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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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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老太监叹了口气:“温小姐,随咱家来吧。但丑话说在前头,陛下见不见你,咱家不敢保证。若惹了圣怒……”
“民女一力承担。”温瓷叩首,起身时双腿已冻得发麻,但她站得笔直。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漫长宫道,温瓷被引至一处偏殿等候。
殿内燃着银炭,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她不敢坐,只垂手立在殿中,感受着怀中的皮囊隔着衣料传来的存在感。
约莫半个时辰后,脚步声传来。
“陛下驾到——”
温瓷立刻跪伏在地,额头触地。
明黄袍角映入眼帘,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叫起,也没有问话,殿内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
温瓷能感受到头顶那道目光的审视,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直刺内心。
“抬起头来。”
温瓷依言抬头,但视线低垂,不敢直视天颜。她看到一双明黄缎面龙纹靴,再往上,是绣着十二章纹的袍摆。
“温正仪的女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父亲可知你在此?”
“回陛下,家父不知。”温瓷声音平稳:“民女是独自前来。”
“哦?”语气微扬:“擅闯宫门,跪雪求见,所为哪般?”
温瓷从怀中取出那个皮囊,双手举过头顶:“民女昨夜归家途中,遇一重伤少年倒在巷中,奄奄一息。民女本想施救,他却将此物塞入民女手中,只说‘交给陛下’,便气绝身亡。民女不知此为何物,但见其以命相托,不敢轻忽。又恐转交他人横生枝节,故斗胆亲呈。”
她说得简洁,避开了具体地点、时间,只说“昨夜”“途中”。
真话里掺着必要的模糊。
老太监接过皮囊,呈给皇帝。
殿内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良久,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可知这里面是什么?”
“民女不知。”温瓷答得毫不犹豫:“但能让那少年拼死保护,定是紧要之物。民女虽愚钝,也知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
“倒是聪明。”皇帝的声音听不出褒贬:“你父亲是朝中重臣,你既得此物,为何不交给他,让他呈给朕?反而自己冒险前来?”
来了。
温瓷心跳微快,但语气依然镇定:“回陛下,正因为家父是朝中重臣,民女才更不能将此物交给他。”
“此话怎讲?”
“家父在朝为官,讲究的是忠君体国、明哲保身。”温瓷斟酌着词句:“此物内容民女虽不知,但能让人以命相护,必牵扯重大。若经家父之手呈上,朝中难免有人猜测:温尚书是从何处得来?是否暗中调查同僚?是否想借此扳倒何人?如此一来,家父便会被卷入不必要的党争嫌疑,纵有百口也难自辩。”
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几分:“而民女不同。民女一介深闺女子,偶遇此事,纯属偶然。由民女呈上,只说明此物是机缘巧合流入陛下手中,与任何人无关。既保全了物证的纯粹性,也免去了朝臣们的无端猜忌。家父常教导,为臣者当忠君之事,不求结党,不图虚名。民女此举,正是为了不让家父陷入‘结党’或‘攻讦’的嫌疑之中。”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炭火噼啪作响。
许久,皇帝缓缓道:“你父亲教了个好女儿。”
温瓷伏身:“陛下谬赞。民女只是不想因一己之私,连累家族,更不想辜负那少年的以命相托。”
“起来吧。”
温瓷起身,双腿仍有些发软,但强撑着站直。
皇帝已坐到了上首的椅子上,将那份名单放在案上,手指轻敲:“你说得对。这东西若由你父亲呈上,意义就不同了。朝中那些人精,会嗅出不一样的味道。”
他看向温瓷,目光深沉:“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送来,就不怕惹祸上身?那少年既然因此丧命,追杀他的人,难道会放过你?”
温瓷垂眸:“民女想过。但正因如此,民女才必须立刻进宫。只有在陛下手中,此物才能真正安全。而那些想夺回它的人……”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民女相信,陛下圣明,既知此事,必有安排。民女一人的安危是小事,此物能到陛下面前,才是大事。”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表了忠心,又将处置后续的主动权交还给了皇帝。
皇帝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赞赏。
“温正仪啊温正仪,你兢兢业业一辈子,倒不如你女儿这一趟来得有用。”
他挥挥手:“李德全,带温小姐去后面暖阁歇着,上些热茶点心。传朕口谕,温家小姐孝心可嘉,为父祈福,在慈安寺静修三日。派一队禁军,护送温小姐去寺里,好生保护。”
老太监李德全躬身应下,看向温瓷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温瓷心中大石落地—陛下这是要将她暂时“保护”起来,既免她遭人毒手,也是要将她与此事暂时隔开,看看外面的动静。
“民女叩谢陛下隆恩。”她再次跪拜,这一次,是真的松了口气。
皇帝并未让温瓷离宫,只让李德全带她到左暖阁稍作休息。
暖阁内熏香袅袅,温瓷端坐在绣墩上,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
方才在偏殿的镇定,此刻后知后觉地化作虚软。
她真的做到了——将那份烫手的名单,亲手交给了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而规律。不是太监那种细碎的步子。
门开,皇帝负手走了进来,已换了一身常服,玄色暗纹的袍子衬得他面色更显深沉。
李德全在门外悄然合上门,将空间留给二人。
温瓷连忙起身欲跪,皇帝抬手制止:“坐着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她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皇帝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落座,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罕见的瓷器:“你父亲可知你今日的胆大妄为?”
“不知。”温瓷如实答道:“民女离府时,只说去慈安寺上香。”
“慈安寺……”皇帝指尖轻敲扶手:“倒是个好借口。三日后你回府,可想好如何解释禁军‘护送’之事?”
温瓷垂眸:“民女会告知父亲,在寺中偶遇圣驾,陛下念及父亲劳苦功高,特赐恩典派人护送。至于其他……民女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该知道。”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比你父亲懂得变通。温正仪为人刚直,是柄好剑,但过刚易折。朝堂之上,有时候需要的是你这样的——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这话意味深长。温瓷不敢接,只道:“民女愚钝,只是不愿给家族招祸。”
“愚钝?”皇帝轻笑:“能从厉王的人手中逃脱,能想到直接进宫面圣,能在朕面前对答如流——温小姐,你若愚钝,这满京城的贵女,怕都是痴傻了。”
温瓷心中一凛。
陛下果然什么都知道。连厉王……
“你很聪明,选了最对的一条路。”皇帝缓缓道:
“那份名单若经你父亲之手,朕即便想保他,也难堵悠悠众口。但你送来,就不同了。一个闺阁女子无意中得到的‘密件’,朕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可以严查,也可以暂且按下。进退之间,全在朕一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厉王在封地经营多年,朝中党羽遍布六部。这份名单……”他顿了顿:“只是冰山一角。朕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温瓷屏住呼吸。这是她能听的吗?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你觉得朕狠心,用一条人命,用一场大火,用你这样的无辜女子作饵,就为了钓出几条鱼。”
温瓷指尖发凉。
“帝王之术,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
“厉王若反,死的何止一人?边关动荡,百姓流离,这江山社稷要付出多大的代价?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安稳——这是朕的职责,也是朕的罪孽。”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份名单,轻轻一抖。
“这上面的名字,有些该死,有些……还可以用。”他看向温瓷:“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
温瓷愣住了,额角不断有汗渗出。
这是在问她?一个闺阁女子,议论朝政,还是这等谋逆大案?
“民女……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皇帝的语气不容置疑。
温瓷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在征求她的意见,而是另一种试探——试探她的眼界,她的心性,她的立场。
她整理思绪,缓缓开口:“民女不懂朝政,只知一个道理:治病当治本。名单上的人,如同病灶。若只剜去腐肉,而不清毒素,伤口迟早会再溃烂。陛下圣明,当比民女更清楚——谁是腐肉,谁是毒素。”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
“好一个‘腐肉与毒素’。”他重新坐下:“那你觉得,傅清雪是腐肉,还是良药?”
话题转得太快,温瓷猝不及防。傅清雪?陛下为何突然提起他?
“傅大人……”她斟酌词句:“民女与他并无深交,不敢妄断。只听父亲提过,傅大人勤勉能干,是陛下得力臂膀。”
“得力臂膀……”皇帝重复这四个字,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啊,朕需要这样的臂膀。寒门出身,无依无靠,只能忠于朕一人。只是这样的臣子,用起来顺手,却也容易折。”
他看向温瓷,目光深不见底:“朕前几日,还在想该为他寻一门怎样的亲事。既不能让他攀附世家坐大,也不能让他孤军奋战。最好是个……聪明,识大体,懂得分寸,又能替他稳住后宅的女子。”
温瓷心头狂跳,几乎要坐不稳。
皇帝却话锋一转:“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处置这份名单。”
他将名单收起,放入一个鎏金匣中:
“三日后,你回府。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别提。厉王那边,朕自有安排。至于你的安危……”
他顿了顿:“慈安寺的禁军会留一部分在温府周围。这段时日,少出门。”
这是保护,也是监视。温瓷明白。
“民女明白。”她起身,郑重行礼:“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摆手:“去吧。李德全会安排你从侧门出宫。记住,今日你只是来为父祈福,恰逢圣驾,得了恩典。其他的,一概不知。”
“是。”
退出暖阁时,温瓷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已重新坐回案前,提笔批阅奏章,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这就是帝王。谈笑间定人生死,转眼间云淡风轻。
她攥紧袖中的手,一步步走出这座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