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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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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盛夏,火伞高张。
前几日连绵小雨中深宅的灰暗与沉闷散尽,烈阳将砖瓦铺成亮色,霉味也一扫而光,恍若经久的黑夜过去日头初升,竟叫人有种吐故纳新之感。
“小姐的被褥都要拿去晒一晒,那些换下来的厚衣裳便紧着这两日日头好洗出来,还有,春儿你去一趟冰库里,将冰敲出来几块给小姐镇些果子。”
“绿豆汤呢?这会子天愈发热了,绿豆汤每日都要备上去暑,个个都蔫蔫的,怎么伺候主子。”
日昳将至,尚书府后宅乱哄哄忙作一团,云韶轩一等大丫鬟巧慧支使着丫鬟将前几日阴雨天积压下的活计做了,忙的脚不沾地。
温瓷坐于院中一棵可避四人的槐树下乘凉,一边握着未看完的书册,一边伸手去接树叶缝隙投下的光点,感受着点点温暖在掌间流动。
她自得地闲在那里,仿若周遭无人,只偶尔拂去身着的那条蓝粉色烟水百花裙上的飞虫,或时而眼波流转,将院中一色景物再看上一看。
花草猗猗,蝉鸣绿树,一汪池塘水面如镜,映出天光云影,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看累了,温瓷缓缓闭上眸子,本想在绿荫下小憩片刻,忽听耳边乍起的唤声。
“小姐。”巧慧屈身站于温瓷身侧,双手叠于膝盖处,声色轻柔,“虽说在树下,可这天还是毒辣,小姐进屋去吧,竹席已铺上了。”
温瓷挥挥手示意不必,而后令巧慧多切一些西瓜送来,便叫她忙自己的去。
说不热是假的,若回屋里躺竹席上,有丫鬟在冰鉴前用罗扇扇着带来些许凉风,总是比坐在外面好受些。
只是自前几日醒来,她便得了畏暗的毛病,喜在有光的地方呆着。甚至夜间入眠,也要叫人点上长明不灭的灯盏。
昨日一丫鬟守夜时打盹儿,以致烛火灭了,想起来还有些心惊。
那时半夜她口渴转醒,身处一片混沌,刹那间似又被拖入那不见天日的密室。
恍惚中那男人就站在她面前,她一遍遍恳求那个男人允她去葬她全家的乱葬岗看看,却一次次被拒绝。密室中只有漫漫长夜,不知时辰和年景,身处黑暗,唯一可见的亮色是他褪下的明红色官袍。
往夕回忆被勾起,她惊出一身冷汗,白日里便斥责了守夜的丫鬟。
如此,这院里再没人消极怠工,她因此才有了些许安全感。
不多时,巧慧捧了棵浑圆的西瓜来,在温瓷跟前儿现切着摆好,瞧着是鲜红水足的模样,便一牙牙地放在呈冰的瓷盆中。
巧慧向来与温瓷亲近,又因为在府中各院里常走动,总有些见闻,这会话便多了些,“陈四家的晨起采买,拖回来八个西瓜,奴婢去挑的时候,太太也在。太太便说这个瓜好,叫奴婢抱回来给小姐。太太对小姐,那是没得说的,比亲生的还好。”
“不过是一个西瓜,便是再好的,母亲也舍得给我的。”
说起这个母亲,温瓷心中总有些愧意。
上一世,父亲官至尚书,却要将她许配给一个探花出身的僚属,而将继妹嫁入侯府。她不得不争,加上继母偏袒,终是赢了继妹顺利高嫁。
然而直到最后入了被灭九族之列才知,那平宁侯世子确是个心思深沉、谋略不足之辈,他竟只因圣上削爵之举,瞒着她协五王逼宫谋逆,以至于平宁侯府即刻被屠满门,也连累她温家全家。
那时她同父母兄妹关在一处,却听得继妹被丈夫——身担锦衣卫指挥使一职的穆景辞以多年累累功绩和圣上御赐的一块免死金牌救下。
继妹被穆景辞接出牢狱那天,她的父亲拉着继妹的手说:“我们温氏一族唯一一个血脉,你要好好活下去。”
而她,自以为会死的不大好看,却在昏睡过去后意外出现在了傅宅的密室。
彼时,昔日父亲那个不入她眼的僚属傅清雪已因勤王之攻升任新任首辅,对她这个曾经羞辱过他的人,他竭力报复,不光囚禁她于幽室,还强占她,羞辱她。
最终,她不愿委身于人苟且投生,便指着傅清雪的鼻子一顿痛骂。骂他趁人之危,实非君子,难怪人人都说他寡廉鲜耻,人面兽心!
骂痛快后,她想着左右活不好了,便趁着他出门务公,用外衫悬于梁上死了干脆。
谁想,再睁开眼,她就回到了十八岁这年。
这几日,她时常在想,若是当初她没有抢着嫁给平宁侯嫡子,或者没有在奢华富贵的生活中过的萎靡、不作为,而是及早发现端倪,力挽狂澜,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只是想归想,这辈子温瓷不敢赌了。纵是前世在侯府的日子也算滋润,或有改变结局的办法,她也不敢再嫁。
她只想像她继妹那样,嫁与一个真心待她的人,能在她大祸临头时护她周全。而不是将她性命置于不顾,去做那样凶险的事情。
巧慧将西瓜切成小块,又用冰块浸着,端到温瓷面前,轻声道:“小姐,快尝尝。”
这一声唤,将温瓷从回忆中拉回,她素手如玉,指如青葱,用竹签挑起一块西瓜放入嘴里。
“很甜。”
巧慧轻笑着在一旁给温瓷扇扇,时而言语道:“昨儿鎏锦斋送了今年最时新的料子与成衣,夫人说让小姐先选呢。”
前世的温瓷是喜爱这些华贵锦服,金银首饰的,现在醒来后反倒对这些无感。
“让二妹先挑吧,剩下的给我就行。”温瓷靠在藤椅上,一阵清风拂过,带起她秀发纷飞,巧慧晃眼看去,倒瞧着自家小姐有几分破碎感。
不知怎的,从前几日小姐醒来后,便温柔沉默许多,有时候她还会一人独自坐在一处发呆,那双眼眸中藏着若有若无的悲伤。
那是一种在经历万事后的沧桑感,巧慧想不明白,一直养尊处优的小姐,怎么会有那般神色。
或许是坐得乏了,今儿虽然日头略盛,但却不是那么燥热,时不时的清风过,反倒有几分清新凉爽之感。
温瓷扶着巧慧的手起了身:“随我去花园逛逛,圆心湖的鱼儿也该喂了。”
巧慧乖巧应下,温瓷一手持白玉竹柄蜀锦团扇缓缓步行至圆心湖。
作为户部尚书的温正仪最是喜好苏杭园林,是以府中装点摆设都与苏杭别院相差无几,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就数温家的园子最是惹人喜爱。
温正仪又是个好客的性子,经常邀请同僚进园子品茶赏画。
温瓷刚行至湖心亭一侧,见着亭中已有几名外男,她不便过去,刚转了身,却被温正仪叫住。
“瓷儿。”
听着是父亲唤她,温瓷不得不转过身挂上笑脸,而后规规矩矩行礼:“瓷儿给父亲请安。”
温正仪着一身深蓝常服,他年轻时便有谦谦公子之姿,如今年岁大了,不仅没有浮夸老臣的肥胖油腻,反倒如青竹内敛。
温瓷的长相便有几分随了他,故以生的清冷贵气。
“既然你来了就来见过这几位大人,都是为父同僚,这位是朱大人,这位是李大人,这位是陈大人,这位.....”
当温正仪介绍到一人时,他停顿了片刻,刚好温瓷的视线随了上去,这一眼,温瓷便感觉血脉上涌,她眼中猛然惊恐,忍不住后退一步。
“这位是新科探花傅清雪,你上次不是见过吗,为何这般吃惊?”
温瓷急忙撇过脸,整理自己刚刚的失态,她指甲掐入手心,拼命让自己镇定一些,只是微微发颤的身形,让扶着她的巧慧有几分不解。
“温瓷见过诸位大人,愿诸位大人盛夏康宁。”
尽管再见到那人,温瓷心中惶恐害怕,但现在她必须压制着内心的惧意,端出大家闺秀的做派。
傅清雪身高体长,一身素白青衫衬得他更加温润如玉,他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有几分不解。
自己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这温家大小姐见到自己竟这般失态。
他尤记得上次第一次见这位温家大小姐,她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清冷之姿,今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温尚书真是教女有方,令千金不仅生的绝色无双,这礼数周全,不愧为名门千金。”
“若得温家女,此生幸栽。”
一通的奉承之言让温正仪正是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脸色不太好看的温瓷。
傅清雪见她额间冷汗已出,正准备出言时,温瓷率先拂礼:“天气暑热小女身子不适,便先告辞了,诸位大人请尽兴。”
作为世家女,见着外男大大方方打招呼本就是礼数,但若长期相处就不合规矩了,如此理由告退,倒也无伤大雅。
温正仪随意嘱咐了几句,便由温瓷离开。傅清雪遥看温瓷急忙离开的背影,更是不解。
往日,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趾高气昂的道:“寒门学子不过如此,是上不得台面的。”
今日的她却连看他一眼都不敢?
究竟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