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神》四眼魔王

51、巾帕

　　陆则手都在冰凉泉水里泡发白了，其手中瓶子，拿出水面一看，竟还是干的，似水火不侵。

　　陆则脸白了又白，水滴顺着她拿瓶子的手往其胳膊上流走，打湿衣袖。

　　“程力，到底是费了多少功夫在这上面？”

　　良久，陆则擦擦并未脏掉的瓶身，动作磨蹭迟钝。

　　“怕是把她能想到的，能做到的……”

　　陆则擦拭瓶身的动作停住：“都这般，预防一遍了？”

　　“我不是君子。”她自嘲笑道。

　　“许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渴望那至臻至洁的君子之交。”

　　那瓶子最后，又徐徐由陆则放回原位。

　　她妥协了。

　　从东西到她手上那刻起，就已经注定的事。

　　陆则对此感到悲伤。

　　“到底是什么时候，放到我这的？”

　　左思右想，陆则竟不知自己上衣口袋里，是何时多了这东西的。

　　她手捂上眼睛，黑压压一片：“这些都被你算准了吗？”

　　程力此举，目的自然不是想害陆则的。

　　花这么多心思准备这个东西，哪怕只是给这个瓶子，瓶子里没东西。

　　仍然是让陆则心底……对此，隐隐有那么几分感动在。

　　“程力，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陆则倒在冰凉泉水旁草地上，嘴角带笑，语气里却满是惆怅。

　　表面上看，程力东西放这了，用不用在陆则。

　　全然不算是程力，要强制性，让陆则去接受其这份好意，而是给她选择的。

　　程力让陆则去选的。

　　陆则放置眼睛上的手缓慢下滑，嘴角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嘲讽之意。

　　多么仁慈，多么平易近人让你去选择的一个人啊！

　　她无声苦笑着，手压平一片草地。

　　选择，命运真让她有的选吗？

　　陆则眼睛酸涩。

　　那些早已编织好的大网，从初始便将其牢牢困住，在陆则性格使然的必然趋势……

　　抱着槽糕生存环境所养出，陆则那几近必然的性格心态下，做出难以更改的选择，走向其既定的命运。

　　无论陆则如何选择，如何挣扎，任何去尝试去跳出那张大网……皆是其走在，要跳进一张早已编织好大网的路上，被那些名为命运的丝线紧紧包裹束缚。

　　无尽黑暗里，一个泛寒光的“虫茧”微微颤动，表面一起一伏，正是生命体微弱呼吸的征兆。

　　刺骨寒冷不断侵入卫慈表皮，深入她的皮肉心脏。

　　“好冷……”

　　卫慈双手紧紧抱胸，大腿抵着手臂，恍若未出世的胎儿，其下意识喃喃。

　　“为什么要背板我们，叛徒！”

　　“人类的叛徒……”

　　“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一定……”

　　“你怎么可以，怎么能认不出你的同类！”

　　陌生、片段，听不太真切的指责，如潮水将卫慈重重压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悲伤笼罩了她。

　　卫慈眼角流泪，意识模糊道：“程力，帮帮我……”

　　“你帮帮我，我需要你……程力……”

　　“卫慈，你有变强的决心吗？”在那间仅有一张床装饰的宿舍里，程力叹息着，回抱住她。

　　卫慈：当然是有的，怎么可能没有。

　　记忆中，程力手抚上她侧脸，声音无奈：“不是争强斗胜，想让秦羽败在你手上的决心，卫慈。”

　　程力手将卫慈那因为头垂下，而要遮眼睛的刘海轻轻别到脑后：“或者，我换种说法，你的初心是什么，卫慈？”

　　“单纯对于力量强弱，或是纯粹想打败谁的追求，不能说是初心……也，不能将其称作一个人想要变强的决心。”

　　程力大抵也是觉得自己说教无聊了些。

　　些许暖意的头代替言语，轻轻抵上卫慈额头，让其可以清楚听见自己那急躁，要跳出去的心跳声。

　　那种渴望是最本能的，是不顾自身安全，亦要飞蛾扑火，追求微光的生理性渴望。

　　卫慈现在就想吞噬那些温暖，不顾后果掠夺程力身上全部热量。

　　程力是最好掠夺的！

　　卫慈现下，似乎又重新回到那个怀抱，感受程力身上温度，气味。

　　那一切，皆令她感到安心，为其驱散了些许冰冷。

　　程力是最好掠夺的……

　　如果没遇上程力，卫慈怕是现在还被那些不可伤人，劫掠那些温暖的禁令束缚，永远无法品尝到掠夺的滋味。

　　“虫茧”之中，卫慈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不止是因为程力孤女

　　——在梧种大陆上，没有任何亲人撑腰的关系。

　　更因为，程力“虫王”的身份，压制周边存在生育力，意味着其在无形之中

　　——是不可避免要去与周边所有，可压制生育力存在者，建立联系。

　　借助这种联系，程力就成为卫慈最好去掠夺的一个对象。

　　黑暗里，又是一双闪耀寒光的白色手骨，连一双不太完整的小臂骨，附上“虫茧”。

　　它化作丝线，包裹“虫茧”最外围。

　　卫慈呼吸一滞。

　　程力，唯一一个允许卫慈去掠夺的对象。

　　至少，在现如今的梧种大陆境内，是这样……

　　默许卫慈如此的。

　　冷光于卫慈身上游走，覆盖全身。

　　那一刹那，此前程力能带给她温暖触感，熟悉气味的身体记忆，消失不见。

　　卫慈身子蜷缩，只觉周身温度霍然冷下不少。

　　卫慈不清楚程力口中初心，具体是指什么，但她清楚自己一开始靠近程力，与其亲近的原因

　　——她们俩能碰面、接触的敲门砖

　　——便是出自卫慈那本能的渴望，她本能想要品尝、体验掠夺是何滋味。

　　在梧种大陆，死人是最不值得恐惧的。

　　卫慈儿时，便常常能听见那死人坟墓旁的笑声。

　　唢呐与竖琴共同奏乐，孩童的欢乐游荡耳畔。

　　墓旁树枝承受秋千的重量，常常伴随各类交谈声一晃一晃。

　　唱戏说书，舞蹈狂欢，总之，是很少有冷清下来时候。

　　可谓是很有生命气息的。

　　哪怕连深埋地下的卫慈，都能被那些热闹、狂欢所感染。

　　纵然，卫慈对梧种大陆的亡者文化，造成那些热闹如节日的范围，丝毫不感兴趣。

　　亦没有兴趣，去知道那个具体的原因，形成亡者相关习俗的历史等等。

　　仍旧不影响她喜欢地上那些热闹，喜欢在地下，拿自己那张小床，到处追寻地上，死人墓旁的热闹。

　　而不是选择安静待在她那冰冷棺材当中。

　　许是因为梧种大陆这地方规则上已注定，人们的生死界限并不是那么明显关系。

　　许是因为这地方人们，完全不会对死者产生心慌一类情绪。

　　所以，夜里，那时刚刚失去所有亲人，独自一人来墓旁思念家人的程力，即使是见到墓地旁，从土堆里

　　——毫无征兆，忽地破土而出一只脏兮兮，沾染上附近泥巴杂草小手，亦是没有任何恐惧在的。

　　虽然梧种大陆人对亡者没有恐惧避讳的心理在，但

　　——对那种明明没死，却硬要住进坟墓棺材，并且，不是什么死而复生的家伙……

　　梧种大陆人普遍对此，就……

　　大抵是不会那么欢乐面对。

　　即使是面对第一次见到的人，程力亦不会个是小气之人。

　　卫慈甫一从土里，把自己跟地里拨萝卜一样拨出来，全身脏脏的，程力便送了见可包裹其全身的干净巾帕。

　　她那时什么都没说。

　　仅是干净巾帕默默有了脏污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