。

　　“我要吃鸡，不然本大仙要生气了！！本大仙生气后果很严重！！本大仙要杀人杀人！！！”

　　狐狸暴躁得很，撞翻箱笼差点跑出去。林子放连忙一把抱起箱笼跑到角落里躲起来，犟不过它只好妥协了。

　　“好好，小生帮您去弄鸡来就是了，您别着急生气。”

　　狐狸这才安分，窝在箱笼里不动。看见林子放从腰间摘下一个钱袋子，哗啦啦的倒出里面的铜板。反复不停的数，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好像数不明白一样。

　　“你在干什么？”

　　“小生在数钱？”

　　“数钱干什么？”

　　“给您买鸡，看看够不够。”

　　狐狸立刻竖耳朵，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的手，“够吗？”

　　“够……够是够，只是……”

　　“那快给我去买鸡，我要吃鸡！！”

　　狐狸跟只催命鬼一样，林子放叹了口气，盖好箱笼背上背。带着狐狸去菜市场买鸡，兜兜转转，来来回回的走了好久。狐狸又没了耐心，在箱笼里乱撞，吓得林子放心一横掏出了半副家当。

　　“劳烦把那只鸡给在下，多少银子。”

　　“三十文，相公拿好。”

　　摊主递来鸡，他接过满脸沮丧地抱着离开菜市场。狐狸真真闻见鸡味了，兴奋得不得了，在箱笼里乱窜。

　　“鸡买了吗？”

　　“买了。”

　　“本大仙要吃，你快点杀了烤好给我吃。”

　　“是。”

　　狐狸催促，嘴巴里泌口水，感觉说话都不利索。出了城，林子放刚放下箱笼就迫不及待的蹿出来。

　　好香好香，好香的鸡味！！它凑嘴筒子扎进人家的羽毛里，吓得母鸡咯咯的直叫。

　　林子放赶紧把鸡抓走，一提起来竟然看见地下有颗软乎乎的鸡蛋。刚掉出来，蛋壳还是软的，碰到空气慢慢一点点变硬。

　　“大仙，是鸡蛋！！”

　　“我要吃鸡肉！！”

　　“大仙，我们有鸡蛋了！！！”

　　林子放兴奋异常，没把鸡杀了，只给那只馋嘴的狐狸烤了鸡蛋。晚上抱着母鸡睡觉，狐狸悄悄凑过来，准备咬死母鸡，他就抱着母鸡躲开，耐心安慰它。

　　“大仙，我们不能杀这只母鸡。它会下蛋，留着它您就有吃不完的鸡蛋了。”

　　“我不要吃鸡蛋，我要吃鸡！！”

　　“大仙杀了鸡，您就连鸡蛋都没有得吃了。”

　　林子放说什么也不肯杀鸡，狐狸只能干巴地的闻闻鸡味，鸡蛋也吃的很香。后来他们还攒了些鸡蛋，林子放说省得点吃，用来敷小鸡，这样它就有鸡蛋又有鸡肉吃了。

　　狐狸很开心和兴奋，老母鸡出去觅食的时，它还自己钻到鸡笼里孵鸡蛋，天天问林子放。

　　“人，小鸡要什么时候才能孵出来？”

　　林子放也不知道，他只读过书，没过孵鸡蛋。

　　“大仙好好照顾这些鸡蛋，天冷了不要让它们受凉，小鸡就出来了。”

　　狐狸就更加上心认真了，连老母鸡也不让孵鸡蛋，自己不分日夜的把鸡蛋揣怀里。它终于不烦人了，林子放有了时间温习功课。

　　那狐狸是不是大仙不知道，有点烦人也有点可爱。跟着他一段日子，狐狸毛养得油光水滑的，跟只水貂一样，皮毛在太阳底下能闪闪发光。

　　只不过为了那只老母鸡花了不少积蓄，越往北走，天开始逐渐变冷，字画生意也不太好。林子放只好勒紧了裤腰带，夜宿荒郊野岭，风餐露宿。

　　天冷后，老母鸡也不爱下蛋了。狐狸又琢磨要吃掉母鸡，他就安慰它说明年天暖和了，老母鸡还能再下很多很多鸡蛋。

　　它忍住了，实在馋的时候就去闻闻味儿。林子放看着它馋嘴的模样怪是可爱，偷偷的笑。有什么好的都紧着狐狸。狐狸感恩，决定报答林子放。

　　有一天它消失了，紧接着山神庙里风雪大作，连火也烧不着。

　　狐狸消失了很久也不回来，林子放等了几天，山雪消融了。他想那狐狸该又找了好去处，说不定有吃不完的鸡就不回来了，于是决定明日一早启程继续赶路北上。

　　这天到了傍晚时分，冬阳斜挂在桦梢头，积雪暖洋洋在阳光消融，破庙前有人跌跌撞撞的走进来。

　　林子放听见动静，走出来一看是个姑娘的倩影。裹着厚重的藏青斗篷，头戴风帽包着一张冻白了的脸，眉眼生霜。两人目光撞上，先是一愣，而后又互相遥遥拜礼。

　　“小女子山野迷路，敢问公子这是哪里？”

　　“小姐安好，小生这拜礼，这是阳羡府东山谭家坳七洞山庙，离府衙还有二十里。”

　　“啊？七洞山？”姑娘脸色瞬间吓得惨白，腿一软差点摔雪地里，“我……我怎么走到这儿来了？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

　　“小生是个进京赶考的书生，借宿此地，小生不是坏人，小姐不必害怕。只是小姐怎么一个人到这荒郊野岭，连个随从也没有？”

　　“是啊？我这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我也不知道，我迷路了，丫鬟小厮婆子都不见了。”小姐想不明白，后背凉飕飕的直发抖。往破庙里走，紧张地四处打量。

　　“公子一个人住在这荒郊野岭的不怕吗？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端，有何可怕。外面风大，小姐不介意可进殿来避避风雪，烤火暖暖身子。”

　　林子放笑道，夜宿荒郊野岭他不怕，不过确实是遇到了一桩怪事——一只会说话的狐狸——狐妖。

　　他没说出来，怕吓到姑娘。

　　“我……”姑娘犹豫，“我想不必了，小女子姓谭名漪，是阳羡城谭员外的女儿。我一个人走迷路了，不知可否麻烦公子送我回家。”

　　林子放一看天色不早，暮沉沉的。

　　“小姐一个人怎么走到这里来了，此去县城二十里，天色快黑了天寒地冻，路又不好走赶路只怕是不妥。半路若是下雪，连个躲避的地方都没有，若出了什么事情小生只怕难辞其咎。小姐看可是在此歇息一夜，明早天亮小生便送你下山。”

　　“这……”小姐脸色更是为难，林子放见状立刻道：“小姐不必担心，殿内有火小姐住殿内，小生在殿外不会进去的。”

　　“我……那多谢公子了，小女子打扰了。”

　　姑娘没有选择的余地，天黑了不敢一个人下山，拖着冻僵的双腿走进殿内。林子放瞧她冻得厉害，赶紧多添了几把火，还贴心的准备了些木柴放在旁边，让她晚上自己添柴。

　　“小姐，快烤烤火，别受凉了。”

　　林子放往殿外避，寻了避风的角落，又起了堆火。姑娘这才放心在殿内脱下斗篷，坐到火堆边烘雨雪浸透了的衣服，冻得麻木了的手指烤了许久才有些感觉，又痛又痒。

　　只是天慢慢黑透了，殿内只有孤单的火堆，她一个人的喘息声。她有些害怕，朝外面喊了一声。

　　“公子，您还在外面吗？”

　　“小生在呢，小姐怎么了？”

　　“我……”姑娘抱着膝盖歪枕着脑，眼睛直愣愣看着燃烧的火苗，声音哽咽。“我有些害怕。”

　　“小姐怎么了，小生就在殿外，您别怕。”林子放担心的侧耳听殿内的动静，里面抽噎了一会儿有了哭腔，“我好像遇见怪事了，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个人走到这里来了，丫鬟婆子都不见了。我是不是撞鬼了，我害怕。”

　　“不会的不会的，小生一个人在这庙里住好几天了，什么都没遇见，小姐别怕。”

　　“可是……我明明记得我在城郊的莲花庵上香，那儿离这里很远。如果没有的话，我怎走到这里来了。”

　　“这……”林子放无言以对，确实没有办法解释了，他只好安慰她道：“小姐别怕，咱们在庙里呢，庙里的菩萨会保护我们的，小生阳气重，脏东西不敢靠近来的。”

　　“是……是吗？”小姐抬头一看殿里隐在昏暗夜色下的神像更加害怕，“公子可以进殿来吗？隔着那扇门，让我看见你就好。”

　　“好，小姐别怕。”林子放熄了殿外的火堆，回到殿内抗了一扇门隔在两人之间，小姐抬头就能看见他。他看见她的时候，小姑娘感激的对他笑，虽是泪流满面，却还是很美很美像沾露的山茶一样的清丽。

　　她大概是走累了，感到安全了后，靠在草堆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林子放就躲在门板后偷偷看她出神，偶尔回过神来意识到太失礼又赶紧收回目光。

　　“人怎么样，这个女人长得好看吧，你喜不喜欢，我特意给你弄来的！”

　　破庙里突然响起低沉的腹语，林子放听见吓一激灵，消失了好几天的狐狸突然从殿外蹿进来，也从门板后探个脑袋出去。他赶紧一把捉住它，抓住它的嘴筒子。

　　“大仙，您说什么，这个女人是您弄来的！！！您从哪儿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