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第四天灾不想成为救世主》天有四时

13、013

　　我和首领太宰携手回到一楼，姿态亲近宛如一对相谈甚欢的好友。

　　因为要进行【第一救世小组】的第一次战略会议，我们在二楼耽误的时间远远超过一般看商业合同所需的时间。
　　万幸织田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脾气，哪怕我们撇开他磨蹭了这么久，他也没有表现出不耐，更没来打扰。

　　他坐在沙发，正低着头，认真地看太宰带过来的小说《谎言》的手写稿。

　　单看情况，与其说是他没有来打扰我们，不如说是我们回来打扰他了。

　　“已经看完了吗？”
　　我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一沓稿纸翻到最后一张有字的半页。

　　由于位置关系，这回我坐在外侧，织田向里挪了位置，太宰放飞自我蹦蹦跳跳地坐回原位。

　　注意到我和太宰的视线齐齐看他，织田不太好意思地用手背蹭过下巴，目光飘忽而语气肯定地说：“都看完了……非常好看。”

　　他飞快地将稿纸整理好递还给太宰，真诚而恳切地说：“没想到老师愿意把手稿借我一观。”
　　“与读打印本的感觉不同，在读老师的字时，文章字里行间那股沉郁、清醒与混沌交杂，仿佛时刻审视着书中人物乃至书外读者内心的犀利风格更为浓烈了。我心生感触，受益良多。真的非常荣幸而感谢。”

　　——《谎言》。

　　【谎言即为虚假吗？

　　当然。这世上，真的能变成假的，假的却无论如何不能变成真的。

　　以此来看，想来所谓善意的谎言，不过是一部分人用冠冕堂皇的借口掩盖其卑劣的本质，伪装出的扭曲东西罢了。是合该被人唾弃的，被人指着鼻子啐两口、骂上几句的糟污。

　　正直的治子在内心唾弃那些伪善的人，并骄傲于她是个坚定真诚的好女孩。

　　这份骄傲一直持续到某一天，有人真实地、毫不虚假而毫无保留地骗了她。

　　那个男人对治子说：我不爱你了。】

　　我同样读过这篇名为《谎言》的小说。小说全文三万字的篇幅在所有参赛作品中都算的上稀有，充分体现了作者认真的态度，而不是划水摸鱼混个参与奖。

　　故事讲述了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双双临近中年却迟迟未婚，女主角在一次晚饭时犹豫地试探性询问男主的心意，在再一次得到明确拒绝后开始暗中调查男方拒婚原因的故事。

　　剧情过于炸裂且狗血元素众多，作者能用区区三万字讲述如此丰富的废话实在让我大开眼界，因此印象深刻。

　　对于市场来说，狗血爱情小说经久不衰的根本原因在于基本盘稳定，众多读者愿意买单。

　　《谎言》以爱与伦理为核心，用几次神转折牢牢抓住读者的心，为之欲罢不能。在活动中期从近万投稿中杀出重围，吸引了大批读者在评论区撕逼，带动热度几次扩圈，是毫无质疑的NO.1，具备相当高的商业价值。

　　我是这么看的。但织田的视角明显和我不同。

　　实际上，我很难不对能从一本狗血小说中读出沉郁、清醒、混沌、审判的他产生一丝沉重的敬佩。
　　——不愧是织田作。

　　太宰面不改色地接受了织田的满分读后感，享用了赞美，还笑眯眯地说：“啊呀，真的吗？能传达到就再好不过了。”

　　他叹了口气，“说实话，我在创作这个孩子的时候，生活里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由此而生的心情十分复杂。在动笔的时候，我甚至感觉笔下的人物偏离了我的初衷，变得刻薄而令人感到可怕了。”

　　他感慨完后又秒变脸道：“但是听织田老师说完，我果然感觉我写的故事没有错！治子和铃君就是这样的一对恋人呀！罪恶的，甘甜的，哪怕不容于世也要让对方知晓的心意，为彼此跨越了血脉的阻隔，他们真是太勇敢了！”

　　……啊，是了，这本真骨科的女主叫治子，男主叫铃君。

　　我：“……”后知后觉。

　　我目光深沉地看向对面独自活跃的黑泥精，想要看透这个男人的底线。然而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这种东西，完全免疫了我的攻击。

　　在他双眼发光看过来的时候，我心中警铃大作，在事情迈向不可挽回的境地前抢先一步开口，转移话题道：

　　“我觉得织田的小说也很不错，主角也是个勇敢的人……治君觉得呢？”

　　他立刻叫好：“哦哦哦！没错！织田老师的小说也很棒！”

　　织田先是一愣，而后露出了被夸赞时含蓄的笑，平和地说：“我还差的远呢。”

　　我看过织田的小说《他善》，故事很简单。

　　一位青年在一次危机中拯救了一位老人，代价是他失去了右手的半个手掌。
　　老人感谢他的拯救，答应给出补偿，即便如此，他仍然认为自己即将走向终点的生命并不值得一位年轻人用后半生的残疾来换取。

　　老人自述他的儿子多年前为救一个陌生的孩子而失去了半条腿，而他对此充满怨念。
　　他宁可用自己的残缺换取儿子的健康，或者干脆让陌生人跟随命运死去，也不希望最重要的人承受一生的痛苦。

　　然而等老人的儿子匆匆赶来医院，老人惊讶地发现他的儿子和青年竟然早已相熟！
　　原来青年就是他的儿子当年救下的孩子，而如今，这个长大的孩子拯救了他的生命！
　　拯救与被拯救在三人间达成了如同环一般的轮回。

　　小说的篇幅一万字出头，内容不多，但讲述的格外生动细腻。
　　我看完之后只觉得，这是织田会写出的文字。

　　织田的文风非常独特。哪怕讲一个并不新奇的故事，都能用一种直白而细腻的表述，将诸多细节与情感的变化娓娓道来，让人有读下去的兴趣。

　　织田对于自己第一次参加文学竞赛就能拿到第四名的成绩很满足，而我更看好他未来的成就。他绝对会成为非常了不得的创作者，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现在桌上一共三个人，其中两位是小说家，他们都彼此互相夸过了。鉴于公平性原则，理所应当的，最后一个轮到我了。

　　在我想着要不要干脆截住这个让人感到羞耻的话题的时候，织田已经用他温和而无法拒绝的目光看向我，将话说了出来：“我觉得比起我，还是明一更有天赋。”

　　太宰很捧场地附和织田，我肯定他的内心在窃笑，“浅间老师是第二位吧。呀，这么说来还真是惊险，我差一点就要输掉了呢。”

　　他的鸢眸中期待地露出一点渴望，有种活起来的生动，“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份荣幸能借浅间老师的手稿来看？拜托，借给我看一下吧。”

　　这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请求。

　　哪怕去掉一二三四项前提，单纯考虑到他将《谎言》手稿借给织田的事，作为织田的朋友的我都不应该拒绝这个简单的、可以视为回礼的请求。

　　但是……

　　“没有那种东西。”
　　我直接地拒绝了，“我不习惯手写，都是用的电子存档，记录因为用不到也已经删掉了。抱歉，让治君失望了。”

　　织田愣了一瞬而后露出恍然般的神情，我看向太宰，补充说：“如果你真的想看的话，我只有一页。”

　　说一页是真的一页，只在一张纸的正面写了几行字，是小说的开头。

　　【我杀了人。

　　按照世俗，杀人的人理所应当是凶手。

　　然而我是嫌疑人、是无辜者、是蒙受不白冤屈的受害者，唯独不是凶手。

　　因为我的23位同学都愿意站出来为我作证，证明我是一个平凡的、柔弱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普通女孩。

　　——我没有杀人。】

　　纸上的字迹凌乱而跳跃，可以看出是构思时的草稿。幸而书写者一看就受过良好的教养，乱的很规整，并不影响阅读。

　　《同学们说》并非正统的犯罪推理小说，凶手从一开始就坦诚地自爆身份。一位女学生杀死了班级的一位女老师，而全班其余23位学生全部参与其中，为女学生脱罪。

　　只是看着纸上短短几行字，织田作之助就再度回忆起当时读到这篇故事时的感受。

　　没有正确的忏悔自首，而是完全极恶的同态复仇。文章中那股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针锋姿态令人心生震撼。
　　仿佛文中的每一个字都伸出触角，牵引着读者的情绪，以至于读到学生处决老师之时，心口一同畅快；凶手完美逃脱之际，内心为她欢呼。

　　文字能传达出作者的情感与理念，读者可以通过拼凑一片片文字，或多或少地触碰作者创作时的想法。
　　彼时一口气读完小说的织田作之助恍然发觉如此，并感觉自己对少年的了解奇妙地增长了一点。

　　他觉得，能写出这样激烈动人文字的铃时，尽管表面看上去冷淡文静，内心一定是个坚定勇敢、嫉恶如仇、正直善良的人。

　　——本人没有往作者方向发展的意思，但意外的在写作上有天赋。这难道是职业加成吗？
　　现在的未成年真是可怕。无论生活还是工作，对比之下作为成年人的他完全失格了啊。

　　织田作之助内心喟叹，不自觉地拿起桌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任由志津修治抢先他一步抽走少年手中那张草稿。

　　黑发男人用扫描仪般的目光来回扫视纸上的几行字，认真程度宛如一个追书入魔后看到典藏版而难以控制的真爱粉，恨不得连字与字的间距都一并记下。

　　我对他的热情视而不见，因为知道他其实是在识别我的字迹。
　　这也是我一开始不想给他看的原因。

　　在笔迹学、心理学等领域存在一个普遍被观察到的现象，那就是人在写自己的名字时，字迹通常与书写其它字时存在细微的差异。这种差异非常微小且容易被忽视，但往往是鉴定专家进行笔迹鉴定的重要依据之一。

　　我知道太宰不是职业鉴定专家，但就他的工作而言，他的鉴定技能说不定比寻常的专家还要高出好几级。

　　我刚在他面前拿过笔，为了签那份协约而写了名字，现在又拿之前草稿给他看。或许对普通人说这是两件毫无关联的事，但对于太宰来说，简直就是把答案摆在明面上。

　　他太聪明了，一定会发现的。

　　——“铃时明一”并不是我真正的名字。

　　这件事再正常不过，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我觉得一般人也不会有用真名作为游戏昵称的兴趣，除非是为了恶搞朋友。
　　我的玩家名听起来很像个正常名字了，它至少不是“哔——”或“哔——”。

　　作为名字，“铃时明一”普通，寻常，和世上千千万万个名字一样没什么特殊。
　　它唯独特别在不是我的真名。

　　我在写下它时怀抱的是“要写下这几个字”的态度，而不是签下属于自己的名字的心情。

　　站在太宰的角度，他意识到这丝微妙差异后，必然会怀疑那份协约上签的到底是不是我的真名——事实上在游戏里它是，而且具有效力——然后无论他如何调查，得到的也一定是“铃时明一就是真名”的结论。

　　可这个结论和他看到的事实相悖。

　　比起外界的一切，太宰这种人毫无疑问会更相信他的脑子和他自己思考后得出的判断。

　　只要他的内心首先产生怀疑，怀疑我的不诚实，那我们之间所谓协约对他的约束力和可信度就会大打折扣，甚至几近于无。

　　无数事实证明，防止被人背刺的最好办法就是先背刺别人。一旦有机会，我相信他一定会坚决地跨过界限，成为率先背刺的那个。毕竟在他看来那只是几张纸而已，哪怕签了名字，也不过是纸。

　　然后【同盟荣耀】就可以生效了。

　　作为被背叛的一方，我会在万般无奈中顽强地站起来，先干掉反派费佳，再干掉背叛的无信盟友太宰，站在废墟中面向升起的太阳，眼角闪过一抹泪光，最后——

　　孤独而正义地独占【书】。

　　真是辛苦到可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