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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槐青居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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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冬时,尽管金陵天候湿暖,却也挡不住寒意来袭,尤其此地位于江□□汇处,冷风不断地从四面灌来,如刀刺骨,渗肌透肤。
这个地方的风,一点也不比北方的冬风逊色。
叶青言走在岸边,任由冷风拂面,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的面庞就被寒风冻得有些青紫。
只是行走便已如此,更遑论远处那些还在泥田里淘沙的村民们?
叶青言没有在意寒风,她依旧牵着马儿往前,她想去到田间看看,看看村民们是如何劳作的。
穿过村内新盖的民房屋群,叶青言来到一处弯曲的小径前,这条小径很长,道路狭小弯曲,一直蜿蜒到远处田间。
看着眼前小径,叶青言想了想,还是将马儿系在旁边的树干上,独自一人走上小径,越往前走,脚下所踩的道路就越泥泞难行。
终于,她来到了田埂前。
还未靠近田地,她便先看到了一张桌案。
案上有一炉火,数枝红梅,和一张宣纸,数盘颜料。
案前则站着一名青衣老者。
那老者头发花白,着一身轻便的寻常衣袍,手中捻着硬毫细笔,正一笔一笔地往宣纸上描画。
怎会有人在此摆案作画?叶青言十分诧异。
老者正描得仔细,却在抬手去沾朱颜的瞬间,对上了叶青言的眼。
那是怎样干净清澈的一双眼,干净得就像被水洗过的星空一般。
叶青言同样在看老者的眼,那是一双睿智而淡定的眼,仿佛早已看透了世事,看破了红尘,只是带着一丝悲悯与宽容俯视众生。
“小友从何处而来?”老者率先出声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
叶青言拱手作揖,礼貌回道:“小子日前从北面而来,听闻此地遭了洪灾,洪水将村镇一分为二,故特来一访。”
老者摆了摆手:“不过民生艰难,有何好访?”
“正因民生艰难,小子才会到访,若有需要,小子任凭差遣,只愿能以绵薄之力助村民们渡过此劫。”
老者闻言,上下打量了叶青言一番,良久,说道:“你有心了。”
叶青言看了看老者,又看了看前方正忙碌的村民们,沉吟片刻,还是问出了自己的问题:“老先生为何要在此处作画?”
老者闻言挑了挑眉,不答反问道:“老朽为何不能在此处作画。”
叶青言指着远处忙碌的村民,说道:“村民们如此忙碌,您却在此悠闲作画,如此未免不好。”
叶青言没有明说哪里不好,但老者岂能不知,他笑了笑,问:“那你看他们可有被我影响?”
叶青言下意识又往田间看去。
这一看,竟让她发现田头里有好些穿着衙役服的差役也在帮忙清理泥沙,且干得十分卖力。
“那些差役……”叶青言惊讶地看着正在田头间忙活的差役们。
老者顺着叶青言的目光一起看了过去,说道:“那些都是溧阳县令派来帮助村民们一起重建家园的衙役,他们得赶在小雪之前将田地清理出来。”
“为何?”叶青言再次不解。
“俗话说‘小雪封地地不封,老汉继续把地耕’,要想来年有个好收成,村民们得趁着天气最冷的时候,把地翻耕一遍,冻死虫卵,再把霜雪埋进土里,以此来滋养土地。”
“若是小雪之前,地里的泥沙还没有清理完呢?”
“泥沙清理不净的土地,是无法种植粮食的,那便只能沦为荒地了。”
“洪水是夏季时候爆发的,眼下已是严冬,为何不早些清理泥沙。”
老者闻言笑了起来,他看向叶青言,问:“你过来的路上可有看到新起的堤坝和房屋?”
叶青言点头。
“如此,可还要老朽再回答这个问题?”老者驼背羊髯地站在寒风中,宛如一棵不朽的老树。
叶青言一怔,随即恍然,重设堤坝是防止洪水再来,搭建房屋是为了让村民们有栖身之所,无论哪一样都比田地重要……
事有轻重缓急,想明白了这一点,叶青言羞愧地摇了摇头:“是小子思虑不周,多谢先生解惑。”
老者摆了摆手,道:“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可你却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叶青言一怔,仔细回想对方刚刚的问题。
——方才他问,村民们可有被他作画的行为影响。
叶青言看着前方辛勤劳动的村民和差役们,说道:“没有。”
“你可知这是为何?”
叶青言认真地想了想,再次拱手作揖:“还请老先生赐教。”
“因为老夫还在作画。”老者说道,迎着叶青言疑惑的目光,老者笑笑继续道,“人都有从众心理,尤其是在面对未知恐惧的时候,所有人的第一想法都是从众,这种时候,只要有人能在第一时间表现出积极放松的情绪,那底下的村民们也会跟着一起放下心中顾虑。”
叶青言闻言,不由顺着对方的话语,认真思考了起来。
老者见状,循循再道:“百言不如一行,灾难时尤是,很多事情,不是一时间就能说得清楚的,但却能感受得到,我还在这里,衙役们也在这里,村民们见我如此松弛,又有衙役们的倾力帮助,下意识也会跟着放松下来。”
叶青言依旧沉思,片刻后,抬起头来,看向老者,问:“所以您是?”
“我是?”
“小子是问您的身份。”
“我的身份很重要?”老者静静看着叶青言,他的双眼宁和而深幽,仿佛能够看穿一切。
叶青言静静与之对视,她虽年纪不大,却是很有自己看法的一个人:“如您所言,您是一位能带动村民情绪的领头人,若只是一个普通村民,又如何能做到这一点?”
听了叶青言的反问,老者哈哈笑了起来,说道:“我一见便知你是个聪慧的孩子,不出所料,你果然很聪明。”
“老先生谬赞了。”叶青言谦虚作揖。
“溧阳县令乃我幼子。”老者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听了这个回答,叶青言沉默了很长时间,无声地在心中将前后理顺,方了然道:“原来如此。”
老者听罢挑了挑眉,笑问道:“你果真已经明白?”
“我确实已经明白。”叶青言说道,顿了一下,像是思考,又像是为了组织接下来的语言,半晌,她才再开口道,“您会来此,想必是与县令大人商量过后的结果,毕竟您的身份摆在这儿,有您坐镇,受灾的村民们便不会去县衙寻县令麻烦,没有被村民的负面情绪绊住手脚,县令大人便能稳住衙门的正常运作,衙门稳定了,县郡也会跟着稳定;县郡稳定了,所有的赈灾事宜就能有条不紊的顺利进行;百姓们见了,心境自然也会跟着彻底稳定下来。”
叶青言说罢,凝目看向了前方。
已是晌午,阳光如剑一般刺破清晨的薄雾,将温暖带给这片宁静的土地。
晨阳下,百姓和衙役们一起在田间劳作。
汗水伴着欢声笑语洒在潮湿的土壤上。
远处的茅草屋冒着炊烟,饭香飘得到处都是。
此处虽破败不已,却依然存着希望。
“便是在这样的潜移默化之下,溧阳县里那些因为洪灾而起的人心惶惶,就在原处又缓缓落了下去。”
话语落下,寒风微作,有落叶微起。
“我必须要再夸你一次,你是真得很聪明。”老者看着眼前年岁正茂又颖悟绝伦的年轻人,藏不住欣赏的目光,再一次真心夸赞道。
叶青言怔了怔,毕竟还是个少年,被一位睿智的老者这样两次三番的夸奖,也还是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
老者见状,也笑了起来,问道:“不知小友何名?”
叶青言礼貌回答:“小子姓叶,名青言,字思砚。”
“行成于思,磨穿铁砚,好名字。”老者赞了一声,而后再道,“听你的口音,你是从京都来的?”
叶青言点头:“小子此番南下,是为游学而来。”
老者看着叶青言,眼里的欣赏之意更甚:“你这个选择十分正确,京城虽然繁华,可长久拘于一城之内,终归不利于开阔眼界,江南比之京城亦有其长处,尤其是科举一道,历来都是南边的学子占优,你此来游历,能看到很多与京城不同的景观,只有亲眼见过了,才能有所领悟,见贤思齐,取长补短,于你将来大有助益。”
叶青言认真聆听,不时颔首赞同。
忽而一阵北风吹来,拂得案上的宣纸沙沙作响,叶青言这才注意到桌上的画纸,上面所画,乃是一幅江口入海图。
老者不像其他画师那样,用挥毫泼洒江海,而是用细毫一笔笔勾勒江水波纹。
在其精湛的画技加持下,纸上跃然可见几叶轻舟游于江水之间,并随着江波缓缓而进。
见叶青言的目光久久落在画纸之上,老者笑着解释道: “此画之意境源于那句‘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好画,好意境。”叶青言赞道,说话间她已翻到了下一页画纸上。
这是一幅松柏图,松下有只麋鹿,远处群山巍峨,云雾缭绕。
这幅画的意境极好,比刚才的江口入海图还要更好,但叶青言的注意力却被画卷右下角的印章所吸引。
“槐青居士……您是陈阁老?”叶青言十分震惊。
“你知道我?”老者也有些意外,反问道。
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神态也很随意,却是直接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槐青居士陈宴左是先帝时期的辅政大臣之一,他与出生世家的高朗高丞相不同,他来自底层。
彼时朝廷禁止科举,他凭借自身学识得了县衙主簿的职位,其后数十年间,经数次迁职,最后进入工部,五十余岁方任工部尚书,负责屯田、水利等事物,后又晋为中书舍人,掌管中书省事务,行使宰相权力。
他任职期间从不懒怠政务,亦不凭空捏造,时常亲赴各地考察农桑工事。
他认真负责的做事态度,深得先帝和高丞相的器重,先帝在位之时,时常对其委以重任。
七年前,先帝驾崩,陈宴左也到了致仕的年岁,便上书今上,请辞荣归故里。
今上数次挽留。
但陈宴左依旧坚持,他直言自己已老,难免思绪愚钝,继续待在朝中只会沦为尸位素餐之辈,他不愿晚节不保。
今上见他坚持,便没在勉强,而是为他安排了隆重的致仕之礼。
叶青言嘴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半晌,才在开口道:“我家中有一幅您早年作的画。”
陈宴左微怔,问道:“姓叶……叶牧持是你什么人。”
“正是祖父。”
“竟是故人之孙。”陈宴左感慨,话毕,他再一次认真打量起了叶青言,边看边点头道,“确有故人之姿。”
微顿了顿,他又说道:“你方才说自己此番南下是为了游学?”
叶青言恭敬点头:“小子有意参加来年的春闱,自觉文章还差些火候,故此特意南下历练,希望能拓展些见识,让文章更加老练。”
陈宴左惊讶:“看你年纪轻轻,身上竟已有举人功名?”
“我运气不错。”叶青言想了想,说道。
“你倒是谦虚。”陈宴左带着笑意说道,“其他学子此时已在京中以逸待劳,你倒是反其道而行。”
叶青言解释道:“小子有幸被选为二殿下的伴读,而殿下是今年九月才满的十六。”
“原来如此。”陈宴左了然。
皇子需年满十六后方能入朝参政,此前必须在南苑学宫里学□□子在学宫学习,伴读自然要陪伴左右,这点作为曾经的工部尚书,陈宴左十分清楚。
“我虽未参加过科考,但对策问一道,也有一定的见解,你在金陵期间若有遇上什么不懂的,都可来寻我一问。”
叶青言听罢一喜,忙俯身作揖:“多谢阁老。”
陈宴左摆了摆手,言道,“我已辞官致仕多年,再不是什么尚书、中书令,小友你唤我一声陈老先生便可。”
叶青言: “小子恭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