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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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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山腰处的客商支起棚子,赠来往路人茶水点心。
通常官员及家眷在外不用餐饭,只用丫鬟们随身携带的东西,同时闺阁女子用饭讲究,不轻易与人同席,便是在外不得不用饭也要行走至荒僻处,方是大户千金的体面。
温瓷深居简出,一番游玩已经用尽力气,便与巧慧行至一较偏的枫树下,结果巧慧这丫头行事不利索,竟然忘带水袋,偏又拿了不好下咽的肉脯和胡饼。
温瓷已然习惯,对她向来包容:“你且去摊子上买碗茶水吧,白茶也是爽口。”
巧慧应了一声,愧愧地去了。
温瓷撕下一块肉脯放入口中,香甜的气味刺激着口水不断分泌,她才舒一口气,树后一句沉稳的声音乍然响起,刺入耳膜:“温小姐竟然在这里小休?”
温瓷愣了愣,转头看向枫树后,那青衣裘袍的傅清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她闷闷地哼了一声,“傅大人一路跟过来,又何必装作吃惊?”
傅清雪没立刻做声,提着衣袍坐了下来,身体靠在树干上,声音带着些许挑衅:“都看到了?”
“温瓷不知道傅大人在说什么。”温瓷敷衍地回应。
傅清雪毫无被发现把柄的惧色,施施然道:“傅某本是不打算来这里的,是温大人盛情邀请,否则岂不浪费了欣赏这等美色的机会?”
说及此处,傅清雪却看向了温瓷。温瓷面带嗔怒,娟秀的眉毛都拧成了好看的弧度。
他继续道:“入京几月,多亏温大人一手提拔,生活里也这样照顾我,傅某真是受宠若惊。”
温瓷将手中的肉铺皱巴巴地捏做一团。傅清雪话中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
她本就不打算强行改变事态进程,所以一切当成没有发生,可傅清雪拿她父亲来做威胁堵她的口,她实在难压下心头的怒火,脱口而出地呛了他一句:“傅大人既然知道我父亲待你不薄,应当不会有以怨报德的小人之心。”
“温小姐何出此言?”傅清雪玩味道。
温瓷觉得傅清雪聒噪,他跟过来无非就是打探她会不会将他的算盘告知旁人,她索性给他一个定心丸,省却口舌麻烦:“傅大人想做什么,要做什么,是傅大人的事情,温瓷并不关心。东城小径之事发生后,我跟傅大人便不可能再做敌人,我又怎会跟傅大人过不去?只希望傅大人行事时最好不要带上温家做你的挡箭牌。”
傅清雪微微一笑:“温小姐知道我在做什么事?那温小姐认为傅某有几分把握?”
想到傅清雪前世为他人做嫁衣之事,温瓷不可控地从嘴角溢出一丝狡黠笑意。
毕竟这事实在太好笑了,傅清雪这么机关算尽的人,竟一手将她的妹夫培养成了劲敌。
“温瓷久居闺房,不懂你们男人这些弯弯绕绕。不过,我觉得胜算不大,倒是风险极高。”温瓷手上一松,将肉脯随意丢到树根处,“傅大人算盘打得那么响,却不知道一味冒进,易生变故的道理吗?”
傅清雪歪了歪头,一脸好奇地等着温瓷接下来的话。
“傅大人之所以能节节高升,不过是因为陛下新鲜。古往今来世家林立,占据朝堂九成江山,偶有一些寒门子弟出头,也不过是世家高门为了面子上好看,松松手从指尖露出一些机会而已。陛下抬举傅大人,并非傅大人有什么惊鸿之才,只是因为傅大人够贫够弱够听话。就算是别人,陛下也会这么做。所以,温瓷好心劝傅大人,莫要仗着陛下信任,兵行险招,频频冒进,否则龙颜不悦,我温家可给傅大人擦不了什么屁股。”
傅清雪是个疯子,温瓷不想惹怒一个疯子,但如果傅清雪行事要与温家关联,即便再怕这个疯子,她也不得不强硬起来,道明利害关系,为温家排除隐患。
“温小姐说的极是,但就算陛下多扶持几个寒门,于我而言也并非不好的事。世家高门久居京中,盘根错节,星罗棋布,傅某一身清贫,实在难以撬动他们的权势。但若这朝堂之上都是如我这般的寒门,那傅某爬的便容易的多了。”傅清雪冲温瓷一笑,余光见巧慧端着茶碗往这边过来,便轻慢地起了身,从远处走去。
温瓷神色变得凝重,她自以为傅清雪布下机关是件糊涂打算,但听了他的话,她才发觉或许傅清雪在此事上并没有输。
傅清雪给她的感觉,就像是可以预料到结局一样,毫不在意,泰然自若。
傅清雪的身影消失在层叠枫林之后,温瓷盯着他离去的方向,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绞紧。
“就算陛下多扶持几个寒门,于我而言也并非不好的事……”
“若这朝堂之上都是如我这般的寒门,那傅某爬的便容易的多了。”
他竟看得如此之远!他并非仅仅着眼于一次“救驾之功”,一个侍郎之位。
他是在……养势,或者说,是在推动一股足以与世家抗衡的寒门势力崛起。
即便此次布局为他人做了嫁衣,但只要得益者是寒门出身,便等同于壮大了他所属阵营的力量,削弱了世家垄断。
这笔账,无论怎么算,他都不亏!
果然心机深沉,图谋甚大。
“小姐,茶来了。”巧慧端着茶碗小心翼翼走来,见温瓷脸色凝重,不由担心:
“小姐,您怎么了?是不是傅大人他又……”
温瓷回过神,接过微烫的茶碗,指尖传来的热度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她摇了摇头,语气低沉:“无事。”
她低头抿了一口清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他最后那个笑容,带着洞悉一切的轻慢,仿佛在说:“温小姐,你看到的,不过是我愿意让你看到的冰山一角。”
“小姐,我们还去山顶吗?”巧慧小声问道。
温瓷抬眼,望向被枫叶染红的山巅,那里游人如织,喧嚣隐隐传来。她忽然觉得意兴阑珊。
“不了,”她放下茶碗,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摆:“有些乏了,我们下山吧。”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缓缓下山。绚丽的枫景依旧,落在温瓷眼中,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
山风掠过,卷起几片早凋的红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藏青的裙摆上,宛如几点凝固的血色。
回到温府,已是午后。
温瓷甫一踏入自己的云韶轩,便觉气氛有些异样。
院子里洒扫的婆子眼神躲闪,廊下伺候的小丫鬟也噤若寒蝉。
巧慧低声提醒:“小姐,太太屋里的刘妈妈刚才来过了,说太太请您回来后,即刻去正院一趟。”
温瓷眸光微凝。梁氏向来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若非必要,绝不会在她刚回府时就如此急切地传唤。
看来,是有人按捺不住了。
她不动声色,回房略整理了仪容,换了身见客的常服,便带着巧慧往正院去。
梁氏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温瓷进来,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温婉笑容:“瓷儿回来了?玉林山景致可好?玩得可还尽兴?”她语气亲昵,仿佛只是寻常关怀。
温瓷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在她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垂眸应道:“劳母亲挂心,景致甚好。”
“那就好。”梁氏放下茶盏,拿起手边一封泥金帖子,笑意更深:
“正巧,平宁侯府递了帖子来,三日后设赏菊宴,特意邀请我们府上的姑娘们过去呢。”
她将帖子递向温瓷:“侯夫人可是点了名,希望你能去的。”
温瓷心中冷笑。
前世,便是这场赏菊宴,让她“偶遇”了宴长倦,继而在梁氏和温莲的推波助澜下,一步步踏入平宁侯府那个火坑。
如今,她们竟还想故技重施。
她并未去接那帖子,只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梁氏:“母亲,女儿近来身子总是懒懒的,对这等宴会实在提不起兴致。何况,前次父亲因傅大人之事忧心,女儿也想多留在府中,为父亲抄经祈福。这赏菊宴,不若让妹妹去吧,妹妹活泼,定能讨侯夫人欢心。”
梁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料到温瓷会直接拒绝,还用为父祈福这般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放下帖子,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关切”:“瓷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怎还这般孩子气?平宁侯府的门第,在京中也是数得着的。宴世子人才出众,你若能得他青眼,于你,于温家,都是极好的前程。母亲这都是为你好,你可莫要任性,错过了良缘。”
又是这句“为你好”。
温瓷心底泛起一丝厌恶。
她微微挺直脊背,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母亲的心意,女儿明白。只是婚姻大事,讲究缘分,强求不得。女儿觉得,那宴世子并非女儿的良配。此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若母亲执意要女儿去,女儿也不敢违逆,只是届时若言行有何不妥,失了温家体面,还望母亲勿怪。”
她这话,软中带硬。既表明了自己不愿的态度,又将“失礼”的可能性提前抛出,让梁氏有所顾忌。
梁氏盯着温瓷,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她这个继女,何时变得如此有主见,且言辞如此犀利?竟让她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屋内气氛一时凝滞。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温莲欢快的声音:“母亲!听说平宁侯府送来帖子了?”
随着话音,温莲像一只翩跹的蝴蝶般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期待。
她仿佛没察觉到屋内微妙的气氛,径直拿起那封帖子,爱不释手地翻看,娇声道:“母亲,女儿听说侯府的菊花开得极好,还有从南方新移来的绿菊呢!女儿真想去开开眼界。”
梁氏看着亲女,脸色稍霁,顺势道:“既然你姐姐身子不适,那你便替你姐姐好生去赴宴,莫要失了礼数。”
梁氏想着,按以往温瓷的性子,什么都要与温莲争上一争,既她不愿去,她便让温莲去了便是。
想来她自己想一晚,自是要去的。
“女儿省得!”温莲甜甜应下,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一旁静坐不语的温瓷。
温瓷垂眸,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掩去唇边一抹冷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