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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客行有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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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府前院。
虞侯是虞贵妃的兄长,在大魏身兼太傅之职,虞太傅抱恙不上朝已有多时。云澈此番受邀愿意前往,只因他还有要事在身——亲见虞太傅。
虞家世代书香,虞侯之父虞秋水更是仰之弥高的文坛大家,不仅桃李天下,且连当今皇帝都曾受教于其座下,德高望重仙风道骨,归隐乡野后云游天下。
虞太傅作为虞老前辈独子,心思主意、待人接物都颇有虞老前辈的风范,是大魏权重极高的文臣,当今朝纲管制为迁都之后重新修改,也是虞太傅煞费苦心亲率优秀文臣编制,如今大魏朝纲严森,管制清晰,无人不为之称道。
值得一提的是,皇子们也多数都曾被虞太傅悉心教导,当年太子更是虞太傅手把手深切教诲,给予无限厚望,后来太子被挑唆政变,伏诛刀下,虞太傅一病不起,一来是因为自己的得意高徒轻易听信妄言糊涂犯错,丢了性命,内心痛惜,二来是因为与皇帝情同手足,与太子亲如父子,皇帝当时不听虞太傅哀切求情,痛下斩杀令,心中自觉悲凉。从此身体大不如从前,朝堂之事也无心挂碍。如今皇帝身体欠安、储君又未定,朝堂多派并立,门阀突起,令众多赤子朝臣担忧挂心,云澈希望虞太傅可以回朝安定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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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然离开了喧嚣欢快的宴席,云澈待走到无人看到的小径,便大步流星朝太傅歇息的主堂走去。通报了门口的小厮,果然是被“太傅身体不适,已然歇息”这样搪塞的理由拒绝。云澈看着堂内微亮的灯,还有倒映在窗纸之上长者提笔书写的影子,便不顾门口小厮的拦阻,要径直推门而入。那几位小厮再据力阻拦,却哪是云澈大将军的对手,云澈一挥衣袖,不费力气的一甩,下人们便倒了一地,哎呦起来。
云澈整理了衣衫,在门口稍立片刻,便径自推门而入。
那长者头也没抬,继续伏案书写,只是一股寒风被来者裹挟而入,让长者连连咳嗽。云澈见状,赶忙关上门,接着就去倒水,用手背一触,发现茶壶中的水已是微温,便倒了一口,递到长者手里,先让长者呷着,后又赶紧将门开了一个小缝将茶壶递给地上的小厮,厉声吩咐到:“茶都凉了,都不知道给你们大人换,做什么吃的?快去!”
门口小厮:......
祸从天降,此刻还浑身痛苦无力,又被这人训斥一番,内心万分冤屈无处诉,关键还不敢怼回去,只得忍痛起来接起水壶往厨房去打热水,剩下的几个也哎呦着站起来。
云澈关好房门,长身玉立案前,恭敬一揖:“太傅安好”。
长者镇定自若,在微弱的烛火下顾自写作,有时还会凑近书本,许是很久都没有出过门,看起来头发也没有好好梳过。
外面宴席又传来了管弦丝竹之声...
云澈看着长者斑驳的花发,喉间有些哽咽,他再次轻移上前,将蜡烛放近些,后又退回:“太傅...太傅请多歇息,保重贵体,晚辈此番不请自来,还请太傅莫怪。”
长者停下了手中正在抄写的笔,头却没有抬起:“老夫不敢当,云大将军心思缜密,武艺通天,出入此地如同无人之境,不请自来,定不是只为了如此寒暄。”
“太傅此言,让晚辈汗颜,如若不是有要事相商,澈儿定不会如此无礼。”
“老夫贱体抱恙多日,头脑也愚昧昏聩,已不适宜和大将军共商要事,大将军莫怪。”虞太傅依然言辞凉薄,毫无暖意。
“太傅”云澈压低了嗓音,却释放出了急切和怒意,向前一步,看着伏身而写的长者,紧紧念到:“烈文辟公,锡兹祉福。惠我无疆,子孙保之。无封靡于尔邦,维王其崇之。念兹戎功,继序其皇之。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不显维德,百辟其刑之。於乎,前王不忘!”一气念完,毫无停顿,面前的长者也慢慢停下疾书的笔墨,只见纸笺之上,长者在为此篇做释。
“太傅,当年学生也曾在您座下受教,此篇为首学,意在不忘前贤功绩德行,勉其后者修德用贤。我一直谨记,从未偏离您的教导。”云澈此刻已稍减愠色,语气缓和平静。
面前的虞太傅也一直没有做声,等云澈说完这句话,终于放下了笔,摇头长叹一声。
房间突然安静,落针可闻,云澈不着急,琢磨此刻情形,他知道此行已有成效。
正在此时,门口的小厮通报茶水已到,云澈接了热水,亲自敬给长者。
虞太傅接过热水,呷了一口,终于抬头看向云澈,右手示意云澈坐下,待云澈坐下后,用低沉而虚弱的嗓音娓娓说道:“澈儿,你从未让老夫失望,你从凌雾山学成回京,受教于老夫,开始,老夫就察觉,众多皇亲世家公子当中,你心中自有凌霄之志,课业慎学而专注,见解聪慧又独到,于文于武,你都无出其右,老夫一直都把你当做太子即位之后的肱骨培养,想必你也知道。”
云澈恭敬颔首。
虞太傅看着云澈,接着说道:“你自幼和云泽皇子情同手足,太子出事之后,你一心要助云泽皇子夺嫡,但如今,云淮皇子势力遍布朝野,立储呼声甚高,你很忧心。”
云澈听到此处,眸光微亮,再次矜贵玉立于长者跟前,恭敬欠身。
虞太傅所言正是云澈此行目的。虽然退却朝堂已有多时,但素来与之交好的虞派朝臣仍旧是朝堂的中流砥柱,只是在立储这件事上,“太傅党”们都是一副观望之态,而皇帝呢,一直都对这些老臣格外倚重。如今,云淮皇子锋芒毕露,赈灾有功,极善于拉拢朝臣,如若被云淮占了先,那极为麻烦,虞太傅虽是虞贵妃之兄,但对立储之事不以亲情论之。如今形势,于公于私,都应该走这一趟。
“太傅,澈儿和云泽皇子交好,并不是澈儿助力皇子之由,云泽皇子自小也习与太傅座下,他的德行、才能澈儿不必多说。云淮却绝不是良选。”云澈脱口而出,毫无掩饰。
长者听此言,少有讶异。毕竟皇嗣之德行不能随意论之。但还是淡淡说了一句:“这话也只有你云大将军敢讲。”
紧接着,长者难掩无奈:“只是澈儿,做储君并非你们百姓想的那么尊贵无上,一个好的储君,就是将来的国君,其一,对百姓要体恤民情,深知民间疾苦;其二,对朝堂之事,要学会权衡之术,不仅要放宽胸怀任人唯贤,还要提防妄将奸佞;其三,很多皇子还未及帝位之时,还可修心养性,自我约束,一旦即位,面对权力的无限,稍一疏忽就荒废朝政,沉溺美色,迷恋奢侈,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无论扶持哪一位皇子,都必须要对得起天下黎民,对得起浴血奋战的边疆战士,对得起鞠躬尽瘁的朝臣,更要对得起大魏!”
虞太傅言辞之间已有些许激动,突然又说到:“其实太子一直都恪守本心,是当今皇子中最适合的一个,但却是一时糊涂...都是老夫的错啊!”长者突然难掩悲痛,话语凄切。
“太傅,我朝正是有天下严明的朝纪,赤胆忠心的朝臣,才有如今的大魏天下,威慑四方,虽说天下局势刚有太平缓和之势,但是迁都未久,北然虎视眈眈,南朝其欲逐逐,如果此时,我朝内部皇子夺嫡之势胶着,无人主持,迟迟未定,必将引起大魏内乱,四方来侵,这是太傅,您想看到的大魏吗?是虞老前辈想看到的大魏吗?”
“仕有时,退有时,老夫华发早生,只怕已不堪国之重用,何况当今皇上维德无疆,治下有方,已不需要这等老朽之才。”这长者一说到魏帝,突然语气有点像孩童口吻。
云澈听到此处,嘴角微微上扬。虞太傅和皇帝亦有手足之情,却因太子一事,二人在亲情和大义之上取舍有别,以至于心生罅隙,云澈知道,只是需要一个契机,或许二位就能焕然冰消。
云澈思量至此,便轻踱两步到案前,不急不缓地给长者再倒了一杯热水,后又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撩袍而坐,语气难得的温和耐心:“太傅,您和皇上为了太子一事互相僵持,您不理皇上朝堂之问,皇上也不在朝堂之上求您友声,您还当着朝臣的面几次驳了皇上之策,后来您抱恙休养,直到如今,皇上每次上朝都要先眼望看一下您曾经所立之地,您和皇上君臣如鱼水,难道您心中不知,皇上一直都在等您吗?储君未定,还不是一直等着您参夺吗?”
见长者脸色愈加平和,便接着说道:“太傅,您是天下人都敬仰的诗书大家、被皇上不止一次提到您是他的耳目心腹、左膀右臂,而如今却没有您辅助,皇上膀臂掣肘啊,这忧心劳思,您一定也了然于心吧?”
说到这里,云澈故意长叹一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长者的脸色明显慌乱些许,却还是深沉问道:“为何叹息?”
“太傅有所不知,皇上最近上朝迟,下朝早,龙体已大不如前。更何况,这到了隆冬之际,皇上就更是伤神啊。”云澈边说边偷瞄长者的表情,那分明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虞太傅也清楚,魏帝一到隆冬寒月,总是会加重病情。
叹息声歇,屋子里再次落针可闻,花园深处此时也没有再传来吟诗声乐,只能听见雪越下越大的簌簌之声,还有寒风的呜咽。云澈知道,今夜的不速之客应该是到了,该离开了。
不过,云澈还是坐等佳音,神色淡然。
果不其然,长者也长叹一声,离开自己的座位,开始在屋内踱步,仅仅三个来回,长者的脚步停在案前,望着案几后面“忠君泽民”四字匾额,用些许沙哑苍老的嗓音说道:“老夫糊涂,陛下需要老夫。”
云澈听到这句话,只觉鼻酸口干,心里苦涩。他站了起来。
长者接着又悠悠缓缓地说到:“人老了,活到一定岁数,总是会越活越矫情,以为自己走得远了,站得高了,望其项背的多了,就有资格停下来睥睨四方了,渐渐忘记初始之信,我君的江山在,老臣的忠义就必须在,余命尚在,当不懈于内。”
“太傅”云澈甚感于虞侯的忠心,只得轻声唤了一声以示安慰。
“只是,老夫经常能想起,太子临死前,那一声声对老夫的呼求啊,太子还不到二十岁啊,就那样,就那样被自己的父亲...”长者说到这里悲切不已,云澈也想到那天,大雨倾盆,雷鸣交加,朝堂之上太子声嘶力竭的呼喊:“父皇开恩,太傅,太傅,您救救我。”
“太傅,太子当时趁皇上出巡,与左右合谋,杀忠臣,回平城,谋逆大罪,天理不容,鸩杀已是皇上格外开恩。太傅,那是皇上的儿子啊,他怎么可能不痛心,可是,不杀又如何向死去的卫城将士交代?”
“他是受人挑唆,被人蛊惑。罢了,教不严,师之惰。老夫愧对皇室,愧对大魏,愧对皇上。每一位皇子都是皇上的骨肉,皇室的血脉,所以,澈儿,老夫怎么还可参与夺嫡?”长者的声音时而激动时而低沉。
“太傅,楚王英雄,难免乌江自刎,汉王虽弱,却得万里江山。人生凡事故有定数,往者已矣,生者却要奋力而活,古往今来,多少仁人志士,不畏生死不念过往,只为忠义只求气节。太傅您常伴君王之侧,以天下为己任,不能因为太子一人而枉辜天下黎民,太子没了,皇上还在,大魏还在,您有这份大任,给大魏一个英明的新帝、皇上一个可靠的储君!”云澈忽然言辞顿挫。
后又慢慢说道:“太傅,您不能消沉,也不能亏了新贤。”
“老夫现在就问你一个问题,你的选择,老夫敢信吗?”太傅转过身来,眼神如炬。
云澈当即,深深鞠躬,重重握拳,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定不负太傅!”
长者重重地拍了拍云澈的肩膀,以示信任。
“只是,如果澈儿没有猜错,云淮皇子已在贵府花园,夜色不早了,太傅今晚就不要见了。”云澈恭敬一揖。
“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晚老夫这里还真是热闹,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之人甚多,只有我黎生最可怜。只是不知道这风雪究竟何时停歇。”长者无奈的摇了摇头,最后望着漆黑的窗外。
“黎生乃是澈儿所护之手足,太傅,且放心。”
“罢了。”太傅喟叹说道。
“明日早朝,晚辈等您。”
看太傅微微颔首,云澈才放心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