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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江路赴青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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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船列阵而行,利刃般破开江面的静谧,朝着青石关的方向疾驰而去。昨日江战残留的血腥气,早已被晨风吹散在滔滔江水之中,暖融融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金辉,却始终驱不散星宁心头那份翻涌的急切。她独自立在旗舰甲板上,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望向远方青石关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掌心的竹蝴蝶——那枚被她日日焐得温热的物件,此刻仿佛成了连接她与允珩的血脉羁绊,每一次触碰,都更添几分思念。
上次匆匆一见便被迫离别,她实在是想念弟弟想得紧。她总在心底默念,珩儿还小,这些年定然受了不少委屈,想来,他也在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姐姐能早日回到他身边,护他周全。
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不用回头,星宁也知是谁。她头也不回地轻声问道:“此间雍州战事已了,公子何不即刻返回大魏,向你的魏帝兄弟复命?”
云澈走到她身侧,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带着一丝微凉的暖意。“此间事尚未了结。”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你们这般浩浩荡荡挥师宁都,要讨伐兰太后,还要整顿南朝朝堂——如今南朝皇帝昏庸无能,若国内动荡加剧,势必会波及邻邦大魏,我岂能坐视不理安心回去?”
星宁接过茶水,指尖传来的暖意漫过心底,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她怎会不知,这个战无不胜、素来沉稳的大魏大将军,不过是想找个理由,多陪在自己在意的人身边一段时间罢了,这般牵强却又认真的借口,倒让他添了几分孩子气。
也罢,云澈素来不是不顾大局之人。更何况,他与大魏新皇情同手足,即便多在南朝停留一段时日,想来也无碍。待天下太平,无战乱纷争,云澈这般心性,大抵也能做个世间难得的闲散王爷,安享岁月静好。
星宁抬眸望向远方波光粼粼的江面,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期待,轻声道:“再有一个时辰,便能抵达青石关了,到那时,我就可以见到允珩了。”她说着,眼底的光芒愈发柔和,那是藏了数个日夜的牵挂,终要得偿所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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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甲板上,萧炎正与几位将领围站在一起,低声商议着回京后的部署,神色凝重,眉宇间满是忧思。待商议完毕,他抬眼望见星宁与云澈并肩而立的身影,便缓步走了过来,沉声道:“星儿,澈儿,方才收到青石关传来的回信,雪岚已做好万全准备,金越兄妹与若水,也会带着落梅卫在关前接应我们。只是有件事,我需提前告知你们,务必小心。”
星宁心中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萧叔,怎么了?是不是姑姑和珩儿,出了什么事?”
“你莫慌,他们一切安好。”萧炎连忙摆了摆手,语气添了几分沉郁,缓缓说道,“信中说,兰太后似乎已然知晓我们平定了雍州水师,也得知了陈兰亦的死讯。她近日派了不少密探,悄悄前往青石关方向,恐怕是已然打探出了珩儿的身世和下落,想要暗中下手,斩草除根。雪岚已然加强了防备,但我们仍需万分谨慎,抵达青石关后,万万不可久留,即刻收拾妥当启程回京,避免夜长梦多,给他们可乘之机。”
星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寒意,指尖愈发收紧,杯壁的温热也挡不住她心底的戾气:“兰太后好大的胆子!陈兰亦已死,她没了最坚实的靠山,竟还不死心,还敢打珩儿的主意!”她语气冰冷,字字铿锵,“如若她敢伤珩儿分毫,我定要她血债血偿,让她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的代价!”
“星儿,稍安勿躁。”云澈轻轻按住她的肩头,掌心的力量温和却坚定,低声安抚道,“雪岚姑姑身手不凡,留在他们身边的落梅卫也个个都是精锐,加之金越兄妹相助,兰太后派来的那些密探,翻不起什么风浪。我们抵达后,即刻接他们上路,快马加鞭,不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萧炎连连点头附和:“云澈说得对。兰太后如今已是孤注一掷,狗急跳墙之下,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们万万不可大意。待接上雪岚与珩儿,我们便兵分两路走陆路:一路由我率领,护送大军主力沿官道回京,故意声势浩大,吸引兰太后的注意力;另一路由你二人率领,带着落梅卫与少量精锐,保护珩儿走山间捷径先行回京,避开兰太后可能设下的埋伏,确保珩儿万无一失。”
“好,就按萧叔说的办。”星宁郑重颔首应下,眼底的急切渐渐被坚定取代,语气无比果决,“只要能护得珩儿安全,无论走哪条路,无论前路有多少凶险,我都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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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转瞬即逝,青石关的轮廓渐渐在视野中清晰起来。这座关隘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气势雄伟,城门上方“青石关”三个大字,笔力苍劲,力透筋骨,关楼上旌旗猎猎,在风中肆意飘扬,尽显雄关的威严。战船缓缓靠岸,船身尚未完全停稳,星宁便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岸边的石阶,脚步匆匆,几乎是快步朝着城门方向奔去,连裙摆扫过石阶上的碎石,都浑然不觉。
城门缓缓向内敞开,一道身着素白衣衫的身影率先走了出来,身姿挺拔,气质清冷,正是雪岚。这几日日夜操劳,防备兰太后的密探,她又清瘦了些,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乱,贴在光洁的额角,眼底带着常年征战与隐忍沉淀的锐利和清冷,可在望见星宁奔来的那一刻,所有的锋芒瞬间褪去,眼底尽数化为温柔,轻声唤了一句:“星儿。”
“姑姑!”一声呼唤,带着小女孩一般的哽咽,刚出口便碎成了片。星宁快步冲了过去,扑进雪岚的怀抱,所有在外人面前的坚强与伪装,所有历经生死的隐忍与倔强,在这一刻尽数瓦解。甚至这些年的颠沛流离、生死考验,所有的委屈、思念与不甘,也都化作滚烫的泪水,滚滚落下,浸湿了雪岚的白衣衣襟。
雪岚紧紧拥抱着星宁,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素来清冷的声音,此刻竟也带着少有的哽咽,每一个字都饱含疼惜:“星儿,好孩子,姑姑知道你受苦了,真的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轻轻拍着星宁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眼底满是欣慰与疼惜,“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安全回来,一定能来接珩儿回家,一定能亲手为你娘亲报仇。我的星儿,从来都是最棒的。”
“姑姑,我回来了。”星宁依旧靠在雪岚的肩头,像儿时那般乖巧,可话语却字字铿锵,带着复仇的决绝与坚定,“陈兰亦已经死了,北然叛党也被我们彻底肃清了,我来接你和珩儿,我们一起回宁都,一起为娘亲讨回公道,一起铲除兰太后那奸人,好好教训他们这对奸佞母子,一起还南朝一个清明,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好!”雪岚重重应下,眼底瞬间燃起凌厉的火光,复仇的执念,在她心中比星宁还要强烈万倍,“兰太后与萧昌那对母子,作恶多端,残害忠良,十多年前陈兰若火烧槿瑶宫上下,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跟他们算清楚!”
雪岚缓缓松开星宁,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眼底重新恢复了温柔,轻声道:“走,看看珩儿,他盼着你,盼了很久了。”
星宁本就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弟弟,闻言更是心焦,她下意识地将掌心的竹蝴蝶来回摩挲。她紧紧拉住雪岚的手,脚步急切,恨不得立刻就冲到弟弟面前。
“别急。”雪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珩儿身子不便,花爷爷年迈,我便让他们坐了一辆马车出城,此刻应该也快到了。”
话音刚落,便见一辆马车缓缓从城门内驶了出来,车帘素雅,正是花老先生的马车。驾车的子竹一眼便望见了人群中的星宁,当即眼睛一亮,高声呼喊起来:“姐姐!姐姐!”
与金越一同跟在马车旁的若水,见状也立刻挣脱了金越的阻拦,小跑着朝星宁奔来,脸上满是欣喜,大声唤道:“姐姐!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子竹飞快地跳下车,几步冲到若水面前,张开双臂横在她跟前,一脸护食般的模样:“不许抢!这是我姐姐,你别来跟我抢!”若水不服气地反驳,两人顿时又叽叽喳喳地斗起嘴来,喧闹可爱的模样,倒冲淡了几分连日来的凝重。
趁着子竹与若水斗嘴的间隙,落溪悄悄走上前,轻轻掀开马车的车帘,却见允珩正安静地躺在马车里,双目紧闭,已然睡着了。星宁心中一疑,快步走上前,刚要开口询问,一旁的花老先生便轻轻指了指允珩的腿,示意她细看。
星宁顺着花老先生指的方向望去,才惊觉允珩那只跛脚的腿上,竟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银针,心底顿时一紧。花老先生缓缓开口,语气温和而笃定:“老夫穷尽毕生所学,只想尽力医好珩儿的腿疾,不负雪岚姑娘所托。如今看来,已然有了几分成效,假以时日,定能让珩儿重新站起来。”
星宁心中的疑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感激与欣慰,她对着花老先生深深一揖:“多谢花爷爷,大恩大德,星宁没齿难忘。”
起身时,星宁望着马车中熟睡的允珩,又想起远在九泉之下的娘亲,眼底渐渐泛起坚定的光芒。她转头看向花爷爷,神色无比郑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花爷爷,当年姑姑为了让我免于记起身世之苦,免受仇恨折磨,曾请您用药封住了我儿时的记忆。如今宁都近在眼前,复仇之战即将打响,我想再次恳请花爷爷施针,助我恢复儿时的记忆。”
她顿了顿,眼底满是期盼与决绝,继续说道:“我想记起那些母慈子孝、爹娘恩爱的温暖画面,记起娘亲的模样,记起我们一家人曾经的安稳与幸福。释放这些深埋心底的记忆,它们不会成为我的软肋,反而会化作我战斗的力量,让我能尽情宣泄对仇人的恨意,拼尽全力,为娘亲、为珩儿,也为所有被兰太后残害的忠良,昭雪沉冤!”
花爷爷望着星宁眼中的坚定与执念,沉吟片刻,终是缓缓点头:“星宁皇姬你一片赤诚,孝心可嘉,老夫便应允你。只是恢复记忆的过程或许会有不适,需得忍耐。”
“无论多痛,我都能忍。”星宁重重点头,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坚定与对过往的期盼。她知道,唯有记起所有,才能更坚定地走下去,才能真正为娘亲讨回公道,护好身边所有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