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芳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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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手是妍儿。妍儿果然想做棋手。
能和卫长公主青梅竹马长大，霍去病自然不是傻子。一直以来，亲眼验证皇帝培养爱女学文习武，钱财名分应给尽给，会养大刘妍的野望，在霍去病看来不足为奇。
野望不是个坏东西。霍去病的野望就是，打造一支最精锐最强悍的部队，能如闪电一般突击匈奴，剿灭敌人有生力量，来日论功行赏，封万户侯、传万万年！
霍去病一步步努力，如今已成为卫氏最能干的下一代、天子的得意门生。满长安谁还记得，霍去病出生时，是个不被生父承认的私生子，母亲更是违背女主人意愿，险些被重罚的奴婢。
那是一家人最艰难的时候，母亲怀孕时营养不良，连刚出生的他也体弱多病。小姨母叫他“去病”，便是盼他健康长大。
屋漏偏逢连夜雨，舅父卫青被人陷害，背上赔偿平阳府骏马的债务；外祖母重病在床，每日的医药开支就是笔巨额。
小姨母虽在公主府的乐队中，可公主大力培养的乃是舞者，并不大看重歌喉。一头乌黑的秀发，就是小姨母能拿出的最大本钱。
而小姨母是有野望的，历代汉皇都重视同胞长姐，也对姐姐府里出来的妃妾爱屋及乌。小姨母从王太后的经历中寻得启发，剑走偏锋博得帝王赏识，直至并肩行到今天。
妍妹妹是小姨母的女儿，耳濡目染学来小姨母性格手段，追求更好的日子，是件好事情，霍去病十分支持。
“你当然是棋手了，还是最会出其不意、逆风翻盘的棋手。”霍去病赞赏道，“以往咱们和小姨父下六博棋，每当时间一长陷入胶着时，小姨父总会乱来一气，意图混淆视听。”
两人共同学过的东西有很多，六博棋当然位于其中，这还是刘彻亲自教学的。
“说来也有趣，”卫长公主一想起当日滑稽场面，根本绷不住笑，“若说爹爹是累了脑子转的慢，可他那几步攻击将帅，也很有杀伤力；若说爹爹是有意放水训练我们，可他不知道棋局千变万化，重开会大相径庭么？”
“就陛下这么一手无差别攻击，”霍去病赞叹，“只有你刘妍能胜。别人满心要多吃几子，往往被陛下反手压死；只有你求的是中军大帐，一招制胜。”
“这下棋和沙场排兵布阵，是否有些相通之处呢？”卫长公主真诚发问，这点霍去病根随卫青舅舅时间长，比她有发言权。
“那是当然…”一说到打仗，霍去病打开话匣子，简直有滔滔不绝的架势，“…还不止呢！听舅舅说，棋盘就像政局，牵一发而动全身，据儿是中军大旗，咱们卫氏就是护旗的众子…”
霍去病说的口干舌燥，却见刘妍眉宇间仍有一丝浅淡的郁气，遂改换主意，“妍妹妹，不如我带你去踏青吧。休要再学这劳什子的四艺了。”
卫长公主亦有心掀过这一页，欢呼雀跃地跳到霍去病的后背上，“那去病哥哥快带我去呀！”
顺着刘妍的力道，霍去病前倾身体，作蓄势待发之态，“好。今日想去哪儿？”
“唔，就去病哥哥常去的地方吧！我在宫里，常听人说去病哥哥如何带领一队好儿郎练习蹴鞠，却从未有幸亲眼得见，遗憾地很呢。”
“练蹴鞠的人不好寻，陪你骑马的儿郎倒是有一个。妍妹妹且抓稳了，去病哥哥还带你骑马去！”
从旁看去，少年奔跑的步伐稳健，少女的笑声传到远方。远处的朝阳华光灿烂，近处的溪流肆意奔腾。
就这样行至旷野，霍去病惯常寻来一白一黑两匹马。他自个儿一个鹞子翻身，卫长公主亦不落下风，轻点马镫飞跃而上。
少年少女并驾齐驱，悠悠荡荡行在原野，四周苍茫而又旷远。
天空蔚蓝，溪水澄澈，日光融融。
一双人，一匹马，时而风驰电掣地疾奔，时而信马由缰般慢行，走走停停，好不惬意。
从拂晓日光初升，到黄昏薄雾迷蒙，霍去病与卫长公主谁也不舍得提出回宫。
卫长公主终是体力不支，放纵自己卸下力量，几个翻滚落在草地上，舒舒服服地卧倒。
霍去病见状，一勒缰绳，跨越下马，躺在卫长公主身边。
少年少女如出一辙的姿势，双手交叠，随性垫在脑袋后面。
二人之间，蒸腾起脉脉温情，将彼此溶溶笼罩。
时间若能静止在此刻，该多好，卫长公主恍惚于眼前仙境，一时生出几许奢望。
“这儿很空旷，待的一久，还真不想回去。妍妹妹如今再看，觉得这里如何？”霍去病一双眼睛亮的惊人，如同山源上两簇燃烧的火焰，灼烧出最绚烂的华光。
卫长公主不由得被霍去病目光所吸引，沉浸其中，久久忘记了答话。
有自小相伴的默契，卫长公主自然知晓霍去病在问什么，给出自己的答复时，还禁不住意有所指，“自是极好的。”
妍妹妹一向调皮，也不知这话外音，是在说他极好，还是说此次骑马的体验极好。
不过，不论是哪一种极好，都能令他开怀。极好，极好，霍去病于唇齿间反复咀嚼这两个字，畅快的笑声闻于九天之上。
乐意从来相通，卫长公主回宫后，亦时时回味这一天，以至于卫子夫要她习字，墨迹都点坏好几张新帛。
“心不静，便先不要写了。”卫子夫拿开卫长公主手中的一张，坐在卫长公主身边。
“瞧你这傻笑的样子。同阿母说说？”
卫长公主捧住自己的小脸，又是嘿嘿一笑，“叫阿母看穿啦。”
卫子夫没好气道，“我是你阿母，要是连你想什么都不知道，岂不是太失败了。”
卫长公主满口恭维，“阿母自是明察秋毫，非常人能及。不知阿母以为如何？”
“什么如何？”卫子夫有意逗弄长女，“你不说是什么事，阿母怎么知道该如何回答你？”
“自，自然是去病哥哥了！”卫长公主一咬牙，一跺脚，如同壮士断腕一般，说出了少女的心事。
“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凉亭的水帘忽地出现在卫子夫眼前，做母亲的心中一惊，并未直接给出肯定或否定的答案，“再过几年，我和你阿父便要给你操办婚事了。”
卫长公主双手不安地绞腾起来，这个小动作自然落在了卫子夫眼里。
“妍儿放心，你阿父疼你，自不会随随便便将你嫁出去的。给你选的呀，可是长安城里最好的人家呢。”
卫长公主登时明白，对平阳曹氏的荣耀如数家珍，“先祖开国，论功行赏，以平阳侯曹参身披七十余伤，定功最多，传至这一代平阳侯，封地过万户，便是最好的人家？”
卫子夫听懂了卫长公主的言下之意。
她生长在平阳侯府，最初只是个卑贱的下人，幸得公主赏识，才能修习音律歌舞。
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是公主伸出了援手，不仅许她弟弟卫青一安身之所，更在二姐少儿难产时慷慨赠予医者。
至于后来一家子飞黄腾达，全赖公主引荐给皇帝。
这样的大恩，不说今生今世无法报答，便是来世都要全力回报的。
更何况公主是良善之人，教养的子女自不会差，断断不会委屈了妍儿——
卫子夫反复劝说自己，却始终忘不掉卫长公主六岁那年，椒房殿外霍去病责怪的目光。
“妍儿，阿母自是疼爱你的，你姑母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也清楚，阿母很放心。”
应该清楚的，应该满意的，卫长公主对自己说。自汉开国，帝王长女许配万户之家，是门当户对，是珠联璧合。
公主强势，谁也不会受侯爵的气。若能同自家的皇帝兄弟保持良好关系，搅弄风云翻云覆雨浑不是难事。
可这是我想要的吗？
我与兄长一同学文习武，兄长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北边胡人不是要劫掠和亲吗？那就让他们都看看，大汉的公主亦可闪电击匈奴，封侯万户传万年！
卫长公主露出顽石一般的棱角，“在阿母看来，妍儿如今尊贵无比，又不必承受和亲之苦，便该要知足了，是吗？”
“难道不是吗？”卫子夫生出许多困惑，“人间事没有十全十美的，因情爱而生的贪恋再正常不过，阿母以为——”
“阿母不必多说了。”卫长公主打断了卫子夫的话语，“今日妍儿顶撞阿母，是妍儿的不是，妍儿向阿母认错。”
卫长公主知道卫子夫未尽之言，左不过比起以前几位公主，她不必像姑母一般和亲匈奴生死不知，也不必嫁窝囊纨绔，曹襄会是好丈夫。
女儿知道母亲，母亲又如何看不懂女儿？只是从前栗姬因拒绝窦太主的婚约，母子四人都没有好下场。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卫子夫舍不得冒险。
何况，还有一句“未封侯不得尚主”。
女儿不是她一个人生的，卫子夫做不得主。尤其女儿的心上人还是自家外戚，即便不理会旧例，嫁过去白白占掉尚主的名头。
卫长公主却觉得，这是一句咒语，曾经锁住平阳姑母的半生。那么自己的呢，是否要赔上一辈子好时光？
从前卫长公主敬畏阿父，敬畏上天和鬼神，支持父母的一切决定。
阿父说匈奴猖狂，卫长公主便拿出私房钱和嫁妆充作军费；阿母说舅舅曾被陈娘娘绑架险些丧命，卫长公主不惜亲身犯险。
可是，祖宗的规矩成法，便全都是对的吗？
若真如此，阿父根本不必独尊儒术，先秦的商鞅也不必为了变法献祭己身。
何以斩枷锁？胡骑西北落。
何以结连理？玉佩同心缀。
何以享太平？铁城识金戈。
何以慰我心？纵马复高歌。
拥有军功，就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可以与去病哥哥并肩作战，可以改变太多想要改变的…
卫长公主仿佛看见，一个可以通过努力获得的，无比光明的未来。
与去病哥哥同样令她心动的——不，比去病哥哥更甚的，金灿灿亮人眼的未来。
好在刘妍出生帝王家，要实现心愿不须多言，只要能找到一个霍去病。
“妍妹妹这么急匆匆地找我，所为何事啊？”霍去病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息，一路疾驰而来，马儿险些撞上刘妍才堪堪停下。
霍去病二话不说跳下马背，将卫长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直到确认对方没有受伤才罢休。
卫长公主也不同霍去病多寒暄，干脆利落道，“去病哥哥总说要当大英雄，要保家卫国，要出兵匈奴，可军营生活这么苦，去病哥哥怎么坚持下去的？”
霍去病沉思片刻，“我想要站到高处，想要建功立业。如同舅舅一样万人敬仰，做个盖世英雄，是每个好儿郎都有过的梦想吧。”
“兄长，我亦如此。”方才直抒胸臆的四句被卫长公主写在手帕上，此时拿给霍去病刚刚好，“我需要尽快去军营，请兄长襄助。”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芳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