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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惜阴文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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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下旬的金陵,绿树成茵,溪水九曲,山茶灿烂,端得一派生机勃勃之景。
可同一时间的京城,却是百花凋敝,唯有数株红梅破蕊。
昨夜晚间下了京城的第一场雪。
这场雪落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起来,就见地上堆了厚厚一层积雪,好在这会儿的雪已经停了。
太阳从东边冒头,打眼一瞧,就知今日也会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国公府后院,一众丫鬟婆子们正在谭嬷嬷地督促下快速清扫地上的积雪。
可不能让夫人看到这满地积雪,她会不高兴的。
当年,也是在这样白雪皑皑的日子里,从前线传回国公爷的死讯。夫人无法接受这个噩耗,从怡然居里跑出,不慎被积雪滑倒,差点一尸三命。
自那以后,夫人便再见不得满地落雪。
昨日是叶青欢和叶青言的十六岁生辰。
虽然叶青言不在,可李氏还是为女儿大办了一场,府里上下都得了赏钱和两套过冬的新衣。
扫雪的丫鬟婆子们穿着厚实的新衣,所以即便早早就要起来干活,脸上也依旧扬着喜气的笑容。
有几个年纪小的丫头挨在一处,一边扫雪一边悄声说着自己昨日看到的场景,那与有荣焉的模样,仿佛昨日过生辰的人是她们似的。
……
“也不知二殿下让人送来的是什么贺礼。”其中一个小丫鬟好奇地说道。
另一个丫鬟闻言,也道:“殿下送的肯定是好东西,宫里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
“还有沈小侯爷,他着锦绣楼送来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我远远瞧了一眼,闪闪发亮的,可好看了,据说是最受时下贵女喜欢的样式!”
“你居然瞧见了!”另几个丫鬟听了非常激动。
说瞧见的小丫鬟挺了挺胸脯,骄傲道:“是呀!我去送茶水路过的时候瞧见的,可漂亮了。”
“真好啊……”
“咱们大小姐人美心善,值得这些好东西!”
“不错不错!”
“还有大少爷呢,听望舒姐姐说,大少爷早早就给小姐准备了生辰礼,就等着昨日送出。”
“大少爷对小姐可真好,都出去游历了还记得给小姐送礼物。”
“是啊,有大少爷这样的兄长可真是幸福。”
谭嬷嬷在旁,也听到了小丫鬟们的嘀嘀咕咕,但她没有呵斥,只要说得不过分,她一般不会干涉。
听着丫鬟们的对话,谭嬷嬷也想起了叶青言。
也不知大少爷在外游历得如何了,昨日可有吃上一碗长寿面……想到这儿,谭嬷嬷不觉抬头望向了南边。
就在这时,从前方院子里跑出来一个小丫头,脆生生喊道:“谭妈妈,夫人起了,正唤您呢。”
“我就来。”谭嬷嬷听罢应道,又嘱咐了扫雪的丫鬟婆子们动作快些,而后便往院子里走去。
她边走边问那丫头:“夫人几时醒的?”
小丫头:“刚醒没多久,夫人醒来就叫您了,见您不在便让我来找您。”
谭嬷嬷闻言皱了皱眉,问:“那夫人这会儿在做什么?”
小丫头见状,有些怯怯道:“奴婢出来的时候,见夫人在看书。”
说话间,两人便来到了李氏的屋子前。
谭嬷嬷撩开帘子进门,就看到李氏坐在临窗的大炕上,手里拿着本书,但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书本上,而是透过窗棂,神情木然地看着院子里的青石小径,小径上的积雪已经被丫鬟们清理,道路两侧的梅树恣意伸展着枝桠,红蕾初绽,看着很是美丽。
但远处的青砖碧瓦上依旧堆积着白雪,阳光照在积雪上,湿冷的气息随之融进空气里,伴着北风悄然流进屋子,带来令人透骨的严寒。
“夫人。”见人竟就这样坐在窗边,谭嬷嬷忙拿起一旁的貂氅披风给人披上,嘴里说道,“今儿天冷,您该多穿些。”
李氏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已经望向屋顶上的积雪,说道:“昨夜的雪可真大啊。”
谭嬷嬷闻言,手一顿,她小心翼翼地看了李氏一眼,温声问道:“您可是觉得冷了?”
李氏摇了摇头:“我昨晚梦到国公爷了……他问我怎么没有给阿言准备生辰礼物。”
屋里一片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有风从云层上飘落,刮得屋顶上的碎雪在空中飞旋打转。
谭嬷嬷不知如何劝慰李氏,她是李氏的身边人,从小就跟在李氏身边伺候,最是了解她的秉性。
她能看出李氏这是在愧疚。
因为愧疚,所以她不敢面对少爷,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那些愧疚又会席卷而来,她不断地告诉自己,她没有错,她是对的,于是她更加严厉的对待少爷,下意识地无视她,忽略她。
久而久之,她变得越发愧疚,同时也变得越发不敢面对。
如此一直,循环反复。
或许是因为昨夜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或许是因为昨日是大少爷第一次没有在家中过生辰,亦或两者皆有,而让夫人的心里防线崩溃,做了那样一个梦。
谭嬷嬷张了张嘴,想要劝诫,却又不知如何说起,然没等她想到安慰的言语,就听夫人喃喃再道:“我没有错,我没有做错,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为了她们好,我没有错……”
金陵。
茅山书院下的惜阴文社里,有五名学子团团围住中间一名学子,几近放光的视线牢牢盯着那名学子手中的一封信。
“叔夜兄,快,快拆开!”其中一名学子迫切说道。
读书人做事一贯讲究从容不迫,这样猴急慌忙的言行若放在平日,定会被人嘲笑,但此时却没人在意,在场其他人也纷纷出言催促。
被叫叔夜的学子也不拖沓,利落地拆开那封落款“青山”的信,拿出里面的纸张,其他几个学子见状,顿时围得更近了,他们也不说话,就这么凑在一块品阅起了那篇名为《学无止境》的文章来。
这几个学子正是惜阴文社的创办人,他们出钱出力,每月收集文章,从中择出优秀作品,交予书坊排印成册,再分发给文社社员们赏读交流。
从今岁三月时起,他们每月都会收到这位名号“青山”的学子所投寄来的文章,其所作之文章笔力稳当,用词浅显却不生涩,叙事角度清晰精准,隐隐还带了几分清新雅逸,这样的文风不说在当代,便是古往亦是少见。
众人初初见之便爱不释手。
他们一直很想找到这个人,可对方实在藏得太深,他们便也只能作罢。
但对每月的品读时间,都十分期待。
几人读完之后,久久没有言语。
还是文社社长崔瑾崔叔夜率先发声:“果然又是一篇佳文,青山的水准一如既往,以我之见,此文依旧可做卷首。”
其他人纷纷点头赞同,其中一个学子看着崔瑾手里的文章赞叹道:“时下众人皆追求行文华丽,遣词造句也是斟酌再斟酌,力求字字完美,青山兄却给了我们一个新的思路,用最朴素雅正的字句将所要表述的意思直接阐明,相信众人只要看过这篇文章,便能将农家子弟科举之路的艰难了解个七七八八。”
另一个学子听罢,也道:“不仅如此,细细再看,文章里还提及了农门最重视的田地问题,将豪绅地主等阶级趁天灾低价囤田的弊端批得体无完肤。”
“阮师兄才高八斗,师弟我还从未见你对谁服气过,如今却这样夸奖青山,我听着还真是不习惯啊。”一学子笑着打趣道。
其他人闻言也都笑了起来。
被叫阮师兄的学子闻言也不恼怒,反而自己也打趣起了自己:“可惜我不是女娇娘,不然定要寻到他,好以身相许。”
众人听罢,再度哄堂而笑,便是一贯沉稳的崔瑾也忍不住调侃道:“这样笃定?你就不怕对方是个年长的老举子,家中早已儿孙满堂?”
“不可能。”阮则笃定道,他指着文章,侃侃说道,“从他的行文遣词就可以看出他应当是个少年人,还是个看似温和有礼,实则浑身都是锋芒的俊俏小少年。”
“你简直越说越玄乎。”崔瑾摇头失笑。
“我这可都是有理有据的推论。”阮则说道,“你们若是不信,咱们便再去寻他,我就不信找不出他来。”
其他几人闻言,也都有些意动,他们实在好奇青山的年纪。
崔瑾想了想,制止道:“他不在金陵,此时应当也不在应天府,我们找不到他的。”
阮则一怔,问:“何以见得?”
崔瑾示意了手中的文章:“他每回提供的文章都是策文,显然是在为年后的春闱做准备,来年春闱在三月,有意赴考的学子此时应已聚集皇城,好读书修养,习惯京城的气候,哪里还会在外浪费时间。”
几人听罢,都觉这话有理。
阮则叹道:“看来今岁是无缘一见了。”
崔瑾拍了拍他:“只要咱们都好好读书,总有机会见的。”
就在惜阴文社几人怅然若失的时候,他们口中的青山却在金陵河边游览。
她游览的不是秦淮内河,而是金陵外河。
金陵外河起源于陇县八渡镇赵家山以南,流经陈仓、金台、渭滨等多个地方,最终汇入渭水。
河以城名,足见其重要性,可以说金陵这个城市就是托生于金陵外河而来的。
金陵外河不同于秦淮内河,这里没有鼎沸人声,也没有画舫佳人,但运河水道也不曾空闲,有不少船只在河上往来穿梭。
——北上的官粮船上,插的是漕运的大旗,由披甲握刀的士兵们站在船头上押送。
——民间的乌蓬船上,满满的都是俏货,各式各样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最出奇的是其中一艘大船上所载着的几笼异样禽鸟,五彩缤纷的不知是什么品种。
叶青言站在桥头看得出神,有个卖花的小姑娘,提着花篮从他身边经过,脆生生地问她可要来上一朵。
叶青言想了想,从中挑了一朵碗口大的山茶花,付了银子。
小姑娘喜滋滋地提着篮子继续往前叫卖。
叶青言只在桥上站了一会儿,便牵着马儿走下桥梁,她今日来此,不仅是为了游览,更是为了观察。
据闻金陵河内沟壑纵横,地势起伏极大,所以此处经常发生洪水灾害,昨夜她也从秦淮河畔的小贩口中听到了洪水过后的惨状,今日当然要前往一看。
骑着马儿一路往前,叶青言很快就看到了溧阳县。
马儿走在溧阳刚修整不久的官道上,远远便能望见那处决堤的口子,眼下那口子已经成了新支流的河口,浑黄的河水不断往外涌出。
这条新的支流把整个溧阳一分为二。
支流两边,新的堤坝已经建好,堤坝之后,一间间崭新的茅草屋排排而立,依稀还是可以看见原先房屋倒塌所残留下的痕迹。
不远的田野外,到处都堆着被百姓清理出来的河沙,清理干净的田里空空荡荡的,等着来年开春便能种上粟米或是小麦。
但还有更多的田地依旧被厚厚的河沙所掩埋,所以田间随处可以看见清理河沙的村民。